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八章·拥抱 “你以后累 ...

  •   龙历417年·西海龙族旗舰·摩昂私人舱室·深夜

      公务终于收尾。议会整日争议不休,星际联盟代表又抛出几项苛刻条款,汐尘呈上的报告在桌面堆成小山。摩昂推门而入时,他的肩背绷得发硬,银蓝色鳞纹失去了平日光泽,龙息也染上了灰蒙蒙的色调。

      烬立在观景窗前,银金色长发垂至腰际,白金色鳞纹在星辉映照下幽幽闪烁。她没回身,只以极轻的嗓音开口道:“疲倦了?”

      “还好。”

      “撒谎。你的龙息分明是灰色的。”

      摩昂没有应答。他缓步接近,在距她一步之遥处停下。

      “走近些。”她的语调温软,如同炉膛内将熄未熄的炭火。

      摩昂仍伫立原地。

      “走近些。”她又唤了一次。

      他移步到她跟前。她比他高出半头,那双银灰眼眸静静俯视着他。

      “把头低下。”

      摩昂垂下头。

      烬抬起手,指尖温柔划过他的面颊。她的掌温像初春的风。

      “你太久不曾露出笑容了。”

      “没什么值得笑的。”

      “有的。”

      “什么?”

      “我呀。”

      摩昂嘴角微动,几乎要弯出弧度——那算不上笑,却已十分接近。

      “那不是笑意。”

      “是。”

      “不是。”

      “是。”

      摩昂没再争辩。他张开双臂,将她拢入怀中。

      烬的面庞埋进他胸口。银金色发丝如瀑般铺展在他肩头,她的双手环住他的腰,十指交叉扣紧,鳞纹彼此缠绕。

      “你搂得太用力了。”她的话语闷在他胸前。

      “痛吗?”

      “不痛。”

      “那便不放。”

      烬轻笑出声。那笑意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肤,温热的,像春日涨潮时涌上滩岸的海水。

      “摩昂。”

      “嗯。”

      “你的心跳变快了。”

      “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察觉别的。”

      “什么?”

      “倦意。”

      烬将脸埋得更深。

      “我已经察觉到了。”

      “什么色泽?”

      “灰蒙蒙的。”

      “替我收着吧。”

      “收了好多。”

      “存不下怎么办?”

      “不会存不下的。”她仰起脸,凝望他的眼睛。那银灰瞳孔深处沉着九十冬春的守候、十载岁月的陪伴,以及这一刻的柔软。“你忘了?我本是一株花。花可以无尽绽放。”她的鳞纹霎时透出白金色光芒,不是亮,是他映在了她身上。

      摩昂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鳞纹燃起银蓝光晕,与她白金色的光泽交融缠绕。

      “烬。”

      “嗯。”

      “你可知道?”

      “知道什么?”

      “你依偎在我怀中时,我的龙息会转成金灿灿的颜色。”

      “那是温柔。”

      “没错。是你。”

      烬没有答话。她重新将脸埋入他胸口,拥抱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摩昂。”

      “嗯。”

      “往后累了,便来找我。”

      “好。”

      “不必开口。就这么依着。”

      “好。”

      “依多久都可以。”

      “好。”

      “依一辈子也行。”

      摩昂俯首,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那便一辈子。”

      舱室里的灯火不知何时悄然熄灭。角落里的潮汐钟依旧滴答作响,一声,一声。只剩两道心跳,与那节拍重合。

      他们隐没在黑暗中,相拥而立。钟摆仍在一刻不停摇动,但他们已不愿去计数。

      那缕微光,始终未曾泯灭。

      床头矮柜上,一盆新种的生菜悄悄探出嫩芽。银蓝色的叶脉在暗中微微发亮,像她注视他的目光。晨光还远,但有些东西已经醒了。不是灯,是日子。是他们一起一寸一寸熬出来的、暖的、亮的、不会再灭的日子。潮汐钟依旧走着,但他们不再数了——因为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她没有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锁骨里。那条银蓝色的辫子从他肩上垂下来,和她的银金色发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学会编头发。那时候她的手很笨,编得歪歪扭扭,她说“我不会散”。后来她真的没有散。

      他也学会了编。编得还是不好,她从不拆。

      “困了吗?”他问。

      “不困。”

      “那怎么闭上眼睛了?”

      “在听。”

      “听什么?”

      “听你的声音。不是话,是声音。你的喉咙里的震动,你的鳞纹摩擦衣料的细响,你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节奏。这些声音我记了九十年,还没听够。”

      他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她的头发很滑,从他指缝间溜走,像她刚醒来那天,炉火从花瓣缝隙间漏出来的光。那时候他不敢碰,现在他碰了。她也没有躲。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他的后背,像在打拍子。那节奏和潮汐钟一样,不快不慢。她打了很多年,从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她只能用花瓣替他数,现在她可以用手指了。他的后背是她打过最久的鼓面。不响,但一直在震。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拍过他的后背,只是那时候父亲的手很冷,节奏很急,像是在催促。他从不敢问父亲在催什么。现在他明白了,父亲在催自己长大,催自己快一点扛起西海。可他不想要那样的后背。他想要他拍着的时候,是暖的。就像现在,他的手在烬的背上,烬的手在他背上。

      “你后背的鳞纹,比五年前齐了。”她说。

      “是吗。”

      “嗯。以前这里有几片歪的,现在正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摸多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问她摸了多久。她不会说。他也不会问。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一点。不敢太紧,怕她疼;不敢太松,怕她感觉不到。

      “摩昂。”

      “嗯。”

      “你以后,每天这个时候回来好不好?”

      “好。”

      “不许加班。”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

      她满意了。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银灰色的瞳孔里有星图的倒影,还有他的脸。他看得很清楚——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自己的脸。原来他的眼睛是银蓝色的,像西海最深处的光。

      “你眼里有星图。”她说。

      “你眼里也有。”

      “不一样。我眼里只有西海。”

      “西海就是我的全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了一点牙齿的那种。她没有捂住嘴,也没有别过脸。她让他看到了。那时候他才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九十年的风吹出来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她没有躲。

      “疼吗?”他问。

      “不疼。”

      “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等你的时候,可能就有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她眼角移开,贴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大半。她没有躲,也没有蹭。她只是闭上眼睛,让他的手在她脸上停着。

      “你的手好大。”她说。

      “嗯。”

      “比你五岁的时候大很多。”

      “你怎么知道我五岁的时候手多大?”

      “我看见了。你把手贴在炉壁上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那只很小的手,贴在透明的炉壁上。他不知道那朵花在看他。他只是觉得它很亮,像烧过之后还在亮的东西。他给它起名字,叫烬。他以为它不会记住。它记住了九十年。

      “那时候你的手只有现在一半大。”她说,“手指细细的,指甲还没长全。你把红豆放进灰烬里,手指轻轻按了按。你怕烫,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你以为没有人看到。但我看到了。九十年了,那片灰烬的位置我都记得。”

      摩昂喉咙发紧,没接话。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睛。她说的那些画面,他自己都快忘了。可她替他记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你走了。”

      “你等了很久。”

      “嗯。但你回来了。”

      窗外的星海还在旋转。银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细细的光痕。那光痕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天花板移到地板。时间在走,但他们不再追了。

      “他睡了吗?”摩昂问。

      “谁?”

      “敖海。”

      烬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睡了。刚才还翻了个身,叫了一声‘父亲’。大概梦到你了。”

      摩昂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去看看他。”

      “嗯。”

      他松开她,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敖海仰面躺着,小手攥着被角,浅银色的鳞纹在暗中微微闪烁。摩昂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角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又给他掖好。然后俯下身,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晚安。”他低声说。

      敖海没有醒,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摩昂回到舱室,烬还在窗前等他。银金色的长发在星辉中流淌着微光,白金色的鳞纹若隐若现。他没有说话,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

      “他又踢被子了。”他说。

      “嗯。”

      “梦到我了。”

      “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父亲’,说得很开心。”

      摩昂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

      “明天还要去议会。”他说。

      “嗯。”

      “你从不去的。”

      “明天去。”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要去。我去,你就不累了。你说的,有人陪着,就不累。”

      摩昂没有说话。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她刚醒来那天不一样了,现在的心跳更稳,更暖,像是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好。”他说。

      烬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摩昂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拉钩。在炉子里的时候,你母亲教我的。”

      “拉钩做什么?”

      “定下的事,不许反悔。”

      摩昂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细,很凉,勾住他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不是温度,是承诺。是她九十年的守候,十载的相伴,是今晚这个拥抱,是明天她要去议会,是以后每一个清晨和深夜。

      “拉钩了。”她说。

      “嗯。”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炉火中跳动的银白色光。

      舱室里的灯再也没有亮起来。但那些色彩——银蓝色、白金色、炉火色——都还在。它们不再需要灯盏。

      因为彼此的眼眸里,早已盛下了所有黎明。潮汐钟还在走,但已经没有人去听了。

      那夜,从此没再暗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拥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