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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践行 我亲手写的 ...


  •   手稿还是没找到。

      那个抽屉,那个她锁着所有疯狂、爱、与恐惧的抽屉,空空荡荡。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舔舐干净,连一点纸屑都没留下。

      不,不是空空荡荡。

      里面住进了一个黑洞。正在缓慢地,吞噬她肺里的空气,心跳的力气,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知道他们都进去了。

      娜娜半夜打来电话,哭声压在喉咙里,碎成不成调的呜咽:“芝意……我梦见那棵树了……它、它在流血……”

      周正远回避她的目光已经三天。他依旧送她到家楼下,依旧说“注意安全”,但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在触及她时,会闪过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他知道了。知道是他经手的案子,他承诺要保护的人,亲手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无法用枪和逻辑解决的黑暗。

      还有冯医生。

      聚会那晚,他脱下白大褂,坐在暖黄灯光下,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替她布菜,姿态无可挑剔。可当她不小心碰翻水杯,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快地按住她要去扶杯子的手背。

      指尖冰凉,力道却大。

      那一瞬间,他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属于“冯剑医生”的专业评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黑色。像深夜无月的海,平静之下,是能将人无声吞没的涡流。

      然后他松开手,用纸巾擦拭桌布,声音平稳:“没关系,林小姐。”

      可他按过的地方,皮肤在发烫,一路灼烧到心里最恐惧的角落。

      是我。

      是我写的每一个字,像长出毒牙的藤蔓,从稿纸里爬出来,缠住了他们的脚踝。

      是我创造的那轮槐树下诡艳的月亮,那本会自己翻页的族谱,那些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咯咯笑的童谣。

      是我设定的,那些必须用“亲密”或“背叛”才能浇灌的、该死的“信物”。

      娜娜该活在奶茶、八卦和粉色泡泡里。

      周大哥该活在案卷、真相和掷地有声的正义里。

      冯医生……他该活在无影灯下、病历分析里,活在理性的、洁净的、能掌控生死的光明里。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个因为我笔下漏洞而诞生的、充满恶意规则的缝隙中,被迫扮演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角色”。

      最让我绝望的不是恐惧。

      是愧疚。

      这愧疚不是情绪,是实体。是烧红的铅水,从心脏泵出,随着每一次心跳,灌进四肢百骸。我走路时它在血管里沉甸甸地晃,呼吸时它灼烧气管,闭上眼睛,它就在视网膜上烙出他们可能因我而恐惧、受伤、甚至……消失的脸。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

      既然故事因我而起,既然诅咒由我书写。

      那么至少——

      结局的笔,让我自己来折断。

      如果游戏需要祭品,那就吃我。

      如果规则索要代价,那就从我这里拿。

      如果这条命能换回他们的“平常日子”,那这笔买卖,划算得可笑。

      这甚至不伟大。这只是一个蹩脚的作者,为她失控的文字,所能支付的、最原始的稿酬。

      用命结账。

      二、 准备:赴死的仪式

      2月14日,凌晨四点。

      林芝意关掉文档空白页面上刺眼的光标,换上深灰色运动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某种蜕皮。

      她拉开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腰包。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场沉默的献祭。

      放入:

      - 一板消炎药。(也许用不上,但娜娜怕疼。)
      - 几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周大哥总是不在意小伤。)
      - 一小管外伤用药膏。(冯医生……他大概会用最标准的手法处理伤口。)
      - 最后,她从枕下摸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拍立得。

      月光,槐树,树下那个被偷拍下的、略显模糊的侧影。

      她将照片翻到背面。

      右下角,用最细的笔,写了两个字。不是“再见”,不是“保重”。是两个更轻、也更重的字。写完后,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坚硬的、小小的方块。

      放进腰包最内层的夹层,贴紧衬布。

      拉链合上的声音,清脆,决绝。

      她把腰包系在最里面一层衣服下,贴身藏着。硬物的边角硌着皮肤,清晰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它代表的全部意义。

      然后她出门,走进凌晨凛冽的黑暗里,开始奔跑。

      寒风如刀,割着脸颊。肺像要炸开,腿沉重如铅。

      但她没有停。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走那条最黑的路。

      那至少,这个身体,不能在半途就倒下。

      三、 聚餐:最后的晚餐

      晚上六点十分,私房菜馆包厢。

      水晶吊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努力粉饰太平。菜肴精致,香气扑鼻,像一场真正的、温馨的老友聚会。

      娜娜的声音最响,像一只努力扑腾的雀鸟,用笑声和八卦填满每一个可能渗入沉默的缝隙。她给周正远夹菜,眼睛亮晶晶的:“周大哥,这个虾好鲜,你尝尝!”

      周正远坐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标枪。他吃得很少,只在被问到时,简短地“嗯”一声。他的目光,每隔三十秒,就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包厢厚重的木门,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后,总是落回林芝意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上。

      冯剑坐在她右手边。

      他吃得很慢,咀嚼得认真,仿佛在分析食物的成分。偶尔,他会用公筷,替她夹一筷子远处的清炒菜心,或者一小块剔了刺的鱼肉。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谢谢。”林芝意每次都说,声音很低。筷子尖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将米饭粒碾成黏糊的一小团。

      “冯医生对芝意真好,”娜娜托着腮,笑嘻嘻的,眼底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虑,“比我这个闺蜜都细心。”

      “应该的。”冯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林小姐需要补充营养,体力很重要。”

      周正远抬眼,目光在冯剑平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凉。

      饭吃到一半,娜娜从她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大包里,掏出了礼物。

      她先递给周正远一个深蓝色的、细长纸盒:“周大哥,给你的!强光手电,防水防摔,还能当充电宝!你……你用得上!”

      周正远接过,手指在硬质的盒面上摩挲了一下,点点头,声音低沉:“费心了。”

      接着是个墨绿色的丝绒方盒,推向冯剑:“冯医生,听说你喜欢写字……是限量款的钢笔。还有……”她顿了顿,从盒子里拿出另一个小绒布袋,倒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玉平安扣,“这个,保平安的。”

      冯剑双手接过。他的指尖在触到那枚平安扣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娜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谢谢。很周到。”

      最后,娜娜拿出一个杏黄色的、绣着拙朴符文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塞进林芝意手里:“你的最特别!我特意去山上求的,大师开过光!贴身戴着,不许摘下来!”

      小小的布袋,还带着娜娜掌心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寺庙的香火气。

      林芝意紧紧攥住,坚硬的边角硌着掌心。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点头。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吊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四人,盘中的菜肴氤氲着热气。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顿饭为什么而吃,但每个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只有空气里,无声涌动着关于槐树、月光、和那个步步逼近的、共同的倒计时。

      周正远忽然端起自己那杯凉掉的茶,举了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明天降温,风力不小。晚上记得关好门窗,检查燃气。”

      冯剑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撞,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先生也是,注意安全。”

      娜娜立刻抓起杯子:“对对对!祝我们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林芝意最后一个举起杯子。

      她的手指有些凉,握住温热的瓷杯,汲取着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四只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声音清脆,单薄,却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在灯光下悄然缔结。

      “顺顺利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四、 告别:消失在夜色里的人

      七点五十分,聚餐结束。

      四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廊檐下。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零星的、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落下,触地即化。

      “那么,”娜娜把脸往厚厚的羊毛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弯成月牙,“就……各自保重?明天晚上之后……再联系?”

      周正远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三人,最后在林芝意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保持手机畅通。有任何异常,哪怕是最细微的,立刻打电话。”

      “知道了。”林芝意低声应。

      冯剑整理着羊绒大衣的袖口,动作一丝不苟。他抬眼,看向林芝意,语调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波澜:“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如果感觉任何不适,不要硬撑,及时联系我。”

      “嗯,谢谢冯医生。”林芝意垂下眼睫。

      简单的道别。

      周正远转身,大步走入寒风,走向地铁站的方向,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冯剑对她们微微颔首,走向另一侧的停车场。他的步履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只是结束一次寻常的晚间会诊。

      娜娜钻进等在路边的网约车,隔着车窗,用力朝她挥了挥手,嘴巴开合,看口型是“明天见”。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闪烁两下,也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林芝意一个人,站在餐厅暖黄光晕的边缘,看着他们消失的三个方向。

      寒风穿透运动服,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该回家了,做最后的、无谓的准备。

      手指下意识地拂过腰间,隔着几层衣物,触到那个硬质的、小小的方块。

      照片冰冷的边角,在体温的熨帖下,似乎也变得柔软了一些。

      她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沉甸甸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

      然后,她拉高衣领,转身,朝着与他们都不同的、第四个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又一步,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仿佛走向既定的终局,又仿佛走向一场无人知晓的、孤独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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