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暗流 书房 ...
-
书房里,沈煜明坐在书桌后翻看资料,沈琪娜则斜倚着墙。
“哥,”沈琪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满,“你看见她刚才那样了吗?装得一副可怜相,好像谁亏待了她似的。”
沈煜明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妹妹,声音平缓:“娜娜,宁叔是为了沈家的事才出意外的。”
沈琪娜一怔,咬了咬下唇,别过脸去:“……我知道。可那也不是我的错。”
“没人说是你的错。”沈煜明合上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但沈家欠她一份情。你是沈家大小姐,该有的气度不能少。”
沈琪娜一时无言,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她抬起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哥,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煜明眼前掠过方才见到宁蕴的模样——白皙,纤细,安静地站在那儿,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残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融,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没有回答。起身理了理袖口,他瞥向墙上的钟——指针已过七点。
“先下去吃饭吧。”他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沈琪娜跟上去,手搭上门把时,忽然侧过头,眨了眨眼,语调故意放得轻快:“不过哥哥,你可不能光看人家好看就偏心呀。”
沈煜明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是我妹妹。要偏心,也是偏心你。”
沈琪娜顿时扬起一个甜滋滋的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门在她身后合拢,脸上那明媚的笑意,也像退潮般,一点点褪得干净。她停下步子,偏头望向二楼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静默地看了片刻,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片刻,她才缓缓转身,提步走向楼梯。
晚饭时间
华丽的水晶吊灯倾泻下明亮而柔和的光,将长长的红木餐桌照得光可鉴人。精致的瓷器和银制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管家正一丝不苟地为每个人分盛着香气四溢的松茸炖鸡汤。
沈琪娜舀了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脸看向对面的宁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宁妹妹今天才回来,时差肯定还没倒过来吧?而且,一中的课业出了名的紧张,就算是国际班,也是天天考试呢。”
她说着,转向主位的沈父,神情真挚,带着点娇憨的商量口吻:“爸爸,要不让妹妹在家多休息一周,晚点再去学校报到?正好也熟悉熟悉环境,适应一下。”
沈父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银汤匙,目光温和地投向一直安静用餐的宁蕴。少女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握着汤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抬起眼。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垂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大部分神色。
一旁的沈煜明切牛排的动作并未停顿,银制餐刀与骨瓷盘接触,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他抬眸,目光掠过妹妹——沈琪娜正单手托腮,指尖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一副全然为“妹妹”着想的模样。
“小蕴,你觉得呢?”沈父温声询问,将决定权交给了宁蕴。
“沈叔叔,”宁蕴的声音很轻柔。她放下汤匙,抬眼迎上沈父温和的视线,眼睫在灯光下微微颤了颤,“我还是按时去上课吧。课程……我能跟上的,不会落后太多。”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吊灯的光芒在银质餐具上流淌。宁蕴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但搁在膝上的手,已悄悄将裙摆捏出了一道细褶。灯光映着她清瘦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晰,透着一股柔韧的倔强。
沈琪娜放下汤匙,指尖在脸颊停了停,转向宁蕴,笑容甜美,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一丝不赞同:“可是理科班进度真的很快呢,万一跟不上,妹妹岂不是要难过?”
沈父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儿子:“煜明,你觉得呢?”
沈煜明将餐巾搁在一边,目光落向宁蕴。少女正垂眼看着他刚分切好的牛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顺柔和,可那句“我不会落太多”,音色虽软,底下却透着难以忽略的坚持。
“一中的课程表,我上周刚看过。”他执起玻璃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这学期的理科班是加了竞赛内容,但宁蕴之前的成绩单我看过,基础很扎实,跟得上。”他稍作停顿,视线转向沈琪娜,语气温和自然:“而且,琪娜就在国际部,宁蕴要是真遇到困难,不正好能帮忙吗?”
沈琪娜握了握手中的叉子,随即笑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当然啦,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她看向宁蕴,声音清脆:“那明天我带你一起去学校吧,正好也跟新同学认识一下。”
窗外,庭院的灯光次第亮起,夜色渐浓。
晚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结束。管家带着佣人撤下餐盘时,沈父用手帕按了按嘴角,目光温和地看向宁蕴。
“小蕴,来书房坐坐吧,有些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要交给你。”他说话时眼角有些细微的纹路,是常年严肃的人难得流露的温和。沈煜明原本正起身准备离席,闻言脚步顿了顿,侧身让出通道。
沈琪娜目送两人离开餐厅后,转头看向兄长:“哥哥,你说爸爸要给她什么呀?”
沈煜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父亲和少女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隐去,才望着那片空荡的转角,淡淡开口:“应该是宁叔叔存在这里的遗物。”
书房在二楼东侧,厚重的红木门合拢时,几乎吞没了所有声响。沈父没有走向那张宽大的书桌,而是在临窗的会客沙发坐下,对跟进来的宁蕴示意:“小蕴,坐。”
宁蕴依言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窗外的庭院已沉入夜色,只有几盏石灯在枯山水间晕开朦胧的光。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地毯上,静谧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沈父从身旁取出一只深棕色的木匣。匣子不大,表面光滑,边角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他将木匣轻轻推过茶几,停在宁蕴面前。
“这是你父亲出事前,存在我这里的东西。”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来不及亲手交给你,就由我转交。”
宁蕴的目光落在木匣上。没有锁,黄铜搭扣静静扣着,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沈父看着她,这个自进门起就异常安静的女孩。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混着歉疚、责任,还有一种沉重的温情:“小蕴,沈家和宁家是世交。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兄弟。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拘束,也不要见外。有任何事,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煜明。”
他提到儿子时,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托付。窗外恰好起了风,竹叶的沙沙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更显得室内寂静。
“还有琪娜,”沈父略作停顿,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从小被我们惯着长大,性子是有些骄纵,有时候说话可能没轻没重……但心眼不坏。她要是说了什么不妥当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些。我也会提醒她。”
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杯沿腾起袅袅白汽,模糊了眉眼间那抹复杂的叹息
宁蕴接过那只深棕色的木匣,匣子不重,入手却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沈叔叔言重了。”她轻声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平静。
沈父看着少女低垂的眉眼和那双稳稳捧着木匣、指节却隐隐泛白的手,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当——”
墙上的老式挂钟恰在此时响起,沉郁的钟声在静谧的书房里缓缓荡开,余音悠长。指针稳稳指向六点。
“好了,”沈父闻声放下茶盏,起身,将未尽的话语和叹息一同按下,“先下去用晚饭吧。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
宁蕴随之站起,捧着木匣,微微颔首:“沈叔叔也早点休息。”
回到房间,关上门,方才在书房里绷着的那股力道才悄然松懈。她把木匣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窗外暮色已浓,灰蓝的天光一点点被灯火取代。她静静站了片刻,脑中掠过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踏入沈家大门,到方才书房里的对话,再到手中这不知装着何物的木匣——每一件,都非她能左右,却件件与她息息相关。
目光最终还是落回那只木匣上。或许,答案就在里面。
她解开黄铜搭扣,掀开盒盖。里面是些零散的旧物,一张略大的宣纸叠放在最下层。宁蕴将它取出,轻轻展开。
纸上是一幅书法,墨迹遒劲,是她熟悉的、父亲的笔迹。写的是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宁蕴指尖拂过墨痕,左看右看,低声自语:“……只是一首诗?”
她对着灯光又仔细看了半晌,纸张素白,墨迹清晰。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纸重新叠好。
既来之,则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