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101次，我记得你，只是忘了你》富水易收

2、画册 慕容媚是

　　慕容媚是被疼醒的。不是慢慢疼，是猛的一下，太阳穴像被人拿锥子扎。她“嘶”了一声，整个人蜷起来，手指死死按住额头。被子蹬到一边，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又是那个梦。她躺在那儿喘了好一阵，等那股劲过去。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刚蒙蒙亮。摸手机一看——六点二十。梦还在脑子里转。那条巷子，昏黄的灯，墙上爬着枯藤。有人喊救命，女生的声音，都喊哑了。然后一个少年冲进去，手里拿着砖头，浑身是血。每次到这儿她就醒了。这次好像多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回头了。可脸还是糊的，像照片泡了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汗还是泪？分不清。
　　她的画廊开在苏城老城区最贵的那条街上。说“街”不太准，更像一个艺术街区。红砖墙，落地窗，地上铺着老青石板，下雨天泛青光。旁边是买手店和精品咖啡馆，进进出出的都是拎帆布袋、戴黑框眼镜那类人。“魅影”占了临街最好的位置——独栋两层，带个小院子。一楼展厅，墙面刷进口艺术漆，灯光是德国定制的射灯，色温调到最舒服的暖白。一幅画挂上去，色彩像活了一样。地板是浅灰色微水泥，光脚踩上去不凉。展厅中间摆了一张超大的深灰色大理石岛台，上面常年放着一摞画册和一小盆日本吊钟。二楼是她的私人地盘：会客区、茶室、画室。画室朝北，整面墙是玻璃，外面就是那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鸡爪槭，秋天红得像着了火。外人进来，第一反应不是“画廊”，而是“这地方真他妈贵”。对，就是贵。慕容媚不缺钱。慕容家做建材生意，苏城好几个楼盘用的都是他们家的料。她开画廊不为赚钱，纯粹因为喜欢。画廊代理了几个国内小有名气的中青年画家，偶尔办展，来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真懂行的。圈里人提起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她的家世，而是她的画。她是真的画得好，不是“富二代玩玩”那种好。大二拿过全国青年油画展的金奖，作品被建邺美术馆收藏过。毕业创作被评为优秀毕业作品，导师说她天赋高、手感好、色彩感觉尤其出色。她擅长的不是大开大合的题材，而是小场景、小情绪——一条巷子，一扇窗，一盏路灯。她能画出让你盯着看十分钟的魔力。那种画面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着，你看不透，但能感觉到。有人问她为什么画这些东西，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些场景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尤其是巷子——她画过无数条，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季节。每一幅都不满意，可她还是不停地画，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走。
　　到画廊的时候，小鹿已经在擦岛台了。小鹿全名鹿依依，二十二岁，美院毕业刚一年。圆圆脸，扎马尾，说话带点奶音，做事利索就是话多。“媚姐早！又有你的快递！”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跟昨天那个一样，没有寄件人。”慕容媚接过来，沉甸甸的。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里面是一本画册，黑色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她手指顿住了。巷子。又是巷子。但不是她画的那些——那些她太熟了，每一笔都知道怎么落的。这本画册里的画，笔触更生涩，构图更直接，像十几岁的人画的。可那种光线、那种氛围，跟她画里的东西如出一辙。一整本全是巷子。白天黑夜，晴天雨天。有些画得很细，连墙上的裂缝都画出来了；有些画得很糙，颜色糊成一团。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画的手法跟她太像了，不是现在的她，是年轻时候的她。那种用色的习惯，暗部喜欢用群青、亮部喜欢用镉黄，跟她高中时期一模一样。这些事除了她自己，应该没人知道。小鹿凑过来，倒吸一口气：“哇，这些画跟你好像。”“嗯。”“谁寄的？你认识的人？”“不知道。”“没写寄件人？”“没写。”小鹿眨巴眼：“会不会是你以前哪个同学？暗恋你十几年那种？”慕容媚没接话。她把画册合上，放在岛台上，盯着黑色封面发愣。谁寄的？为什么寄这些？画这些画的人是谁？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些画跟她有关，很深的关联。
　　下午没客人。她上了二楼，进了画室。画室不大，二十来平，朝北的玻璃墙正对着那棵鸡爪槭。架子上摆着颜料和画笔，调色板搁在矮凳上，干了也没洗。她坐在画架前，盯着空白的画布。想画点什么，但不知道画什么。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本画册里的画面。拿起画笔蘸了点赭石色勾了几笔——不对，刮掉。又蘸群青重新画——还是不对。她放下笔，靠回椅子里。窗外那棵鸡爪槭的叶子还没红，嫩绿色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叶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画册里的，是更早的。好像是十几岁的时候，她站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画笔，面前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画。有人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在笑。画面一闪而过。她使劲想，想抓住那个人的脸，可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那个人很高，很瘦，穿深色衣服，笑起来眼睛很亮。谁？她想不起来。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又把那本画册翻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停了。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少年的背影，很瘦，穿着旧校服，站在巷口。光线从他前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看到他就会难过？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她想起昨天加的那个“C”，发过一句“你好”，对面没回。她也没再发。也许他根本不想理她。咖啡厅里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分明就是讨厌她。算了。她放下画册，关了灯。黑暗中闭上眼，那个少年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里——站在巷口，逆着光，侧脸模糊。她伸出手想去碰那个画面，什么都没碰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苏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想，明天再问问小鹿，看快递单上有没有别的线索。那个寄画册的人一定知道什么，可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她闭上眼，又做了那个梦。巷子，路灯，喊救命的声音。这次她多看到了一点——少年冲进去之后，有个人蹲在他面前哭了。那个人的脸还是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她蹲在他面前，哭着问：“你没事吧？”他笑了一下，说：“没事。”那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抓住那个声音，可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