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不识自卑客》烏魯木齊

5、晚风诉痛，她予微光 进入一

　　进入一班之后，我依旧是那个缩在角落的敖泽宇。
　　上课低头记笔记，下课趴在桌上，从不主动跟人搭话，哪怕宋疏杳偶尔会转头，笑着跟我问一句题目写没写完，我也只是红着脸点头，不敢多言。
　　我和她之间，依旧隔着三十九名的成绩差距，隔着前排与后排的遥远距离，更隔着云泥之别的家世人生。
　　贺桀霖总是陪在她身边，两人一起讨论题目，一起收发作业，课间的笑声清脆，是教室里最亮眼的风景。
　　我只能远远看着，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继续拼了命地刷题，试图拉近那看似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可我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一点体面，在那个周末的傍晚，被彻底撕碎。
　　那个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避风港，而是困住我的牢笼。
　　酗酒的父亲，无休止的谩骂与殴打，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常。
　　那天他又喝得酩酊大醉，一点小事不顺心，拳头便狠狠落在我身上，棍棒打在肩头、后背，火辣辣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我忍着疼，趁他不备，推开家门拼命往外跑，不敢回头，只想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风带着凉意，我漫无目的地走到城郊的小公园，找了个最偏僻的长椅坐下。
　　校服被扯得皱巴巴，胳膊和脖颈处露出淤青，伤口被风一吹，疼得发麻，心底的委屈和绝望，比身上的伤更要痛百倍。
　　我蜷缩在长椅上，把头埋进膝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砸在裤腿上。
　　我恨这样的出身，恨这凄惨的身世，恨自己连一个温暖的家都没有，恨自己永远活在尘埃里，抬不起头。
　　为什么别人的人生都满是光亮，而我，却只能在黑暗里挣扎。
　　想到宋疏杳，想到她的温柔耀眼，心底的自卑与酸楚更甚，我这样满身泥泞、连家都没有的人，连仰望她，都觉得是一种奢望。
　　“敖泽宇？”
　　一声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担忧。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擦去眼泪，试图把脸上的狼狈、身上的伤痕藏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宋疏杳就站在长椅旁，手里拿着刚买的面包，显然是路过这里，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眶，看着我身上的淤青和凌乱的衣服，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她没有丝毫嫌弃，缓缓走到我身边坐下，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
　　“你……没事吧？”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的，生怕吓到我。
　　我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满心都是难堪。
　　我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竟然被她看到了，那个永远干净温柔的少女，看到了我满身伤痕、痛哭流涕的样子。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她见我不说话，又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急切。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感让我稍微清醒，可心底的防线，却在她温柔的目光里，彻底崩塌。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未平的哽咽：“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我骗了她，我不敢说出真相，我怕她知道我的身世后，会鄙夷我，会远离我，我怕这束唯一照进我生命里的光，会因为我的不堪，彻底熄灭。
　　宋疏杳没有拆穿我，她看得出来，我在说谎。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往我身边挪了挪，声音温和又坚定：“敖泽宇，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你不用自己扛着，也不用觉得难堪。”
　　“每个人都有不容易的时候，生活或许很难，但你已经很勇敢了，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你很好，真的，不要因为别的事情否定自己，你很努力，很善良，成绩也在慢慢变好，你比你想象中要优秀。”她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打探隐私，只是轻轻开导我，一句句温柔的话语，像暖流一样，淌进我冰冷的心底，抚平那些伤痛与自卑。
　　我转头看向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温暖，她的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鄙夷，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关心与鼓励。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出心底的话，声音满是苦涩，“我家境不好，身世糟糕，永远都追不上别人，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不会的。”宋疏杳轻轻摇头，目光坚定，“那些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但未来是。
　　你这么努力，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不要看不起自己，你值得被善待，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光。”
　　“以后要是难受，或者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我会听的。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好不好？”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死寂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值得被善待，从来没有人，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这样温柔地开导我，守护我仅存的体面。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疼痛，而是因为感动。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谢谢，可心底，却被她的温柔填满，那些绝望和自卑，似乎也淡了几分。
　　晚风轻轻吹过公园，拂去了少年的伤痛，也留下了少女的温柔。宋疏杳递给我一块面包，笑着对我说：“吃点东西吧，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好很多。”
　　我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心底也渐渐暖了起来。
　　我知道，我的人生依旧满是泥泞，可因为眼前这个少女，我开始有了一点点期盼，期盼着自己能真的变好，期盼着能配得上这一份温柔，期盼着，能永远留住这束光。
　　那天的晚风，吹走了伤痛，也记下了少女的善意。
　　而我，在她的开导里，第一次有了想要挣脱黑暗，好好活下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