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冒险太冒险》节礼

1、【Amat】 重逢 时隔多年，

　　饶清时隔多年再见前男友，对他的印象始终没变——狐立果然是个狐狸。

　　海景酒店厅堂泛着澄澄光亮，场内针落有声。

　　饶清百无聊赖地坐在接待厅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不习惯安静，等得实在没耐心，这才摸出根烟来，抬头看了看四周，没人，没禁止抽烟的标识。

　　“咔。”

　　随着细烟攀升，茉莉淡淡的香韵炸开，饶清抖着的腿平静下来，他瞬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是一体的，终于融入了安静的空间。
　　他仿佛才注意到自己正坐在一家酒店接待厅中，厅堂的灯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明亮，是暗调的，大理石地板正泛着冷色的光泽，柔光攀上他的侧颜，饶清叹了口气。

　　第二只烟刚抽完，侍者来了。

　　“先生……”

　　饶清点点头，深深吐了口气，那雪白的指尖弹了弹烟灰，将烟头在沙盘上摁灭，礼貌地冲侍者笑了一下。

　　“嗯。什么事？”

　　侍者一怔，直勾勾地盯着饶清，全然忘却了来这的目的。饶清眉心一动，眼前这人似乎被他吓到了，想到这，他咧嘴笑了下：“不会为难你。直接说事吧。”

　　侍者回过神，慢吞吞地说:“呃……有位先生请了杯热茶……”

　　“给我？”

　　“嗯，给您。”

　　饶清接过：“谢谢。那位先生还在吗？”

　　侍者抱歉地摇摇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饶清一眼。

　　暖茶捧在手心很驱寒，不过饶清只是勉强接过，很快便放在了桌上。
　　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过很多次，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因为相亲对象的终于到来，饶清掐灭第三只烟，插着兜跟在侍者身后。刚走出室外，他被S市的寒天冷得打了个颤，继而内心的烦躁感又攀升起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敢让他等上两个小时？

　　越近海岸，饶清精心打理的发型被吹成了个蜂窝，他混不在意地用手抓了抓头发，将头发理顺了一些，夜风里盛满了海水的干涩，风和寒气都一股股往他身体里钻。
　　冷死了。

　　饶清皱眉，极为不耐烦地踢了几块碎石。就这还相亲？就这情商还相亲？这人脑子没毛病吧。

　　“先生，很快就到了。”侍者心好，安慰了句。

　　饶清嗯了声，埋着脑袋不再说话，生个气都有人看着，烦。
　　几分钟后，他眼前一片寂黑的空间里漫溢出光芒。渐渐地，饶清抬起头，看见海岸边停着一艘飞桥游艇——香槟色金属船身，飞桥和主甲板几乎覆盖全长，大面积无框玻璃里还嵌了一道黑色的长影。
　　饶清的目光锁定那影子，长影手里举着酒杯，风衣宽大的衣摆被风吹起一个不小的弧度，在空中翻飞，饶清费了好些力气才移开视线，转而注意到侍者抖成蝴蝶翅膀的肩头。

　　“是那艘吧。”他问。

　　侍者回头僵硬地扯了个礼貌的笑，“嗯”声都在打抖。

　　“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听他这么说，侍者松了口气，回头又被饶清惨白的面色吓到，关切的话因为不想给自己增添工作量而选择不说出口，最后只是后知后觉地道了声谢。

　　等侍者走后，饶清又点了只烟，想起那人两次错愕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有那么吓人吗？没有的吧。
　　一瞬后，笑意又淡了下去，他深吸了口冷气，抬头，S市的海岸线很长，越近海岸风越大，烟雾稀释在风中有一番独特的香味，他的目光随风飘向甲板，又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还是站在那个位置，饶清指尖一顿，皱起了眉。

　　淡蓝色小灯泡挂在游艇栏杆上，柔光透进海水里，随着海面沉浮，饶清掐灭了烟，整理好衣服，向前走去。靠得越近，饶清觉得那道模糊的影子越是熟悉，他每向那道影子靠近一步，就觉得自己并不是朝着甲板向上走，而是正陷入海水里，身体湮进海里，心却跳在水面，随着蓝色光影一起一浮。

　　饶清吸了口气，前一脚刚踏上游艇，后一脚就因突然发动的游艇而差点摔进海里。
　　按理说，他和狐立的缘分早在几年前就该散干净了。

　　海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清楚了是谁接住的他。
　　真是太熟悉了。

　　狐立嘴角噙着笑意，揽住了饶清的后腰。在饶清快要倒地的瞬间，他余光看见狐立是在很有兴致地盯着他看，而后，他感受到狐立的手在他的耳垂上很轻地揉了揉，几乎是同时，狐立亲昵的语气传进了敏感的右耳：“清清啊，好久不见。”

　　饶清呼吸乱了几秒，他竭力忽视这个骇人的称呼，不着痕迹地退出了狐立的怀中，尽力扬起一个自然的浅笑。

　　狐立放开握住饶清腰背的手，轻笑了声，将饶清扶稳，礼貌地后退半步，给饶清留出舒适空间。
　　饶清这才发现，如今的狐立和几年前的狐立差别真大，如今的狐立眉眼完全长开，额角到下颌线的位置看起来更加凛冽，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金边的，应该是很好的材质，鼻背上几乎不会出现红印子，此外，虽然很假，但笑容居然已经能出现在那张宛如老学究的脸上了，一点儿也不违和。

　　“忘记我了吗？”

　　听狐立这样说，饶清愣了一下。他并不觉得狐立是会说这种直白话的人。
　　饶清注意到了狐立的改变，但他并不在乎，反而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忘记，但也不想继续说下去。这样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清清，我很思念你……”这句话的尾声带了颤气，狐立推了推眼镜，苦涩一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饶清左眼跳了一下。如果这句话是几年前的狐立说的，那可真是太反常了。

　　“我很开心。”狐立说。

　　饶清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好，接受信息的能力也强，所以就算面对前男友假意和善和“相亲遇见前男友”这样尴尬的场景下，他也能保持恰到好处的笑容，很自然地拨开这个话题：“叔叔阿姨呢？我先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狐立神色闪了闪，暗淡许多，像是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便主动和饶清又拉开了些距离，用下巴扬了个方向，柔声道：“抱歉，有些开心过头了。他们在这个方向。”

　　因今日风大，用餐没有选择视野开阔、空气清新的飞桥甲板，而是在主甲板上。
　　饶清跟着狐立进入舱门后的主层，他注意到狐立的走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干脆利落，鞋底踏在甲板上的声音混在环绕音响的古典乐中，是很惬意的姿态。穿过一张张海色的玻璃，在暖黄灯光下，饶清看见了一对和蔼的中年夫妇。
　　饶清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太安静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
　　不过饶清的奇怪并不在于这一处，在遇见狐立之后的每一秒他都觉得奇怪。当年那个书呆子是如何长成这个样子的？变化真大。

　　狐立的母亲招了招手，示意饶清落座。

　　饶清从小对于这样的场景见得太多，但一般情况下他是选择别人的那个，而如今，自己沦落到要被别人挑选。这种感觉也很奇怪，饶清想，他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来讨得这三位的欢心？
　　饶清简单地回忆了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谄媚的举动，不，他还不必这样。这太掉价了。
　　所以他只是眯眼笑了笑，环视一圈，餐桌上没有他能下功夫的地方，所有的餐食都被安排得很妥帖……

　　那就从长辈开始吧。

　　“听祖母说……”

　　饶清刚出声就被狐立打断，狐立低头在饶清的耳边轻声问：“清清，刚才忘记问。你会介意这场相亲吗？”

　　介意什么？

　　饶清听着狐立这样没由头的话，内心疯狂吐槽，不得不抽出应对叔叔阿姨的精力，抑制住抽嘴角的冲动，询问狐立：“什么？”

　　狐立的母亲夹起菜，筷子朝向一方，忽的顿住，打了个拐才回到自己碗里：“清清，这件事呢，完全是我跟他爸的注意。这孩子几年前遇人不淑，把自己反反复复折磨进医院里，如今都还有些阴影，我们俩呢，看不得他重蹈覆辙，就死皮赖脸地跟过来看看。”

　　饶清迟疑地点点头，什么遇人不淑？几年前又是什么时候？他记得自己和狐立分手也是几年前。

　　没等饶清回答，狐立的母亲接着说：“他性格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问妥帖，没有准信那怎么都是没安全感的。所以我们呢就尽量给他安排好，避免他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狐立母亲叹气，“我们安心，他也安心。”

　　饶清理解的言下之意是：狐立之前受过不小的情伤，需要一个承诺，需要一段安定的关系。
　　狐立还真难搞。
　　他余光看了过去，狐立的视线正从阿姨身上挪到自己身上，冰冷的眼神骤然有了温度，几秒后，他偏开视线，低头道：“清清，”他的话语飘在饶清耳畔，“很抱歉。”

　　饶清“呵”了一声。

　　“阿姨放心好了，我和狐立高中就相识了。那会儿关系很好，虽然已经几年没见，但也不至于生疏。”他这句话是对狐立母亲说的，但却是盯着狐立，接着，他大大方方地道，“我是很喜欢狐立的。”

　　饶清勾唇笑了，他刚才留心，又再次捕捉到了一双逃避的眼睛。
　　他觉得，时隔几年，狐立其实还是很好猜的。想到这点，饶清翘起了腿，惬意地转了转脚腕，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对狐立灿然一笑，“我不介意。因为无论怎样，今晚能和狐狸重逢，我也很开心。”

　　狐立躲避了视线，垂下头不再看饶清，只那副金边眼镜里的眼睛依旧眯眼笑着。接着好一会儿，饶清不断回答着叔叔阿姨的提问，对面慈祥的夫妇从饶清的吃食喜好、生活方式问到了生育计划。

　　看样子这场聚餐应该是成功的，饶清稍稍放松了些。
　　这场相亲是饶清的祖母强制要求的，她年龄大了，肝还出了些问题，反正无论她现在想做什么饶清都会顺着她来，其实，就算祖母随便在街上牵一个人来和他结婚，他也是愿意的。
　　在这次相亲之前，祖母跟他透露过相亲对象的家世和长相，祖母对饶清说，这是她目前能找到最好的。
　　饶清随便听了听，他没想到相亲对象会是狐立。

　　卡拉卡塔白大理石的润白色泽提高了用餐的质感，每道食物在其映衬下都鲜艳得很让人有食欲，可也增添了些庄重感，这时刻提醒着饶清来这里的目的，他不得不让狐立加入这场谈话，以便体面地促成这段婚事，在交谈之余，饶清用指尖碰了碰狐立的手背，压低声音问：“你的口味有变化吗？”

　　狐立没看饶清的眼睛，手背僵硬在桌上，回了句“和从前一样”，这才解放手指，给饶清夹了片鱼：“清清呢，还喜欢吃鱼吗？”

　　狐立的这个反应让饶清很兴奋，先前的判断不断被印证着——狐立还喜欢他。
　　但这也正常，作为一个家世和性格都很好的omega，谁会不喜欢他呢？想到这，饶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回复道：“还是喜欢。”

　　在饶清的生活中几乎没有“谢谢”这两个字，他生命中很多人和事物都是为他服务的，他总是坦然接受的一方。
　　狐立嗯了一声，回头时视线扫过饶清的睫毛，饶清靠近眼尾的睫毛更长一些，这样落在眼皮的阴影就会是一道下垂的眼线，显得整个人很可爱，但偏偏饶清又不是个可爱的性子。
　　这点，狐立最清楚了。

　　放松下来的饶清胃口好了不少，他一边享用着美食，一边悠然地接受着狐立的投喂。狐立似乎乐此不疲，他会贴心地给饶清倒茶，询问饶清室内温度是否合适，会在饶清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时帮他绕过那个话题……
　　所以饶清觉得，虽然之前和狐立的恋爱往事并不愉快，但必须要结婚的话，能和狐立结婚也并不糟糕。

　　用完饭后，狐立贴心地给饶清加了衣服，邀请他出去吹吹海风。饶清欣然接受狐立的一切安排。

　　游轮嵌在蓝海中，饶清觉得远处城市的灯光朦胧的像星星，他所处的位置是正漫游宇宙的地球，整个地球都被星星和黑海包围了，他的世界里只有风的声响。这让他想起了高中和狐立的一次约会，那个时候地球不是游轮，地球是山顶。
　　想到这，饶清有些烦闷，神色暗了暗，他并不喜欢向后看，那些往事没什么好品味的。

　　“在想什么？”狐立问他。
　　狐立的细致观察总是让饶清头疼，他摇摇头，说自己什么也没想。

　　“清清，你想起过我吗？这八年。”狐立问。
　　居然已经八年了吗。饶清有些恍惚，闻声抬头，眼睛里映着星光，灿烂地回答：“当然啦。”

　　狐立笑了一声，脑海里是饶清狡黠的笑，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是吗……”
　　饶清佯装没听见，继续咧嘴笑着。

　　右耳接着传来狐立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每次听狐立说话的时候，右耳心就痒痒的，这种久违的新鲜感让他格外兴奋。

　　“清清，你真的不介意吗？”狐立试图捕捉饶清的视线，但是失败了，“我父母本质上还是挺严苛的。”
　　饶清觉得一句话重复三次很不对劲，但他也并不在乎，毕竟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所以他回答：“不介意。”

　　“你还是这么友善……”狐立推了推眼镜，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毕竟按照我和父母的想法，我这边已经有更适合结婚的omega了。”

　　什么意思？

　　饶清扶栏杆动作一顿。所以不介意的意思并不是那老两口来打扰相亲，而是指这种相亲模式。“被筛选”的感觉攫住了饶清，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好笑。

　　静默的这几秒里，海风在他鬓角处挠痒痒，饶清回想狐立今日的举动。
　　对的，这样才对，狐立厌恶他，厌弃他才是对的，是合理的，毕竟当初狐立所受的所有灾祸都是自己带给他的。

　　原来这人是故意等着，好到现在羞辱他吗？

　　被挑选本身就很让人介意了，饶清允许自己忽视，可不能直接够告诉他：我们只是见见你，因为我们正在比较，现在见过了，你在我们眼里已经出局了。
　　有对象了还把他溜一圈是什么意思？

　　饶清呼了一口气，呆滞着整理好风衣的领子，扶着栏杆的手无力垂下。
　　狐立看不出饶清的神情变化，因为饶清在听到自己这句话后只是一味地垂着脑袋。狐立思考了很多种结果，但是没想到饶清会做出这样类似回避的反应。

　　狐立在内心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还是琢磨不透饶清。
　　“抱歉，我……”

　　这时候，饶清语气闷闷地回了句：“没关系的。”

　　狐立挑眉，连忙追问：“真的吗？”

　　饶清抿了抿嘴，沉默着，直到狐立重复问了两遍，他才抬头，明亮的眼睛被蒙了一层水雾，在和狐立对视的这一瞬间，泪水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