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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前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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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暮时回了朝府。
白日里的热闹散尽,如今朝府已安静下来,只余厅堂还亮着灯。白术和温扬在厅间清点今日收的礼,桌上堆着没来得及入库的锦盒,白术拿着册子一项项核对,温扬站在旁边,偶尔递上什么东西。
解九辰路过时往里看了眼。白术低着头,烛火映在他脸上,眼睫垂下,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他翻册子的动作慢下来,不如昨日利落,像是累了。
温扬正要伸手拿什么东西,忽的偏开头,唇齿间溢出两声咳嗽。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厅堂里很明显。
白术翻页的手顿了顿,眼里带上关切:“你会歇息吧,这有我就行。”
温扬没有多推辞,只点点头便离开了。白术一个人很快又忙活起来。
解九辰站在廊下,看着温扬的背影淡在曲折的回廊里,有些奇怪,主人家会让随从休息只自己干活吗?
她没多想,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她又和齐谙谙他们闹了会,才回房躺下。可不知是不是白日玩得太过了些,到现在反倒一点睡意都没了。
解九辰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唇齿间似乎还弥漫着白日里桃花酿的甜香,耳畔似乎还有齐谙谙他们的笑声。她叹了口气,认命的爬起来点了灯。
解九辰披上外衣出了门。既然睡不着,那就出去走走吧。
夜凉如水,庭下映着草木的影子,随风摇动。今天是个好天气,也有满天繁星,洋洋洒落万山间。她仰头,江南的星星好像比京城的更亮些,似乎也更近些。
解九辰在那站了一会,刚想离开,却看见不远处屋顶上有两个眼熟的人影。
她定睛一看——是朝姿和温扬。
温扬手边还放着一个小盒子,看起来很精致,造价不菲。他俩并肩坐在屋顶上,似乎在说话,嘴角都带着笑,看起来很快意。
解九辰一愣,这是温扬在给朝姿过生辰吗?可为何不叫他们,人多不是更热闹吗?
“解小姐。”
她转头,白术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解九辰忙要行礼,被白术抬手制止住了。他顺着解九辰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屋顶上的朝姿和温扬,嘴角噙着笑意:“我们每年都会单独过一次生辰,算是…家人间的聚会。我走后他们就喜欢跑屋顶上聊天。”
他摇摇头:“说了他们很多次都不听,便由他们了。”
话是抱怨,可白术眼里却带着欣慰。
解九辰张张嘴,想问些什么,但似乎又都不好说出口。白术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轻笑了声。他掀起袍摆,率先在廊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解九辰犹豫了下,还是跟着白术坐下。廊下的石阶很凉,解九辰隔着衣袍都能感到凉意。
白术的目光移落到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开口问道:“解小姐是不是很困惑为何温扬会与我们如此亲密?”
解九辰愣了一瞬,她确实很多次疑惑过。朝姿和温扬的相处模式看起来实在不像主仆。她原以为是温扬跟朝姿很久了,他们两相处自然亲近些。可来江南后发现好像并非如此,白术对温扬也很关心,叫温扬去休息,与其不是吩咐,更像长辈关心晚辈。
她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白术已继续往下说了。
“温扬那孩子小时候吃了不少苦。”白术声音很平淡,像在娓娓道来一个遥远的故事,“十几年前闹饥荒,他跟着爹娘南下,半路上爹娘都没了,只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他声音顿了顿:“那段经历他不愿细说,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要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免不了吃苦,估计就是在那时落下了病根。”
“后来进了江南当了两年乞儿才被人牙子给卖到朝家。朝姿那丫头一看就看中他了,说他长得好看,非要留下。”白术笑着摇摇头:“我那时想,也好,可以给她当个玩伴。”
“温扬他戒备心很重,一开始话都不爱说,是朝姿每日缠着他,他才慢慢放下戒心。”
“后来我才发现,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教他认字,教他算账他没费什么功夫就学会了,教他做生意,他比大人还机灵。我就干脆连他和朝姿一起教,一直到现在。”
白术顿了顿,不知为何叹了口气:“我身体也不好,不知到还能撑几年。朝姿她娘走得早,祖父后来也去了。她十来岁没了长辈,外头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盯着朝家,想咬下一块肉。”
他抬眼望向朝姿的身影,她正笑得开怀:“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朝姿。”
“温扬很好,我把他当自己孩子养。他往后要是想走,我给他铺路。他想留下,朝姿也能有个照应。”他突然撞头看向解九辰,“但她不能只有温扬。”
解九辰对上他温和平静的目光,一时语塞,她知道白术想说什么了。
“朝姿那丫头,小时候性子傲,除了温扬,谁都玩不到一块去。这些年结束了你们几个,她才活泛些。”
他对解九辰笑了笑:“我能看出来你们是真心待她,朝姿也是真的很在意你们。”
温扬和朝姿还在坐在那,都抬头看着月亮,手指比划着,看起来很开心。
白术:“我今日说这么多,并不是想要解小姐做什么。只是希望,如若哪天我真的不在了,你们能多照拂她一些。”
解九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可在这样温和却有力的目光下,似乎什么都无用。她最后将心中千言万语都咽下,只郑重地点点头。
“我会的”
白术再一次笑起来,解九辰能看出来他这次笑得松快了些,似乎是卸下了某些包袱。他慢慢站起来,拂了拂衣袍上的灰:“那我便放心了。”
“解小姐,夜深露重,也快回去休息吧。”
解九辰点点头。
白术走后,廊间就剩解九辰一人。
她一人在石阶上,又看向繁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夜深了,朝姿和温扬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她轻手轻脚站起来,看着屋顶上的两人,忽然举起手,拇指和中指成个圈,对着那两道身影轻轻弹了下。
什么都没发生,解九辰轻哼一声,转头回了房间。
这次在虫鸟鸣叫声中,她很快入了睡。
接下来的几日,朝姿带他们在江南好好地玩了一把。
白日则喝茶听曲。江南的茶楼和京城的很不一样,最大的不同是江南多是临水茶楼,齐谙谙从窗外探着身子出去还能看见乌蓬窗穿桥过巷,船娘唱着悠悠小调。但齐究最喜欢的是茶楼里请来的先生抱着琵琶唱曲,听得入神时,茶楼内满座无言,只有弦声与吴侬软语。
入夜则画舫夜游。朝家的画舫很多,朝姿特意空出最豪华的一座留给他们。解九辰见了和第一次看见朝家河灯一样惊讶,实在漂亮。远远望去船身修长,船头上翘,像一尊弯弯的月牙,在檐角挂着两盏灯笼,灯用纱笼着,光晕柔和,映在水中像碎金。船上珍馐美馔样样不落,多是船菜,席休尤其喜欢船上的青梅酒,喝到最后是齐究搀着他下船的。
还没等他们玩够,回京的日子便到了。
最后一天傍晚他们又回了第一天踏青的地方。春光依旧,黄昏已近。
他们靠坐在一起闲聊,说起这两天的经历。席休想起画舫上入口甘甜的青梅酒,还意犹未尽:“那酒是怎么酿的,我在京城没喝过,只是再烈点就好了。”
朝姿轻笑:“还有席大公子没喝过的酒?简单,我提两坛让你带回去。只是烈度怕是提不上去。”
解九辰看着比那日更繁茂的桃花,也开口:“那你还有桃花酒吗?那日在画舫上总觉得味道差点儿。”
朝姿诧异:“我那的桃花酿还差点?已经是江南顶尖一批了。”
解九辰不免失望,是桃花村的桃花更好吗?还是阿念的手艺好?
齐谙谙看看解九辰,又看看席休,突然一拍手:“这样!既然你俩都想喝酒,又都不太满意,那我们干脆自己酿吧?”
几人闻言望向她,还没来得及将这话消化消化,齐谙谙已经站起来拍板决断了。
她兴奋道:“那这样,我们每人找点材料来,到时候直接往酒里一丢应该也难喝不到哪去。”
解九辰失笑,看齐谙谙那兴奋劲儿,哪是什么给他们酿酒,分明就是自己想玩。
不过这种玩法她还没见过,想了想感觉还挺好玩儿。
齐谙谙才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兀自跑远了。
剩下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一笑。
席休:“我们要去吗?”
齐究无奈摇摇头:“你看谙谙那样,还能不去吗?”
他起身拍了拍草屑,拉着席休起身:“走吧,再晚些就要天黑了。”
解九辰还是忘了不了那桃花酿的味道,既然是要自己加材料,那怎么可能少了桃花!
她直奔桃林,好在还勉强记着路。桃林较几日前开得更繁盛了,一簇簇桃花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解九辰挑挑拣拣,找了只开得最好的。折下前她还略感心虚,毕竟是别人的树,还是从小栽下的树,这四舍五入不相当于拔了别人朋友一搓头发吗,怪不礼貌的。不过念起阿念说的话,还是摘下了。
折下桃枝后她便沿着原路溜达回去。春日回暖,不少动物都在傍晚出来野外活动。
解九辰一路走来看到了许多没见过的虫子。她想起来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似乎有可以入酒的虫豸,说是味道不错。
她眯了眯眼,想了想在路上抓只虫子回去的可能性。
但想了想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算了吧,虽然是很想恶心恶心他们,但这酒自己也要喝的。
她回去的时候,朝姿和齐谙谙已经回来了。
解九辰凑过去。她们在展示自己找到的东西。
齐谙谙手上躺着几颗蜜饯和一把鲜嫩的野葱。朝姿则是几朵野花,五颜六色的,还有几颗枸杞。
解九辰看着那把野葱:“…你这葱哪拔的?”
齐谙谙骄傲道:“我逛那边看见个老人家在侍弄田地,就走过去聊了会天,老人家给了我把葱。”
“哝,这蜜饯也是老人家给的。”
解九辰几乎能想象齐谙谙甜言蜜语把老人家哄得合不拢嘴的情景了,他们几个人里就齐谙谙最讨长辈喜欢。
解九辰转向朝姿:“那你这野花就不说了,枸杞是哪来的?”
朝姿气定神闲拽出了小袋子,打开,里面还有满满一整袋枸杞。
“给温扬补气血的,随身带着方便些。”
…这也行?解九辰质疑。但她忽然想起些什么,转而摸向自己袖中,果不其然摸到想要的东西。
她在齐谙谙朝姿好奇的目光里把东西从袖中拿出来。
——是一块绿豆糕。
齐谙谙:“?你怎么还带绿豆糕出来?”
解九辰得意道:“我出茶楼前顺了一块,挺好吃的。”
朝姿:“这…可以酿酒吗?”
解九辰:“都可以吃,为什么不可以酿酒,信我,肯定可以的!”
朝姿看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决定先不发表意见。
席休和齐究没一会也回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抓着东西。
齐谙谙招呼着:“快快快,我看看你们带了什么!”
席休亮出手里的几颗青梅,不知是在哪捡的,上面还有没甩干净剔透的水珠。齐究的也是果子,是上次在溪边他们看见的那个叫蓬蘽的果子。他还另摘了几片薄荷。
最后几个人坐在草地上,把各自的东西摆了一地。青梅、蓬蘽、薄荷、野花、桃花、枸杞、绿豆糕还有蜜饯。
席休看着这堆五花八门的东西,沉默:“…这堆东西酿出来的酒真的可以喝吗?”
能不能喝不知道,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有不酿的道理。他们抱着这堆材料跑回了朝府。
朝姿找了个空坛子,倒了坛糯米酒曲做底。几个人分别将自己的材料投进去。中途渣温扬路过,好奇看了眼。
“这是什么?”
朝姿:“我们在酿酒,你要放点东西进去吗?”
温扬:?
他看着酒坛里沉沉浮浮的各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清澈的酒液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乐道:“这是什么新的酿酒方法吗?不说我还以为你们要煮粥。”
朝姿:“…你怎么那么多话,到底放不放!”
最后温扬摸遍全身,只摸出几颗红枣。他在万众瞩目下将这几颗红枣放进酒坛里,亲自帮他们封好了坛。
他们商量后,在朝姿家门口那两颗开粉白色花的树下挖了坑,将酒坛埋下去。解九辰仰头看着满树如烟如雾,有几片花瓣悠悠飘落,落在酒坛上,被一起埋在了地下。
朝姿拍了拍树干,笑道:“等明年春天,我们就可以喝上了。”
解九辰无力:“如果可以,我还是不喝了吧…”
翌日一早,马车早早的在朝府门前等候。朝姿和温扬在门口送他们,这回白术也出来了。
朝姿哭笑不得的冲拉着她的齐谙谙道:“没事,我会去京城找你们玩的。”
温扬点点头:“路上小心。”
白术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一一扫视而过:“诸位一路顺风。”
齐谙谙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那我们回去了。”
马车动了,齐谙谙被齐究拽回去了。解九辰靠着车壁,撩起帘子看着窗外,白术已经回去了,温扬和朝姿站在门前,庭院里的花树安静而绚烂地点缀着江南的绿意,一如他们来时那样。
直到朝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解九辰最后望了一眼江南的杏花春雨,才放下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