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囚》鸢尾吻过海平线

5、1.5 长廊开

　　长廊开始崩塌了。
　　不是地动山摇的剧烈坍塌，是像水彩画被雨水淋湿，轮廓慢慢晕开、变淡。远处的墙壁开始模糊，拱顶的线条变得柔软，像正在融化的蜡烛。壁灯一盏接一盏地消失，不是被黑暗吞没，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
　　清漪环顾了一圈，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大人，该走了。”她说。
　　“去哪里？”
　　“去下一个梦。”
　　清漪再次朝清辉伸出了手。清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再次牢牢握住了。
　　清漪的手指收紧，和她十指相扣。她的掌心是温热的，和清辉微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紧我，”清漪弯腰捡起地上的镰刀，单手握住，“梦境在重组，不抓紧的话，大人可能会掉到别的梦里去。”
　　清辉还没来得及反应，清漪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腰，把她轻轻拉进了怀里。动作干脆利落，力度却轻得怕弄疼她。
　　“这样就不会丢了。”清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清辉的耳朵瞬间红了。她的脸贴在清漪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像雨后的青草，像清晨的薄雾。
　　梦境在她们身后飞速崩塌。墙壁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往下淌，天花板碎成无数片飘散开来，地板像被抽走一样，露出了底下无尽的虚空。可清漪站着的地方，始终稳如磐石，像茫茫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走。”清漪说。
　　她抱着清辉，往前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生出新的石板。身后的世界在崩塌湮灭，身前的世界在新生成型，她们就走在生与灭的边界线上。
　　清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崩塌的梦境尽头，是彻底的虚无。不是黑暗，不是空白，是什么都没有。只看了三秒，她就觉得天旋地转，赶紧转了回来。
　　“别回头看，”清漪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看了会晕。”
　　“你试过？”
　　“嗯。”清漪的嘴角翘了一下，“很久以前，我不小心掉进去过。”
　　“然后呢？”
　　“然后……”清漪顿了顿，“然后我就学会了，在梦里不要回头看。”
　　她没有说更多，可清辉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她们走了很久。
　　在梦里，时间本就没有意义。清辉只知道，自己的腿开始发酸，眼皮越来越重，整个人都靠在清漪身上，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困了？”清漪低头问她，声音放得更轻了。
　　“嗯……”清辉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就睡吧。”
　　“在梦里睡觉？”
　　“嗯。梦中之梦。”清漪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大人睡着的时候，我会守着。”
　　“你不会走？”
　　“不会。”清漪低头看着她，蓝眼睛在崩塌的梦境里，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星，“我哪里都不去。”
　　清辉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她感觉到清漪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不是会弄疼她的力度，是那种，生怕怀里的人会凭空消失的、小心翼翼的紧。
　　“清漪，”她迷迷糊糊地开口。
　　“嗯？我在。”
　　“你刚才说……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等我。”
　　“嗯。”
　　“……你不觉得很傻吗？”
　　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清辉的腰侧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睡觉。
　　“大人，”她轻声说，“傻不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到您了。”
　　清辉没有再说话。
　　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沉入了一汪温水里。最后留在感知里的，是清漪的体温，是她身上青草般的香气，还有她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安，大人，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