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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的盾 像什么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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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尽头的铁丝网破了个洞,风灌进来的时候会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林深背靠着那面网,金属的锈腥味混着血腥味一起涌进喉咙。
“今天挺自觉啊,知道往这儿躲了。”王鹏咧开嘴,门牙上沾着中午韭菜盒子的碎屑。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四把歪歪扭扭的刀,把林深钉在铁丝网上。
书包被扯过去,倒拎着抖。课本、练习册、笔袋哗啦啦掉在尘土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吐司。
“就这?”王鹏用脚尖踢了踢吐司,面包滚出来,沾了灰。
林深没说话。他盯着地上自己那本物理练习册,封面被踩了个鞋印。上周刚买的,他还特意包了书皮。
“装哑巴是吧?”王鹏伸手掐他脸颊,指甲陷进肉里,“听说你妈又跟人跑了?这回是第几个野男人啊?”
后面一阵哄笑。
林深闭上眼睛。这是他学会的方法,闭上眼睛,世界就暂时不存在。疼痛不存在,笑声不存在,那些黏糊糊的视线也不存在。他能在黑暗里想象自己是一粒灰尘,风一吹就散了,散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但今天不行。
拳头落在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弓起腰。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膝盖顶、脚踹。他缩成一团,手护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有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开出很小很小的暗红色花。
他想,再忍忍就好了。忍到他们腻了,忍到太阳彻底下山,忍到——
“喂。”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不是王鹏那种故意压低的粗嗓门,是清冽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夏天玻璃瓶里晃荡的汽水。
林深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松松系着,鞋尖对着王鹏的方向。然后是被牛仔裤包裹的笔直小腿,再往上,是挽到肘间的格子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那人背对着他,挡住了大半视线。夕阳从那人身侧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四个人打一个,不害臊啊?”那人说,甚至还笑了一声。
王鹏明显愣了:“你谁啊?”
“路过,”那人耸耸肩,“看不过去。”
“关你屁事!”王鹏身后的高个子往前一步,“识相点滚开,连你一起……”
话没说完。
林深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是哀嚎。他看见那个高个子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王鹏被一只手攥着衣领提起来,脚在半空乱蹬。
另外两个想冲上来,被那人侧身一脚踹在小腿骨上,惨叫倒地。
整个过**得很快,像按了快进的武打片。等林深回过神,王鹏已经被掼在地上,那人单膝压着他后背,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王鹏的脸瞬间白了。
那人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夕阳正好落在他肩头,林深这才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头发有些乱,额前几缕被汗黏在皮肤上。眉毛很浓,眼睛亮得像把刚擦过的刀,鼻梁挺直,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种标准的好看,是带着棱角和野气的,像还没被驯服的某种动物。
“滚。”那人说。
王鹏连滚带爬地起来,扶起同伴,四个人踉踉跄跄跑远了,连书包都没捡。
操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咽,还有林深自己粗重的呼吸。
那人转过身,看向他。
目光对上的瞬间,林深心脏猛地一跳。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秋午后晒过太阳的湖水,温温的,带着倦意。
“还能动吗?”那人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平视。
林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啧,”那人皱了皱眉,伸手似乎想碰他脸上的伤,但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只是落在他肩膀上,很轻地拍了拍,“别怕,他们跑了。”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不真实的温度。
“……你、你是谁?”林深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陈烬。”那人说,嘴角又勾起来,“陈年的陈,灰烬的烬。”
陈烬。
林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很奇怪的名字,像什么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角色。
“你呢?”陈烬问。
“林深……森林的林,深浅的深。”
“林深,”陈烬点点头,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名字挺好听。”
他站起来,伸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林深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陈烬稍微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牵扯到腹部的伤,林深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陈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胳膊。
“能走吗?”
“……应该能。”
“应该个屁。”陈烬说着,转身背对他,蹲下来,“上来。”
林深愣住了。
“快点,”陈烬侧过头,夕阳在他睫毛上跳了一下,“天要黑了,这地方晚上可没灯。”
林深盯着那个并不宽阔但看起来很可靠的背脊,又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没动。
“嫌弃我啊?”陈烬笑了,“那你自己爬回去?”
“不是……”
“那就上来。”
林深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陈烬的手托住他腿弯,稳稳站起来。他比看起来有劲儿得多,脚步很稳,踩过碎石和杂草,往操场外走。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很淡的橙红色,像水彩晕开的痕迹。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点草叶和尘土的味道。
林深趴在陈烬背上,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香,混着点说不清的、像太阳晒过棉被的味道。他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有点烫。
“你家在哪儿?”陈烬问。
林深报了个地址,是老城区那片快要拆迁的筒子楼。
陈烬“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怪地并不尴尬。林深看着陈烬后颈短短的发茬,看着汗珠沿着脊椎线往下滑,没入衣领。他忽然想起刚才陈烬打架的样子,又快又狠,像演练过无数遍。
“你……练过?”他小声问。
“算是吧。”陈烬说,声音随着步伐轻轻震动,“以前老打架,打着打着就会了。”
“以前?”
“嗯,”陈烬顿了顿,“我爸妈死得早,没人管,就在街上混。”
林深不说话了。他想起王鹏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陈烬似乎察觉到了,轻轻笑了一声:“干嘛,同情我啊?不用。我现在好得很,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
“那你……住哪儿?”
“哪儿都能住。”陈烬说,“桥洞,网吧,没人的空房子。天为被地为床,多潇洒。”
林深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想象不出那种生活,对他来说,连那间终年潮湿、墙壁发霉的出租屋都是个需要咬牙才能付得起的存在。
“你呢?”陈烬问,“他们为什么打你?”
林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很轻的声音:“……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就是看我不顺眼吧。”林深说,“我话少,没朋友,家里也……反正就是,好欺负。”
陈烬脚步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以后不会了。”他说。
林深愣了一下。
“以后,”陈烬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后背,归我管。”
风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林深趴在陈烬背上,眼睛忽然有点酸。他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进陈烬肩膀的布料里。那上面有汗味,有皂角味,还有一种让他想哭的、真实的温度。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闷闷地问。
陈烬想了想。
“可能因为,”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看起来太像从前的我了。”
“像你?”
“嗯,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谁都能踢一脚。”陈烬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我现在不是了。我长出了獠牙,谁踢我,我就咬回去。”
林深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陈烬的脚步,听着远处隐约的车辆声,听着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陈烬。”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
陈烬笑了。笑声从胸腔传过来,震得林深耳朵发麻。
“客气什么。”他说,然后轻轻哼起了歌。
调子很陌生,有点跑调,但很随意,很好听。林深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那声音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像条温暖的小河,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晕开昏黄的光。陈烬背着他走过长长的巷子,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有那么一瞬间,林深想,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就好了。
他就永远不用回到那个潮湿的、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不用面对明天可能还会发生的拳脚,不用在夜里听着隔壁父亲的鼾声和母亲的啜泣,睁眼到天亮。
但他知道,会有的。
所有路都有尽头。
就像所有光都会灭。
“到了。”陈烬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
林深从他背上滑下来,脚沾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陈烬扶住。
“能自己上去吗?”
“……能。”
陈烬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特别亮。他忽然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林深乱糟糟的头发。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伤口拿冷水敷敷。”他说,“明天……”
他顿了顿。
“明天要是他们还找你麻烦,就叫我。”
“怎么叫?”林深下意识问。
陈烬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就喊我名字啊,”他说,“陈烬。你喊,我就来。”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陈烬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转身走了。格子衬衫在夜风里扬起一角,帆布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深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衣角,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挪上楼。
楼道灯坏了,他摸着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父亲大概又去喝酒了,母亲……不知道在哪儿。
他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泛黄的旧报纸,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
林深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出来,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水很凉,刺得伤口一阵阵发痛。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校服脏兮兮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硬邦邦的玻璃。
指尖顺着自己的轮廓,一点点描摹。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然后停在嘴角那块淤青上。
“陈烬。”
他对着镜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林深垂下眼睛,关掉水龙头。他脱掉脏校服,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塑料盆,准备打水擦身体。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哐哐响。
他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窗户玻璃上,映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格子衬衫,洗白的牛仔裤,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陈烬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
“不是叫你洗澡吗?”他说,声音隔着玻璃,有点模糊,但真真切切,“发什么呆。”
林深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