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潮》思晗雨

3、别辞故里，伴影同行

　　苏晚凝双手随意搭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她身旁的狐九微则穿着淡粉色短袄，裙摆绣着细碎的狐尾纹，走得有些拘谨，耳边毛茸茸的狐耳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一动。
　　“你走过这个村子要去哪里啊？”狐九微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好奇。
　　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她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像只刚睡醒的小狐狸。
　　苏晚凝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语气随性得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天地那么大，总有容身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澄澈。
　　走了几步，苏晚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狐九微，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像你们狐族，不应该在妖界潜心修炼吗？怎么会待在人界？”
　　话音刚落，狐九微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轻声道：“我修为太弱了，在族中……”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妖界向来强者为尊，她这点微末道行，留在那里不过是任人排挤，若不是张婆婆当年在山脚下救了她，她早已不知流落何方。
　　苏晚凝见她骤然失色的模样，瞬间便明白自己戳中了痛处，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歉意。
　　“抱歉抱歉，是我说话没分寸。修为这种事急不来，慢慢来总会有长进的。”
　　狐九微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落寞。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村口，青石板路渐渐变得平坦，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嬉闹声。
　　狐九微脸色微变，连忙凝神运气，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原本微微翘起的狐耳瞬间隐去，只留下光洁的耳廓，与常人无异。
　　苏晚凝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挑眉问道：“这个村子里，除了你，还有人知道你是狐族吗？”
　　两人并肩走在村落的主干道上，路边的篱笆院里种着各色蔬菜。
　　几位老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了狐九微，都笑着打招呼：“九微回来啦？”
　　狐九微一一应着，转头对苏晚凝摇摇头：“除了收养我的张婆婆，就没人知道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尤其是张婆婆，她待我就像亲孙女一样。”
　　苏晚凝闻言点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友善的村民，心中了然。
　　这样淳朴的村落，大抵是容得下异类的善意的。
　　正走着，狐九微忽然停下脚步，抬头对上苏晚凝的眼睛。
　　她的眼眸清澈如溪，此刻却盛满了纠结与坚定，轻声说道：“我想离开这里……”
　　苏晚凝脚步一顿，像是没听清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啊？”
　　她原以为，狐九微在这样安稳的村落里被呵护着，应当是眷恋此地的，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狐九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天地这么大，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我修为低微，若是哪天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了身份，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村里的人，连累张婆婆。我不能这样拖累那些对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沉默了片刻，狐九微像是憋了很久，脸颊涨得通红，鼓足勇气问道：“你……你能带上我吗？”
　　苏晚凝还在消化她的话，一时没回应。
　　狐九微见她不说话，脸瞬间红得更厉害了，连忙摆着手，急切地补充道：“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可以帮你做饭、收拾东西，还能帮你探路，我……我虽然修为弱，但也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苏晚凝回过神，看着她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模样，收起了脸上的散漫，语气郑重了些：“你可想好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四方动荡，妖邪也时常出没，路上的危险可不是你能想象的。你这点修为，遇上点风浪，怕是难以自保。”
　　狐九微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嗯！我想好了！与其留在这里成为隐患，不如出去多学些本事。等我变强了，不仅能保护自己，说不定还能回来保护张婆婆和村里的人。”
　　苏晚凝欣慰一笑，点头应下了。
　　话虽如此，狐九微的眼底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轻声说道：“我要去给张婆婆道别。”
　　两人来到张婆婆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满了火红的花朵，香气扑鼻。狐九微推开虚掩的木门，甜甜地喊道：“婆婆！”
　　“哎——”屋里传来张婆婆慈祥的应答声。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奶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今天去哪里了啊，这么晚才回来？”张婆婆笑着说道，目光落在狐九微身上时，满是宠溺。
　　紧接着，她注意到了狐九微身边的苏晚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是？”
　　苏晚凝笑着抬手打招呼：“婆婆好。”
　　狐九微连忙解释道：“婆婆，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苏晚凝。”
　　张婆婆一听是狐九微的朋友，连忙热情地招呼着：“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刚好我做了晚饭，一起吃点。”
　　　她说着，便把两人往屋里让，又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筷出来，还不停地给苏晚凝和狐九微夹菜：“多吃点，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苏晚凝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心中暖意融融，这老人家的慈爱，是不加掩饰的真诚。
　　狐九微看着张婆婆慈祥的面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张婆婆何等通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事，放下筷子，轻声问道：“怎么了，九微？有什么事瞒着婆婆呢？”
　　狐九微的肩膀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婆婆，我想离开这里……“
　　张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深深的了然。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原因。
　　狐九微始终没有说出真话，只是低着头说道：“这是我刚刚在山上认识的朋友，她是一名游医，医术很高明。我想跟她出去学习医术，以后也能给大家看病。”
　　张婆婆看着她，像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缓过神来。
　　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语气温柔地说道：“好呀，多学学本事是好事。我们九微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狐九微抬眼望去，却见张婆婆的眼眶已经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的心猛地一揪，愧疚与不舍瞬间涌上心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一会去准备点吃的，你们路上带着。”张婆婆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厨房，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好……”狐九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等张婆婆收拾好行囊，装了满满一包袱的干粮和药膏，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提着包袱，并肩走到了村门口。
　　让狐九微没想到的是，村口竟然站着不少村民，都是村里的长辈和同辈的伙伴。
　　见了她，大家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不舍的笑容。
　　一位大叔拍着她的手，笑着说道：“九微啊，出去好好学本事！听说你要去学医，有出息！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个村子！”
　　狐九微愣了愣，转头看向站在人群中，杵着拐杖的张婆婆。
　　只见张婆婆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眼中带着鼓励。她瞬间明白了，是张婆婆帮她向大家说明的。
　　苏晚凝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夜色渐浓，低声催促道：“我们要走了，再晚赶路就不安全了。”
　　“好！”狐九微咬了咬嘴唇，毅然转过身，朝着村外的小路走去。
　　“九微！”张婆婆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狐九微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张婆婆期盼又不舍的眼神，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张婆婆看着她的背影，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以后常回来看看……”
　　狐九微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很久，直到身后的村落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灯火。
　　苏晚凝看了看身边强忍泪水的狐九微，轻声说道：“好了，已经走了很远了，看不到村子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闸门，狐九微再也忍不住了，捂住脸，轻声哭了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满是不舍与委屈。
　　“别哭了别哭了，”苏晚凝有些手忙脚乱，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拍着狐九微的后背，“哭多了对眼睛不好，路上还有很多路要走呢。”
　　狐九微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月色皎洁，洒在小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苏晚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动，轻声安慰道：“我相信，天下一定会再次安稳起来的。等四方安宁，你和张婆婆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狐九微看着月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她扯出一个浅浅的笑，轻声应道“好。”
　　苏晚凝偏头问她：“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狐九微低声说道：“狐九微。”
　　苏晚凝爽朗一笑：“好！”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一明一暖，在寂静的山路上缓缓前行，只留下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飘起的、带着笑意的低语，融进漫天清辉里。
　　而在遥远的天界，凌霄殿旁的揽月台上，一位身着祭袍的男子正伫立在那里。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是他身份的象征。
　　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疏离。
　　他身前悬浮着一方晶莹剔透的水晶池，池水中正清晰地映出苏晚凝与狐九微结伴而行的身影，从山间对话，到村口离别，一幕幕尽入眼底。
　　男子目光深邃，静静落在狐九微的身影上，指尖微亮，与水晶池的光芒轻轻相映，不知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