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光光2 海生带 ...
-
海生带着几人离开了村长的屋子。
柏昼颜回首,视线往后落。
村长那间屋子已吹灭烛火,混进朦胧夜色。他檐下那盏红灯笼没点,在夜风中微微晃着。
柏昼颜看见那些紧锁的屋门被推开,灯笼的光影从上至下的照亮那条门缝。有眼睛从缝里往外窥探,反射着月光,在夜里像猫头鹰的眼睛。
柏昼颜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臧钺,回头。”
“?”
一如多年前,臧钺本能地听从吩咐。回头瞬间和那些眼睛撞上视线。
“你是幼稚园小朋友吗,柏昼颜?”臧钺几乎是要被这幼稚手段气笑了,他捏了捏掌心圈握的那段腕:“也就我会搭理你这手段。”
柏昼颜感觉到那点力度,没反驳。
没有路灯的乡下小路崎岖难行。偏他今个儿附庸风雅,穿了一身衣冠禽兽的行头——卡其大衣、薄底皮鞋,没一件是适合在泥路跋涉的。
他一脚踩进软泥里。
鞋底突然抵上什么——尖细,僵硬,骨节分明,隔着鞋底戳在足弓,在柏昼颜闹钟勾画出形状。没来得及停步,一声脆响,骨节断裂。
柏昼颜脚步悬停一瞬,没犹豫,落足平稳。
海生已经停了脚步,转过身面对众人。
一行人跟着他,逐个迈进院里。
那院子像是很长时间没被用过。没铺砖的泥面上荒草蔓生,正中央摆着一张大理石圆桌,灰白的台面被刷洗到反光。几间屋子围绕着小院排开,红漆门,门闩拴着。门口一侧垂着灯笼,纸皮红艳艳。
“大家今晚就住这。”海生的视线在几个女人身上来回逡巡着,嘴角往上翘:“男士无所谓,女生得独住一屋。我们这儿不让未婚同居呢。”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灯笼。火苗舔舐着烛芯,烧成火红。灯笼纸皮发出噼啪一声响,像一张皱巴的布被人扯着两头振到平整。
“女生得住有挂灯笼的房间”。他甩灭火柴,丢在地上,鞋底碾着那点火光:“村神会保佑女性。”
村神。
柏昼颜想起村口那块石碑。
那块碑石顶端圆润,像一扇拱门。只是当时的月光太过偏爱臧钺,导致他没能看清镂刻于上的字。
他没问,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轻松点的姿势,看着海生继续往下演。
臧钺的手又开始不安分,捏着他的骨节一寸寸往下摸,像把玩念珠似的,一枚枚数下去,磨得那只手骨节通红。
柏昼颜抽回手,看了眼臧钺,没再让他碰。
“厨房里没啥吃的。”海生挠了挠头,两腮的红晕更加浓郁,居然莫名显出几分腼腆羞赧:“我们村里太久没来客人了。各位先分房间,我去弄点食材,回来就给大伙儿做饭啊。”
啪嗒的脚步声渐远,寒风过野,灯笼的底部磕撞上木门,细微的碰撞声传进几人耳中。
没人动。
柏昼颜顶着一众视线,率先迈步往桌边走。
他脸色算不得好,眉眼间压着一层灰败的倦意。他抬起一脚踩在石凳边缘,腰身弓成一道弧,支着颔,眼神发虚。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稀稀拉拉地围坐下来。声音从柏昼颜耳边飘过,挑挑拣拣地入了耳。
柏昼颜没撑太久,那些玩家互换完了名字就又陷入新一轮的恐慌。叽叽喳喳老生常谈的话声编织成安眠曲,让他双眼逐渐闭合。
或许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他睁眼的时候,满桌子人都在看着他。
“多久没睡了?”臧钺声音有些沉:“这种地方也敢睡。”
“记不清,没算过。”柏昼颜晃了晃脑袋,把残存的困意甩脱。他将踩在凳上的脚撂下,站起身。直接道:“我要一间红灯笼的房间。谁和我换。”
桌上女性占比并不多,听见他的话后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气氛一时陷入安静。
一个剪着娃娃头的女生举手,声线绵软,带点江浙口音:“哥,那个灯笼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你确定要换吗?”
“换。”柏昼颜说:“我准备看看村神到底是人是神。”
臧钺懒洋洋跟着举手:“那我也换一间。哪位行个方便?”
这次的交换完成得很快。那个挺着肚子的孕妇飞快举手,动作有些急,像是生怕失了机会。
柏昼颜视线在她肚子上落了一眼。那肚子鼓得很大,把衣裙撑得紧绷,也不知怀了几个月:“这位……怎么称呼?”
那孕妇眉眼噙着愁意,似乎是被这句话问出了愁肠百转,泪珠逐渐在眼底聚起。她啜泣着,话语声轻轻柔柔:“……林盼盼。您叫我盼盼就行。”
“盼盼。”柏昼颜神情带了点微妙,顺着她的意思称呼了一声,眼神扫过墙角——那里摞了一堆炭:“墙角有炭。你晚上睡前烧点,暖暖身子,毕竟怀着孩子,别冻着。”
林盼盼抿了抿唇,垂着眼,指尖搭在肚子上,轻轻地抚,小声应了。
“草。你俩演什么情深深雨蒙蒙呢。”
那混混一掌拍在石桌上,桌子没晃,他倒是龇了牙。视线在柏昼颜和臧钺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嘴角往下撇:“老子刚还看见你和那男的手牵手。死基佬一个还在这儿装逼呢。”
柏昼颜没理他,径直转过身,准备趁着海生没回来先去看看房间构造。
臧钺却没那么好的脾气,他站起身。手掌攥拳,凿砸在桌面上,台面应声裂出蛛网般的细纹。
他面上还挂着笑,话语简短:“谨言慎行。”
臧钺若不是投身了拳击场,就凭这一张遗传母亲的脸庞和良好的家世,出道去当个歌手或演员都是极好的选择。
但成也长相,败也长相。臧钺整个人的气场都太冷太凶,哪怕笑着,也像一头正在伸爪拨弄猎物的雄狮。
分明一张帅脸,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冷和不好惹。
那混混闭嘴了。他瞳孔扩大,面上带着点不服,却又没胆子开口。
柏昼颜站在屋檐下,仰眸看着那两盏灯笼。烛火摇晃,从下面往上看时,那簇阴影扭曲成怪异的鬼影。
“我准备把这两盏灯笼拆了,”他说,“看看能不能直接把村神气出来。”
臧钺走到他身边,也跟着抬头。
“你没有适应期吗?一来就拆副本。”
“试试又不亏。”柏昼颜偏头看他,语气平静:“你之前那么多场都没拆过?”
“我倒是想。”臧钺耸肩:“没人敢跟。”
柏昼颜笑了,很短,从喉间呛出来的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臧钺的话让他恍惚幻视了某种蔫头耷耳的大型猫科动物,觉得好笑,就没忍住。
“你没把人揍服?”
那点笑引得臧钺心头一动,转头去看他。
从认识柏昼颜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人有一双足够漂亮的眼睛,颜色浅,不像眼睛,倒像净度极高的水晶。每一个切面都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钓着他不断往里沉溺。
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分手了。场面闹得很难看,也很让他难堪。
臧钺极短促的笑了一声,语气不明:“我不是超雄,宝贝。”
柏昼颜唇角那点笑僵在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又重新扯平:“行了,不聊这些。等海生走了我就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刀或斧头,速战速决。”
臧钺看着他的侧脸,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柏昼颜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灯笼上,他盯着那簇火,思忖着:“如果毁掉的话,童谣世界应该不至于搞连坐?”
臧钺下颔线紧绷着,手指攥握成拳,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说着一些彼此都知道对方没在听的话。烛火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曾经交叠,最终分开。
月色寂寥,石桌围坐的人将视线投向独自站在灯笼下的两人,犯着嘀咕。
“他俩脸色很难看,这个本这么难过吗?”
“也可能大佬们只是在想怎么快速通关?”
……
他们没看出两人对话内容的无聊和紧绷,只以为俩大佬是在商量过关事宜。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的光屏突然发出咔哒声响,像闹钟指针终于转完一圈。
【月光光
玩家:(11/12)
倒计时:71:00
本场监察官:黑桃K
监察官评语:无】
娃娃头突然伸手抵在唇上,眼神惊惶惶。
“——嘘,”她说,“你们听。”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庭院安静下来。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然后他们就都听到那个声音了。
沙啦、沙啦。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拉着,很重,很沉,在泥地上刮擦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惨白的,指甲缝里陷着些黑色泥土。然后是整张脸——是海生。他的脸色比起在村长家时变得更加青白。
“客人们。”
他单手扯着个麻袋,跨过门槛。麻袋很大,被里面的东西撑绷成不规则的方形,底部破了几个洞,看不清颜色的水从洞里滴落,渗进泥土里。
“今天有口福了。”他说着话,语气雀跃:“村里刚打到只野猪。”
他拖着麻袋往厨房走,那些凸起的地方蹭着地面,声音沉闷,瘆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个麻袋上。
柏昼颜站着的位置刚好够看见厨房内部。海生正拖着那个麻袋往案板上放,动作很费劲,腰身向后绷成线。案板很大,上面的刀痕砍得很深,纵横交错,颜色发黑。
海生突然抬起头,隔着门缝和柏昼颜对上了视线。
他笑了。
唇角慢吞吞地往上扯,弧度夸张,声音兴奋:“这位客人,想和我一起准备晚餐吗?”
柏昼颜挑了挑眉,顺着邀请走进厨房。
臧钺的手抬了一下,想拉住他,最后还是放下。
厨房的门轰然闭合。
石桌上有人压着声音,小声地问:“你们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死掉的那个女生吗?”
人类的大脑思维是最难控制的。一个字眼,一个词汇,便足以让他们心底的恐惧翻涌而上。那些恐惧不受控制,不听使唤,生拉硬拽着要人往最骇人的方向去幻想。
那个袋子的形状开始在众人脑中扭曲、变形。突兀的棱角化为折叠的四肢,绷直中段转成人体肚腹。他们好像扯开了麻袋,看见了被包裹着的人体。
刀刃落下的声音逐渐扩散,传出。
笃。笃。笃。
很有节奏,很稳。
像在剁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