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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市井纵马逍遥客,江湖浪子逐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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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宫宴的鎏金灯火,燃尽了三更天的夜色,却燃不尽京畿满城的议论声。
沈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门外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满街关于“沈府嫡女”的沸沸扬扬。沈清辞卸了满头珠翠,褪下绣着缠枝莲纹的宫装,赤足踩在逐风轩的楠木地板上,指尖还残留着宫宴上金杯冷酒的凉意。
窗外是沉沉的夜,风过院中的竹林,簌簌作响,像极了宫宴上那些藏在袖口里、掩在笑意下的窃窃私语。
世人都在说她。
说沈太傅府的嫡长女沈清辞,是京畿百年难遇的奇女子。说她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写得一手惊绝天下的诗词,更难得的是,竟能让三位站在大启权力顶端的公子,皆对她青眼相加,倾心相待。
隐世谢家的谢珩,温润如玉,手握遍布天下的暗线,是连皇室都要敬三分的人物,却唯独对她温柔备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镇北侯萧惊寒,少年将军,手握北境二十万重兵,冷峻寡言,杀伐果决,是大启的定海神针,却唯独对她卸下铠甲,许她一生庇护;当朝首辅苏慕言,年少拜相,心思深沉,算无遗策,是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执棋人,却唯独愿与她对弈局,将她视作唯一能并肩的知己。
人人都羡她命好,羡她被这三位天之骄子捧在手心,羡她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权势与偏爱。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这层层叠叠的光环与追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沈府嫡女”的身份里,困在世家规矩的条条框框里,困在朝堂权谋的暗流汹涌里,喘不过气。
“姑娘,夜深了,该歇下了。”
青禾端着安神汤走进来,看着自家姑娘赤足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桀骜,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她将汤碗放在桌上,上前拿起绣鞋,蹲下身想替沈清辞穿上,“老夫人方才还遣人来问,说您宫宴归来累了,让您好生歇着,明日一早,还要去荣国府、宁安侯府几家赴宴,回拜各位夫人呢。”
沈清辞垂眸,看着青禾手里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是京里最时兴的样子,也是世家贵女们人人都要穿的规矩。她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眼底翻起一丝不耐。
“又是赴宴,又是回拜。”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从宫宴上回来,耳朵里还满是那些夫人们的试探,贵女们的恭维,如今还要一家家去应付,难不成我沈清辞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困在这些人情往来里,做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世家嫡女?”
青禾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抗拒,心里也跟着疼。自家姑娘自小就不是安分的性子,别的贵女在学女红学规矩的时候,她偷偷爬树翻墙,跟着府里的护院学拳脚;别的姑娘在学着怎么讨好夫家、相夫教子的时候,她抱着兵法策论,和首辅大人对弈,和镇北侯论兵,和谢公子谈遍天下山川。
她本就该是翱翔于天地的鹰,不是困在金笼里的金丝雀。
“姑娘,老夫人也是为了您好。”青禾小声劝道,“如今京里上下都看着您呢,您和谢公子、萧侯爷、苏大人相交,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的错处,要是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错处?”沈清辞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剪刀,指尖抚过冰凉的刀刃,眼底闪过一丝亮得惊人的光,“我沈清辞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是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难道这也算错?”
她说着,拿起一旁裁好的朱砂红纸,指尖捻着纸页,剪刀在她手里翻飞,像有了生命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剪纸就落在了桌上。
青禾凑过去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纸上剪的是一只鸟,一只被关在鎏金鸟笼里的鸟。鸟笼雕梁画栋,精致华美,是世间最华贵的笼子,可笼子里的鸟,翅膀张得极大,喙张着,像是在嘶鸣,爪子死死抓着笼栏,眼里的不甘与渴望,哪怕只是剪纸,都看得人心里发紧。笼门是开着的,可那鸟的翅膀,却被笼栏缠住,怎么也飞不出去。
“姑娘……”青禾看着那剪纸,声音都有些哽咽。
沈清辞拿起那幅《囚鸟图》,走到窗前,将它贴在了窗棂上。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剪纸上,那只囚鸟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极了此刻的她。
“这笼子看着华贵,可终究是笼子。”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纸上鸟的翅膀,“青禾,你说,这世间,有没有人,能真的不被身份束缚,不被规矩牵绊,活成一阵风,一朵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青禾愣了愣,突然想起前几日,苏慕言来府里和姑娘下棋时,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
“姑娘,您忘了?前几日苏大人和您下棋的时候,说过京西西市的市井里,藏着一位江湖奇人,叫云疏尘。”青禾道,“说书先生都讲他的故事,说他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武功盖世,洒脱不羁,既可以和贩夫走卒坐在一起喝酒,也可以和江湖顶尖的侠客称兄道弟,不慕荣华,不喜权贵,是江湖里人人都敬一声的‘第一逍遥客’。”
云疏尘。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清辞心里沉沉的夜色。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她通三教九流,早就翻遍了京里流传的江湖话本,里面写满了云疏尘的传说。写他十五岁单枪匹马挑了为祸一方的黑风寨,救了整整一寨的百姓;写他二十岁拒绝了朝廷的高官厚禄,拒绝了名门大派的掌门之位,孤身一人浪迹天涯;写他走遍了大启的山川湖海,见过最繁华的京城,也去过最荒凉的大漠,和乞丐一起睡过桥洞,也和王侯一起喝过御酒,却始终无牵无挂,随心而行。
他不像谢珩,温润的背后,是世家的责任,是暗线的牵绊;不像萧惊寒,冷峻的背后,是北境的百姓,是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也不像苏慕言,笑意的背后,是朝堂的棋局,是天下的苍生。
云疏尘,就是他自己。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责任的牵绊,是世间最自由的人。
也是最懂她心里那份对自由的渴望的人。
沈清辞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风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她转过身,看着青禾,眼底是藏不住的向往与决绝。
“青禾,明日一早,陪我出府。”
“姑娘?”青禾一愣,“您要去哪里?”
“西市。”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像一只即将挣脱牢笼的鸟,“我要去找云疏尘。我要去看看,真正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样子。”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姑娘,不行啊!您是世家嫡女,怎么能偷偷跑去市井那种地方,还要去找一个江湖浪子?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京里的人该怎么议论您?老夫人会打死我的!”
“议论便议论。”沈清辞抬手,将窗棂上那幅《囚鸟图》揭了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瞬间将那鎏金的笼子,连同那只不甘的囚鸟,烧成了灰烬。
“深宅规矩,宫廷应酬,世家非议,这些东西,困了我十几年,我受够了。”她看着炭盆里的灰烬,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沈清辞,这辈子,不能只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明日,我就要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去见我想见的人。”
青禾看着自家姑娘眼底的光,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就再也改不了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道:“好,奴婢陪您去。但是姑娘,咱们得乔装打扮一下,不能被人认出来。”
“那是自然。”沈清辞桀骜一笑,伸手拍了拍青禾的肩膀,“明日,咱们就做一回逍遥的少年郎,踏遍这京畿的市井巷陌,好好活一场。”
夜还很深,可逐风轩里的烛火,却亮得惊人。
没人知道,这位名满京洛的沈府嫡女,在一夜之间,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也没人知道,这场看似任性的出走,会在日后,搅动整个大启的朝堂与江湖。
而此刻,沈府的西跨院,却也是灯火未熄。
庶女沈清柔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也算清秀的脸,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她的生母柳姨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宫里递出来的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柔儿,你看,这是宫里皇后娘娘送来的信。”柳姨娘将信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上巳宫宴,沈清辞那个小贱人,出尽了风头!谢公子亲自为她绾发,萧侯爷为她挡下所有刁难,就连苏首辅,都亲自替她斟酒!现在整个京畿,谁不捧着她?谁还记得,你这个沈府的二小姐?”
沈清柔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嫉妒与怨毒,像淬了毒的蛇。
“凭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不甘,“凭什么她沈清辞就能拥有一切?就因为她是嫡出,我是庶出?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论容貌,我不比她差;论才情,我也能写诗作画;可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谢公子那样的人物,萧侯爷那样的英雄,苏首辅那样的才俊,都围着她转?凭什么!”
她这辈子,都活在沈清辞的阴影里。
自小,父亲的眼里只有沈清辞这个嫡长女,老夫人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沈清辞,府里的下人,也都捧着沈清辞。她穿沈清辞剩下的衣服,用沈清辞不用的首饰,就连去参加宴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只落在沈清辞身上,她就像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她不甘心。
她也想成为京里人人追捧的贵女,也想嫁得如意郎君,也想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可只要有沈清辞在,她就永远只能是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柔儿,你别急。”柳姨娘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皇后娘娘说了,沈清辞现在,就是太子殿下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你想,谢珩手握暗线,萧惊寒手握兵权,苏慕言手握朝政,这三个人,都和沈清辞不清不楚,等于沈清辞一句话,就能左右大半个朝堂。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绝不会留着她。”
沈清柔的眼睛一亮,连忙抓住柳姨娘的手:“姨娘,皇后娘娘有什么打算?”
“皇后娘娘说了,沈清辞这个人,看着温顺,骨子里野得很,最不喜深宅规矩,肯定会偷偷溜出府去。”柳姨娘冷笑着,“她不是喜欢和那些江湖人打交道吗?咱们就抓住她这个把柄。只要她偷偷溜出府,和不三不四的男人私会,咱们就把证据拍下来,传遍整个京畿。到时候,就算她有天大的才情,也洗不清这失德的污名!谢珩他们,就算再喜欢她,也不可能娶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子!到时候,她沈清辞,就会从云端跌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沈清柔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底满是兴奋的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清辞被千夫所指,被世家唾弃,狼狈不堪的样子。而她,沈府的二小姐,就能取而代之,成为京里最耀眼的贵女。
“姨娘,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已经安排好了。”柳姨娘道,“我在沈清辞的逐风轩旁边,安插了眼线,她只要有动静,我们立刻就能知道。明日一早,她要是敢溜出府,我们的人就会立刻跟上,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画下来。到时候,这些东西,就是送她下地狱的催命符!”
“好!好!”沈清柔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甲掐得更深了,“沈清辞,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世家嫡女,你就是个不守规矩、私会野男人败坏门规贵女!”
烛火映着她扭曲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夜色沉沉,掩盖了这深宅大院里的阴暗算计。
而此刻,京城的不同角落,也有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宫宴上,眼底藏着一丝疲惫与不耐的女子。
谢府的水榭里,谢珩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的纹路,望着沈府的方向,坐了整整一夜。
他当然知道沈清辞心里的窒息。
宫宴上,皇后的试探,贵女们的嫉妒,朝臣们的窥探,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强撑着笑意,应付着所有人,看着她端着酒杯,指尖却微微收紧,他就知道,她累了。
他想护着她,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想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可他也知道,他给的温柔与庇护,终究也是一种束缚。他是谢家的家主,他身上扛着整个隐世世家的责任,他不可能陪她去浪迹天涯,去做逍遥闲人。
“公子,沈府那边有动静了。”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低声道,“沈姑娘身边的青禾,连夜准备了男子的劲装,还有束胸的带子,看样子,明日一早,沈姑娘要乔装出府。”
谢珩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了一抹温柔的无奈。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声音温润,“不要惊动她,暗中跟着,护她周全。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干涉她想做的事。”
“公子,您就不怕……沈姑娘去找那个江湖浪子云疏尘?”暗卫忍不住问道,“云疏尘那个人,无门无派,行事不羁,和咱们不是一路人,沈姑娘和他走得太近,怕是会惹上麻烦。”
谢珩轻笑一声,将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想去,便让她去。”他说,“她这辈子,被规矩束缚得太久了。既然她想看看自由是什么样子,我便替她守着后路,让她放心去看。”
他爱她,不是要把她困在自己身边,做一只温顺的金丝雀。而是要成全她,让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哪怕她要去的地方,他不能陪在身边,他也会替她扫清所有的障碍,等她回来。
镇北侯府的演武场上,萧惊寒一身玄色甲胄,手里握着长枪,枪尖划破夜色,带着凌厉的风声。
他刚从北境回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就去了宫宴,护了她一夜。
他是大启的镇北侯,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他手里的长枪,能挡下北狄的千军万马,能护下大启的万里河山。可他看着宫宴上,她眼底那抹对自由的向往,他才发现,他能给她最坚固的庇护,却给不了她最想要的自由。
“侯爷。”亲兵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沈府那边传来消息,沈姑娘明日一早,可能会乔装出府,去西市找云疏尘。”
萧惊寒手里的长枪猛地一顿,枪尖扎进地面,石板瞬间裂开一道细纹。他转过身,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起了一丝暗流。
“云疏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
“是,就是那个江湖上的逍遥客。”亲兵道,“京里的话本里,到处都是他的传说,武功很高,行事也很正派,就是……无拘无束,和咱们朝堂上的人,从来都不来往。”
萧惊寒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长枪的枪杆,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云疏尘。北境的战场上,他还曾经受过云疏尘的恩惠。当年他被北狄的人围困,弹尽粮绝,是云疏尘单枪匹马闯进来,替他撕开了一道口子,救了他和麾下的将士。事后他想重金酬谢,想给他求个官职,可云疏尘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他知道云疏尘是个好人,是个值得相交的汉子。可一想到,沈清辞要去找他,要和他一起纵马江湖,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派两队亲兵,换上便装,暗中跟着沈姑娘。”良久,萧惊寒才开口,声音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护好她,不要让她受一点伤。要是有人敢动她,格杀勿论。还有,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打扰她。”
“是!侯爷!”
首辅府的书房里,苏慕言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兵书,嘴角却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幕僚站在他对面,躬身道:“大人,沈府那边有动静了,沈姑娘明日一早,怕是要去西市,找您之前和她提过的云疏尘。”
“我知道。”苏慕言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折扇,轻轻摇了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我早就料到了。”
“大人,您既然料到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和沈姑娘提起云疏尘?”幕僚不解地问道,“云疏尘这个人,武功盖世,在江湖上声望极高,却不受任何人掌控,把他拉进这棋局里,怕是会生出变数啊。”
“变数?”苏慕言轻笑一声,折扇一合,敲了敲桌面,“这天下棋局,本就需要变数。沈清辞的心,一半在这朝堂棋局里,一半在江湖自由里。若是不把她心里缺的这一块补上,她永远都不会安心做这执棋人,永远都会被自由吸引,随时可能抽身离开。”
他太懂沈清辞了。
她是天生的执棋人,聪慧,冷静,有胆识,有谋略,是唯一能和他并肩,一起搅动这天下风云的人。可她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对自由的渴望,一股不肯被任何东西束缚的桀骜。
云疏尘的出现,不是意外,是他刻意为之。
他要让沈清辞去见一见真正的自由,去体验一次无拘无束的逍遥。只有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了,她才会明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只有她心里的遗憾被填满了,她才会真正定下心来,和他一起,执这天下棋局。
“更何况,云疏尘这枚棋子,用好了,就是一步妙棋。”苏慕言继续道,眼底的算计深不见底,“皇后和柳家,一直想对沈清辞下手,有云疏尘在,他们想动沈清辞,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有,江湖势力,一直是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却始终拉拢不到的。云疏尘在江湖上的声望,能帮我们拿到整个江湖的助力。这一步棋,稳赚不赔。”
幕僚恍然大悟,躬身道:“大人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派人盯着柳家那边。”苏慕言吩咐道,“柳家和皇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派人跟着沈姑娘,想抓她的把柄。咱们的人,盯着点,别让他们坏了沈姑娘的兴致。等沈姑娘回来,再和他们慢慢算这笔账。”
“是,大人。”
夜色渐消,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了逐风轩。
沈清辞已经换好了一身月白色的男子劲装,窄袖收腰,衬得她身形挺拔,俊朗不凡。她用束胸带裹了身子,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成了男子的发髻。她对着铜镜,拿起炭笔,微微描粗了眉峰,又在眼角点了一颗小小的痣,瞬间就掩去了女儿家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桀骜与英气。
镜中的人,哪里还有半分沈府嫡女的样子,活脱脱一个俊朗潇洒的世家小公子。
“姑娘,您这打扮,别说外人了,就算是老夫人站在您面前,怕是都认不出来。”青禾也换上了一身小厮的衣服,看着自家姑娘的样子,忍不住惊叹道。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
“走。”她拿起腰间的玉佩,又将一把小巧的剪刀,一叠裁好的红纸,塞进了怀里,“今日,咱们就去闯一闯这市井江湖,做一回逍遥客。”
两人避开了府里早起洒扫的丫鬟婆子,绕到了后院的矮墙下。这面墙是沈府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也是沈清辞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最常走的地方。
沈清辞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踩着墙面上的凸起,几下就翻上了墙头。她坐在墙头上,对着下面的青禾伸出手,笑着说“快上来”。
青禾苦着脸,笨拙地爬上去,被沈清辞一把拉了上来。两人坐在墙头上,看着墙外热闹的街道,听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沈清辞的眼里,瞬间就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晨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吸进了满鼻子的市井烟火气,而不是深宅里永远挥之不去的熏香味道。
“我出来了!”
她轻声喊了一句,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与欢喜。然后纵身一跃,从墙头上跳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青禾也跟着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无奈地说“姑娘,您慢点,别摔着了”。
“怕什么。”沈清辞甩了甩衣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从今天起,我不是沈府嫡女,我就是个普通的少年郎,没有规矩,没有束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们刚走,巷口的拐角处,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就悄悄跟了上来。他们是沈清柔派来的人,手里拿着沈清辞的画像,眼神阴鸷,紧紧地盯着沈清辞的背影。
不远处,还有两个穿着黑衣的暗卫,是柳家派来的,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下沈清辞的一举一动。
更远处,谢珩的暗卫,萧惊寒的亲兵,都隐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眼神警惕,随时准备出手。
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在他们的更远处,一个穿着粗布青衫的男子,靠在酒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酒葫芦,看着那个俊朗的少年郎,脚步轻快地走进西市的人流里,嘴角勾起了一抹不羁的笑意。
他就是云疏尘。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少年郎了。
或者说,从她翻墙跳下来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他一眼就看穿了她束起的长发下,藏着的女儿家身份,也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名满京洛的沈府嫡女,沈清辞。
他见过她的画像,听过她的传说。听过她写的诗词,听过她和三位顶尖公子相交的故事。他一直以为,能写出那样清冷孤傲的诗词的女子,该是个养在深闺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女。
可他没想到,她会穿着男子的劲装,偷偷溜出府,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眼里满是对自由的向往,一头扎进了这市井烟火里。
有意思。
云疏尘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翻身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像一阵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倒要看看,这位金闺里出来的沈姑娘,到底想在这市井里,找些什么。
京西西市,是整个京畿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没有皇城的威严,没有世家的规矩,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天刚亮,西市就已经醒了。街道两旁的摊贩,早早地就支起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
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炒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甜香飘出了半条街;卖麦芽糖的老师傅,手里拿着两根木棍,将金黄的麦芽糖拉得长长的,拉出晶莹的丝,引得周围的孩子围着看;说书摊前,已经围满了人,说书先生拿着醒木,一拍桌子,就开始讲江湖侠客的故事;杂耍场里,吞刀吐火的艺人,引得周围的人阵阵叫好;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声接着一声,充满了力量感;还有茶寮酒肆里,传来的谈笑声,碰杯声,热闹非凡。
沈清辞走在人流里,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里,自在极了。
她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傲,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她走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笑着和老伯搭话,买了两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塞给青禾一包,自己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糯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
她走到卖麦芽糖的摊子前,看着老师傅拉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一样,缠着老师傅教她怎么拉糖,老师傅看着这个俊朗的小公子,笑得合不拢嘴,真的教了她几招,她学得有模有样,引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她走到说书摊前,挤在人群里,听着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说书先生今天讲的,正是《江湖第一客云疏尘》的故事。
“话说当年,黑风寨的寨主,带着几百个喽啰,劫了朝廷的漕银,杀了押解的官兵,占山为王,为祸一方,朝廷派了好几次官兵去围剿,都被他们打了回来,百姓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候,咱们的云大侠,云疏尘,单枪匹马,就上了黑风寨!那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门口就有几十个喽啰守着,可云大侠呢?身背一把长剑,就这么走了上去,那些喽啰想拦他,结果呢?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云大侠进了寨子,直接找到了黑风寨的寨主,两人打了不到三十回合,那寨主就被云大侠一剑挑了兵器,跪在地上求饶!云大侠不仅救了被抓的百姓,还把被劫的漕银,全都还给了朝廷,可朝廷要给他封官赏银,你们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周围的人立刻齐声喊道:“怎么着?”
“云大侠笑了笑,说‘我云疏尘,生来自由,不想被官职束缚,这金银,我也用不着,分给那些受苦的百姓吧’!”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大声道,“说完,转身就走,浪迹天涯去了!这就是咱们的江湖第一客,逍遥浪子云疏尘!”
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掌声雷动。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听得心潮澎湃,眼里满是向往。
这就是云疏尘。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权,只为心之所向,行之所至。这才是真正的自由,真正的逍遥。
“先生,请问您知道,这位云疏尘大侠,现在在哪里吗?”沈清辞挤到前面,对着说书先生拱手,笑着问道。
说书先生看着这个俊朗的小公子,笑着捋了捋胡子,道:“云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啊,江湖上的人都说,云大侠要是来了京畿,多半会在西市巷尾的逍遥茶寮落脚。那里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云大侠最喜欢那里的清净自在。”
逍遥茶寮。
沈清辞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对着说书先生拱手道谢,转身挤出了人群。
“姑娘,咱们现在就去逍遥茶寮吗?”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不急。”沈清辞笑着说,“既然来了市井,咱们就好好逛逛,好好看看这人间烟火。总不能来了,就只找人,辜负了这大好的晨光。”
她继续往前走,穿梭在人流里,看着周围的一切,眼里满是欢喜。
就在这时,前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周围的人都围了过去,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沈清辞皱了皱眉,快步走了过去。
挤开人群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锦缎衣服的恶霸,正围着一个卖剪纸的老婆婆,凶神恶煞地叫骂着。老婆婆的摊子被掀翻了,剪好的剪纸散落了一地,被踩得稀烂,老婆婆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面前还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吓得抱着老婆婆的腿,哇哇大哭。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为首的那个恶霸,长得肥头大耳,一脚踩在老婆婆的摊子上,恶狠狠地说,“这条街,是我们家少爷的地盘,你在这里摆摊,交了保护费吗?敢不交钱,就敢在这里摆摊,我看你是活腻了!”
“大爷,求求您了。”老婆婆哭着求饶,“我老婆子就靠卖剪纸,带着孙女讨口饭吃,实在是没钱交保护费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祖孙俩一条活路吧。”
“活路?”那恶霸冷笑一声,抬脚就要踢翻老婆婆的摊子,“没钱交保护费,就给我滚!别在这里挡着我们家少爷的路!今天不把钱交出来,我就砸了你的摊子,打断你的腿!”
周围的人都敢怒不敢言,纷纷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这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的人,仗着自家主子的势力,在这西市横行霸道很久了,经常欺负这些小摊贩,没人敢管啊。”
“是啊,这老婆婆也可怜,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带着孙女,靠卖剪纸过日子,还要被他们这么欺负。”
“唉,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背后有当官的撑腰,咱们这些老百姓,惹不起啊。”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意。
她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
在深宅里,她见多了这种仗着身份欺负人的事情,没想到在这市井里,也一样。
“住手。”
一声清越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恶霸的叫骂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俊朗的少年郎,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老婆婆的身前。他穿着月白色的劲装,身形挺拔,眉眼桀骜,虽然看着年纪不大,身上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那恶霸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见她穿着不俗,像是个世家公子,却也没放在眼里。毕竟在这京畿,他们家少爷是吏部侍郎的儿子,除了那些顶级的世家,他们谁都不怕。
“你小子是谁?敢管爷爷的闲事?”恶霸恶狠狠地说,“我劝你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这条路,是朝廷修的,是给天下百姓走的,不是你们家少爷的私产。”沈清辞冷冷地说,“老人家在这里摆摊,安分守己,凭什么要给你们交保护费?你们凭什么砸她的摊子,欺负她一个老人家?”
“凭什么?”恶霸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我们家少爷是吏部侍郎!在这西市,我们家少爷说的话,就是规矩!小子,我看你是外地来的吧?敢在京畿这么和我说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几个跟班就围了上来,摩拳擦掌,就要动手。
周围的人都替沈清辞捏了一把汗,青禾也吓得连忙上前,挡在沈清辞身前,对着那些恶霸喊道:“你们敢!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吗?”
“青禾,退下。”沈清辞轻轻拉开青禾,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跟着萧惊寒学了好几年的防身术,对付这几个酒囊饭袋的恶霸,绰绰有余。
可她没有动手。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剪纸,看着老婆婆哭得通红的眼睛,突然笑了。
她走到老婆婆的摊子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剪刀,还有一张没被踩烂的朱砂红纸。
“你想干什么?”那恶霸皱着眉,警惕地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理他,只是拿着剪刀,指尖捻着红纸,剪刀在她手里翻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不知道这个俊朗的小公子,要干什么。
就连隐在人群里的云疏尘,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见过武功高强的侠客,见过挥金如土的权贵,却从没见过,有人在这种时候,拿起剪刀剪纸的。
不过片刻功夫,沈清辞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拿起手里的剪纸,对着阳光,展了开来。
周围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纸上剪的,是一只猛虎,一只下山的猛虎。那老虎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一双虎目,凌厉凶狠,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扑出来,吞了眼前的人。哪怕只是一张剪纸,那股百兽之王的气势,都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就连坐在地上的老婆婆,都看呆了,忘了哭。她卖了一辈子剪纸,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艺,这么传神的剪纸。
沈清辞拿着那幅《猛虎下山图》,走到那恶霸面前,将剪纸举到他眼前,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桀骜。
“你说,你们家少爷的规矩大,还是这山林里的老虎规矩大?”
那恶霸看着眼前的剪纸,看着那只老虎凌厉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总觉得,那只老虎,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扑出来,咬断他的脖子。
“你……你……”他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告诉你。”沈清辞往前一步,眼神凌厉,像那只下山的猛虎,“这京畿,是天子脚下,是有王法的地方。不是你们家少爷可以横行霸道的地方。今天,你们砸了老人家的摊子,踩坏了她的剪纸,要么,赔给老人家十倍的钱,给老人家磕头道歉。要么,我就让你们知道,这老虎,到底会不会吃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压得那几个恶霸,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起哄,大声喊道:“赔钱!道歉!赔钱!道歉!”
那恶霸看着周围愤怒的百姓,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猛虎剪纸,看着她那双凌厉的眼睛,心里早就怕了。他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顺着台阶下,他们肯定讨不到好。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狠狠扔在地上,对着老婆婆恶狠狠地说“算我们倒霉!给你!”
“捡起来。”沈清辞冷冷地说,“双手递给老人家,给她磕头道歉。”
“你别得寸进尺!”那恶霸怒道。
“我就得寸进尺了,怎么着?”沈清辞挑眉,手里的剪刀,轻轻一转,寒光一闪,“你要是不道歉,今天,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隐在人群里的云疏尘,看着她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
这沈姑娘,真是太有意思了。
看着娇滴滴的世家嫡女,骨子里却比江湖上的很多汉子,都要有骨气,有血性。
那恶霸看着沈清辞的样子,知道她是真的不怕他们,再看看周围愤怒的百姓,知道今天要是不道歉,肯定走不了。只能咬着牙,捡起地上的银子,双手递给老婆婆,不情不愿地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对不起”。
“滚。”沈清辞冷冷地说。
那恶霸如蒙大赦,带着身后的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人瞬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对着沈清辞竖起了大拇指。
“公子好样的!”
“公子真是好人啊!”
“这剪纸手艺,真是绝了!太厉害了!”
沈清辞转过身,将手里的《猛虎下山图》,递给了那个小姑娘,笑着说“小姑娘,这个送给你,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和奶奶,就把这个拿出来,告诉他们,老虎会保护你们的。”
那小姑娘接过剪纸,看着纸上的老虎,眼里满是欢喜,也不怕了,对着沈清辞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老婆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沈清辞连连磕头,哭着说“谢谢公子!谢谢公子!您真是我们祖孙俩的救命恩人啊!老婆子我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几个头!”
沈清辞连忙扶起她,笑着说“老人家,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您的剪纸很好,以后他们要是再敢来欺负您,您就去沈府找我,我叫沈清……沈清,我一定帮您做主。”
她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了名字。
老婆婆连忙拿出自己剪得最好的几幅剪纸,要塞给沈清辞,说“公子,这是老婆子我剪得最好的几幅,您拿着,算是老婆子我的一点心意。”
沈清辞没有拒绝,接过了剪纸,笑着道谢,然后转身,带着青禾,挤出了人群。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情,议论着这个俊朗又善良的小公子,议论着他那出神入化的剪纸手艺。
隐在人群里的云疏尘,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见过太多的人了。
见过沽名钓誉的权贵,见过道貌岸然的侠客,见过矫揉造作的闺秀,却从没见过,像沈清辞这样的女子。
金闺出身,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傲与冷漠;养在深宅,却有一颗侠义心肠,见不得弱小被欺负;明明可以靠身份压人,却偏偏用自己的手艺,赢了所有人的尊重。
更难得的是,她眼里的那份纯粹,那份对自由的向往,那份不肯被世俗磨平的桀骜,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终于明白,她来这市井,到底是来找什么了。
她不是来找热闹的,是来找和她一样的,不肯被束缚的灵魂。
云疏尘笑了笑,转身,朝着巷尾的逍遥茶寮走去。
他在那里,等她。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沈清辞带着青禾,一路往前走,心情好得不得了。
刚才帮了老婆婆,看着那些恶霸灰溜溜地跑了,看着周围的人善意的笑容,她心里的那点窒息感,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市井。
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暗藏的算计,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简单,直接,鲜活。
“姑娘,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青禾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您那幅猛虎下山,一下子就把那些恶霸吓住了!奴婢刚才都看呆了,您的剪纸手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那是自然。”沈清辞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小时候,就喜欢剪纸。母亲说剪纸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让我学,我就偷偷躲在房间里剪。现在看来,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能派上大用场。”
她从小就喜欢剪纸。
只有在剪纸的时候,她才能忘记自己是沈府嫡女,忘记那些规矩和束缚。她可以用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剪出她心里的山川湖海,剪出她向往的自由天地,剪出她想成为的样子。
剪纸,是她藏在深宅大院里,唯一的一点自由。
“姑娘,咱们现在去逍遥茶寮吗?”青禾问道。
“去。”沈清辞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咱们去会会这位江湖第一逍遥客,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样子。”
两人一路往前走,走到了西市的巷尾。
和前面热闹的街道不一样,这里很安静,巷子里种着几棵大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阳光,显得格外清凉。巷子的尽头,挂着一个简陋的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逍遥茶寮。
茶寮是用竹子搭起来的棚子,很简陋,甚至可以说有些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张木桌,几条长凳,随意地摆着,坐的都是江湖人。
有背着长剑的侠客,穿着粗布衣衫,腰间挂着酒壶,大声地说着江湖上的趣闻;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端着大碗的茶,歇着脚,和旁边的人聊着天;有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还有走街串巷的郎中,甚至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也坐在茶寮的角落里,端着茶碗,喝得津津有味。
这里没有尊卑之分,没有门第之别,不管你是江湖大侠,还是贩夫走卒,只要进来,都能喝上一碗热茶,都能随意地说笑,自在得很。
沈清辞站在茶寮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瞬间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才是她向往的地方。
没有规矩,没有束缚,人人平等,自在逍遥。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茶寮,最终,落在了茶寮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随性。他面容俊朗,眉眼带笑,嘴角噙着一抹不羁的笑意,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酒葫芦,时不时地喝一口,眼神散漫,像一阵风,一朵云,无拘无束,自由散漫。
他的脚边,靠着一把长剑,剑鞘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
明明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像整个茶寮的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云疏尘。
就是她踏遍市井,想要寻找的,那个世间最自由的逍遥客。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对着青禾说“你在这里等我”,然后径直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对面的长凳上。
整个茶寮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都认识云疏尘,知道这位江湖第一客,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最是疏离,从来没人敢这么不客气,直接坐在他对面。这个俊朗的小公子,胆子也太大了。
云疏尘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清辞,不羁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早就看到她进来了。
从她站在茶寮门口,眼里闪着光,看着茶寮里的一切的时候,他就看到了。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看着她眼里的期待与紧张,看着她故作镇定,坐在他对面,像一只故作凶狠的小猫,可爱得紧。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是女子,看穿了她是沈府的嫡女沈清辞。
却没有点破。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声音洒脱,带着浓浓的江湖气,开口道:“小兄弟,看着面生得很。不是市井人,不是官场人,倒是像,从金闺里跑出来的,逐风客。”
一语道破。
沈清辞心里一惊,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打扮的伪装,竟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他甚至连她的来意,都猜到了。
果然是江湖第一客,云疏尘。
通透,不羁,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既然被看穿了,也就没必要装了。
沈清辞索性卸了少年郎的姿态,放松地靠在长凳上,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女儿家的声线。她的声音,清越,灵俏,带着一丝桀骜,一丝坦荡,像山涧的清泉,瞬间洗去了茶寮里的喧嚣。
“云疏尘。”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坦荡直白,不绕半点弯子,“我寻你,不是为了江湖纷争,不是为了权贵结交,更不是为了求你办事。只为一事——”
她顿了顿,眼底闪着亮得惊人的光,像盛满了世间的星火。
“我想与你,纵马京畿,踏遍市井,享人间自由,做世间闲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逍遥茶寮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他们没想到,这个俊朗的小公子,竟然是个女子!
更没想到,她竟然就是那个名满京洛的沈府嫡女,沈清辞!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她竟然对着云疏尘,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一个金枝玉叶的世家嫡女,要和一个江湖浪子,纵马京畿,踏遍市井,享人间自由,做世间闲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茶寮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云疏尘,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云疏尘看着对面的沈清辞,看着她眼里的坦荡,看着她眼里对自由的渴望,看着她骨子里的那股桀骜不驯,愣了一下,随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洒脱,洪亮,带着说不尽的快意,响彻了整个茶寮,甚至传到了巷子外面。
“好!爽快!”
他大笑着,拿起手里的酒葫芦,仰头,一饮而尽,葫芦里的酒,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了衣领里,他却毫不在意。
他放下酒葫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不羁的眉眼间,满是欣赏与认可。
“我云疏尘这一生,见过权倾朝野的王侯,见过武功盖世的侠客,见过才貌双全的闺秀,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金闺出身,却有一颗江湖心,一身自由骨的女子!”
他伸出手,对着沈清辞,笑得肆意张扬。
“走!我带你,纵马京郊,踏遍市井!你陪我享江湖逍遥,我陪你逐世间长风!不问出身,不问门第,不问棋局,不问权谋!只做自由人,只享人间乐!”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看着他身上那股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心里的那团火,瞬间被点燃了。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骑马磨出来的,和谢珩温润的手不一样,和萧惊寒带着枪茧的手不一样,和苏慕言常年握笔、指节分明的手,也不一样。
这双手,握过剑,骑过马,走过山川湖海,摸过人间烟火,带着自由的温度。
“好!”
她朗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就在这时,茶寮的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凶狠的叫骂声。
“云疏尘!你给老子滚出来!”
“杀了我们寨主,还敢在京畿露面!今天,我们就要为寨主报仇!”
十几条壮汉,手持钢刀,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瞬间就将整个茶寮的门口堵死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带着狰狞的恨意,眼神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云疏尘,像是要吃了他一样。
是黑风寨的余孽。
当年云疏尘挑了黑风寨,杀了他们的寨主,剩下的这些余孽,一直躲在暗处,找机会报仇。他们听说云疏尘来了京畿,就一直盯着,终于在逍遥茶寮,找到了他。
整个茶寮瞬间乱了起来,坐着的江湖人,都纷纷站起身,有的往后退,避开冲突,有的则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准备看热闹,或者出手帮忙。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冲了过来,挡在沈清辞身前,对着那些壮汉喊道:“你们想干什么?!”
沈清辞轻轻拉开青禾,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她看着那些冲进来的壮汉,又看了看身边的云疏尘,眼神坚定。
她不是来躲在他身后,看他替她遮风挡雨的。她是来和他一起,体验这江湖的快意恩仇,体验这自由的滋味的。
云疏尘看着她挡在身前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他拿起脚边的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想报仇?”他挑了挑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当年我饶了你们一条狗命,让你们改邪归正,不要再为祸乡里。没想到,你们不知悔改,竟然还敢找上门来。”
“少废话!”为首的那个壮汉,恶狠狠地说,“云疏尘,你杀了我们寨主,毁了我们的寨子,此仇不共戴天!今天,我们就要取你的狗命,为寨主报仇!兄弟们,上!杀了他!”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十几个壮汉,就挥舞着钢刀,朝着云疏尘冲了过来。
茶寮里的人,都纷纷惊呼出声。
可他们没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不是云疏尘,而是沈清辞。
沈清辞拿起身边的长凳,猛地往前一挡,正好挡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的钢刀。“哐当”一声巨响,钢刀砍在长凳上,木屑飞溅。
那壮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竟然敢动手。
沈清辞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那壮汉惨叫一声,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好几个人。
这一脚,是萧惊寒教她的,最实用的防身术,快,准,狠,一招制敌。
云疏尘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欣赏,更浓了。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手里的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快如闪电。
他的剑法,没有名门大派的花架子,招招都是实用的杀招,快,准,狠,却又带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意境,像一阵风,让人捉摸不透。
沈清辞也没有退缩,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把茶壶,朝着旁边的一个壮汉砸了过去,正好砸在他的头上,那壮汉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她又拿起旁边的长凳,对付着冲过来的小喽啰,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弱。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默契十足。
一个剑法凌厉,所向披靡;一个身法灵活,出其不意。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黑风寨的余孽,就都被打趴下了,躺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再也爬不起来了。
云疏尘手里的长剑,指着为首的那个壮汉,剑尖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的距离,寒光闪闪。
“说,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就凭你们这几个酒囊饭袋,不可能知道我在这里。”
那壮汉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忙说道:“是……是京里的柳家!是柳家的人告诉我们,你在这里,还说,只要我们杀了你,或者抓住和你在一起的这个女子,就给我们五百两银子,还帮我们重建黑风寨!”
柳家。
沈清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皇后的娘家,柳家。
她就知道,皇后和柳家,不会放过她。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歹毒,不仅想抓她的把柄,竟然还勾结了黑风寨的余孽,想杀了她,嫁祸给云疏尘。
到时候,她死了,云疏尘成了杀人凶手,萧惊寒一定会为了她,追杀云疏尘,江湖和朝堂,就会彻底对立。而皇后和柳家,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石二鸟的算计。
云疏尘的眼神,更冷了。
他没想到,这些朝堂上的龌龊算计,竟然牵扯到了沈清辞身上,还牵扯到了他。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躲在暗处,耍阴招算计人的小人。
“滚。”他收回长剑,一脚踹在那壮汉的胸口,冷声道,“回去告诉柳家的人,沈清辞是我云疏尘的朋友。谁要是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还有,再敢为祸乡里,下次,就不是打断手脚这么简单了。”
那壮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身后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茶寮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云大侠好剑法!”
“沈姑娘好身手!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太厉害了!刚才那几下,真是太解气了!”
周围的江湖人,都纷纷围了过来,对着沈清辞和云疏尘,竖起了大拇指,眼里满是敬佩。
他们以前,只听说过沈清辞的才情,只觉得她是个养在深闺里的世家贵女。可今天,他们亲眼看到,她面对凶神恶煞的匪徒,面不改色,出手利落,有胆识,有血性,比很多江湖上的汉子,都要强得多。
这样的女子,难怪能让谢珩、萧惊寒、苏慕言那样的人物,都倾心相待。
沈清辞对着众人,拱手一笑,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朗声道:“各位过奖了,举手之劳而已。”
她的笑容,坦荡,桀骜,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整个茶寮。
云疏尘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笑着和众人打招呼的样子,眼里满是温柔。
他见过她在宫宴上,端庄得体的样子,见过她面对恶霸时,仗义执言的样子,见过她面对匪徒时,临危不乱的样子。
可他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最真实的她。
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规矩的牵绊,笑得肆意,活得坦荡,像一阵风,自由自在。
他伸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尘。动作自然,温柔,没有半分逾矩,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沈清辞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
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阳光的温度,触碰到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脸都脏了。”云疏尘笑着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温柔,“刚才的样子,比宫宴上那个端端正正的沈府嫡女,好看多了。”
“那是自然。”沈清辞回过神,桀骜一笑,抬眸看着他,“宫宴上的那个,是别人想看的沈清辞。现在这个,才是真的我。”
“我喜欢现在这个你。”
云疏尘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坦荡得很。
他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喜欢这个鲜活的,自由的,桀骜的沈清辞,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清辞的脸颊,更红了,心跳也更快了。
她看着他俊朗的眉眼,看着他眼里的坦荡与温柔,心里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这种情愫,和她对谢珩的依赖与安心不一样,和她对萧惊寒的敬重与感激不一样,和她对苏慕言的知己与默契,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灵魂的共鸣,一种遇到同类的悸动,一种被全然理解、全然接纳的欢喜。
他懂她的渴望,懂她的挣扎,懂她心里对自由的向往。他不会要求她做什么,不会束缚她,只会陪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一切事情。
这种感觉,太诱人了。
像风,像云,像无边无际的旷野,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跟着他,一起去逐风,一起去逍遥。
“走了。”云疏尘拿起酒葫芦,别在腰间,对着她伸出手,笑着说,“不是要纵马京畿,踏遍市井吗?再不走,太阳都要落山了。”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笑了,毫不犹豫地,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走!”
两人并肩,走出了逍遥茶寮。
青禾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自家姑娘眼里的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笑了。
她从来没见过姑娘这么开心,这么自在过。
哪怕是和谢公子、萧侯爷、苏大人在一起的时候,姑娘的心里,也始终绷着一根弦,始终记得自己是沈府嫡女,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可只有和云疏尘在一起的时候,姑娘才是真的放下了所有的束缚,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茶寮的门口,云疏尘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没过多久,就有两个马童,牵着两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跑了过来。
那两匹马,神骏非凡,毛发油亮,没有一丝杂色,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马身上没有华丽的鞍辔,只有简单的缰绳和马鞍,却更显得矫健不羁。
“好马!”沈清辞眼睛一亮,忍不住上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那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打了个响鼻,显得格外亲近。
“这两匹马,是我从漠北带回来的,是野马王的后代,性子烈得很,一般人驯服不了。”云疏尘笑着说,“左边这匹,叫逐风,右边这匹,叫追云。你选一匹?”
“我要逐风。”沈清辞毫不犹豫地说。
逐风。
她今天来,就是为了逐风,为了自由。
“好。”云疏尘笑着,将逐风的缰绳,递给了她。
沈清辞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一跃,动作利落,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没有半分世家闺秀的娇弱,没有半分生疏,桀骜张扬,像极了在马背上长大的江湖儿女。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再次叫好。
云疏尘看着她坐在马背上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他也翻身上马,坐在了追云的背上,和她并肩而立。
“准备好了吗?”他看着她,笑着问道。
沈清辞握紧了缰绳,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道路,看着远处的京郊旷野,眼里闪着亮得惊人的光,朗声应道:“准备好了!”
“驾!”
云疏尘一声呼哨,两匹骏马,同时扬蹄,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冲了出去,瞬间就冲出了市井巷陌,朝着京郊的旷野,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路边的树木,房屋,草木,都在身后飞速倒退,像流水一样,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和风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最自由的歌。
沈清辞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风拂过脸颊,吹起她束起的长发,衣袂翻飞,像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肆意,张扬,解脱,带着说不尽的快意,随风飘远,响彻了整个旷野。
这一刻,她忘了沈府嫡女的身份,忘了深宅大院的规矩,忘了宫廷应酬的虚伪,忘了朝堂权谋的暗流,忘了世家的非议,忘了所有人的期待。
她不是沈府嫡女,不是待嫁新娘,不是天下执棋人。
她只是沈清辞。
一个追求自由,肆意张扬,不肯被任何东西束缚的,沈清辞。
她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
像风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拘无束,无边无际。
云疏尘策马,始终和她并肩而行,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后她半步。他侧过头,看着她肆意大笑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光,不羁的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见过太多的人,为了名利,为了权势,为了身份,把自己困在牢笼里,活得面目全非。他自己,也是挣脱了家族的束缚,放弃了名门大派的邀请,才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以为,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肯为了自由,放弃所有的东西。
直到他遇到了沈清辞。
这个金闺里长大的女子,却有着一颗比谁都向往自由的心,有着一身比谁都桀骜的骨头。
她懂他的逍遥,他懂她的渴望。
他们是同类。
“姑娘,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云疏尘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沈清辞的耳朵里。
沈清辞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两匹骏马,扬天长嘶一声,缓缓停下了脚步,立于旷野之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旷野,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边。头顶,是万里长空,蓝天白云,干净得像洗过一样。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隐隐约约,像一幅水墨画。
风吹过,带着青草的香气,带着野花的甜香,带着自由的味道。
沈清辞坐在马背上,望着眼前的天地,望着万里长空,心里一片澄澈。
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束缚,所有的挣扎,都在刚才的纵马飞奔里,被风吹散了,消失不见了。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像是要拥抱这整个天地。
随即,她清了清嗓子,随口吟出了一首诗。
声音清越,洒脱,随风飘远,和风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尽是逍遥与快意。
《逐风行》
弃却金闺缚,轻装逐野风。
马蹄踏春色,心与白云同。
不恋王侯贵,不求世俗功。
江湖一醉客,天地任西东。
一首诗罢,旷野无声,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云疏尘坐在马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不通诗词,不懂平仄,不懂那些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可他听懂了这首诗里的自由,听懂了诗里的渴望,听懂了她心里的那份桀骜与洒脱。
他听懂了,她不想被金闺束缚,不想被王侯富贵牵绊,只想做一个江湖醉客,在天地之间,自由来去,随心而行。
这,也是他这辈子,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云疏尘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洒脱,洪亮,响彻了整个旷野,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
他拿起腰间的酒葫芦,对着沈清辞,高高举起,像是举杯相和。
“好一个天地任西东!”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尽的快意,说不尽的认可,说不尽的温柔。
“姑娘,我云疏尘,愿陪你,逐遍世间风,踏遍天下路,做一生逍遥客,守一世自由心!”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却比世间所有的海誓山盟,都要动人。
他的爱意,不是占有,不是束缚,不是要求她为了他,放弃什么。
而是陪伴,是成全,是放纵,是给她绝对的自由。是她想飞,他就陪她一起翱翔;她想停,他就陪她一起驻足;她想回到深宅,他就在市井里,等她随时回来,再次逐风。
这份爱,和谢珩的温柔守护,萧惊寒的铁血庇护,苏慕言的并肩博弈,都截然不同。
它纯粹,自由,无牵无挂,不附加任何条件,只因为,她是她。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坦荡与温柔,看着他身上那股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眼眶,突然微微发热。
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像云疏尘这样,不问她的身份,不问她的背景,不问她能带来什么,只是纯粹地,懂她,认可她,陪着她,给她想要的自由。
她翻身下马,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从怀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剪刀和红纸。
云疏尘也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温柔。
剪刀,在她手里翻飞,红纸,在她指尖流转。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
云疏尘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一片柔软。
他见过她桀骜的样子,见过她仗义的样子,见过她临危不乱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么温柔,这么专注的样子。
这一刻的她,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温柔,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没过多久,沈清辞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拿起手里的剪纸,对着阳光,展了开来。
纸上,剪的是两匹奔腾的骏马,一匹叫逐风,一匹叫追云。两匹马,并肩扬蹄,鬃毛飞扬,脚下是连绵的青山,头顶是飘飞的白云,耳边是呼啸的风。
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纸上奔腾而出,一起去逐遍世间的风,踏遍天下的路。
这是他们的《逐风行》。
“这个,送给你。”
沈清辞转过身,将手里的《逐风双马图》,递给了云疏尘,眼里带着笑意,温柔,坦荡。
“谢谢你,今天陪我疯了这一场。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云疏尘接过剪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这辈子,收过太多的东西了。
收过王侯将相送的金银珠宝,收过名门大派送的武功秘籍,收过江湖侠客送的神兵利器。可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
唯有手里的这张剪纸,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因为这上面,有她的心意,有她的渴望,有他们今天的自由与快意,有他们灵魂的共鸣。
他小心翼翼地,将剪纸,贴身收在了怀里,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会一辈子收着。”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只要你想逐风,我随时都在。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你喊一声,我云疏尘,立刻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沈清辞看着他,笑了,眼里闪着光,像盛满了星光。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小心!”
云疏尘脸色一变,瞬间就将沈清辞护在了身后,手里的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挡开了迎面射来的箭雨。
“咻咻咻!”
十几支箭,瞬间就射在了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箭尖深深扎进了泥土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沈清辞抬眸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冲下来了十几个黑衣暗卫,个个手持钢刀弓箭,身手矫健,眼神阴鸷,杀气腾腾。
不是黑风寨的余孽,是柳家的死士。
他们刚才没有跟着黑风寨的人一起动手,就是想等他们到了这荒无人烟的旷野,再动手,杀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辞,云疏尘,拿命来!”
为首的黑衣死士,冷喝一声,带着身后的人,挥舞着钢刀,冲了过来。
“躲在我身后,别怕。”云疏尘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刚才的温柔散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江湖第一客的凌厉与狠绝。
“我不怕。”沈清辞从马背上,拿下了云疏尘备用的一把短剑,握在手里,眼神坚定,走到了他的身边,“云疏尘,我说过,我不是娇弱的闺秀,我要和你一起。”
她不是来躲在他身后的。
她是来和他一起,体验这江湖的快意恩仇,一起面对这世间的风雨的。
云疏尘侧过头,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一暖,随即,笑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让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看看,什么叫江湖!”
话音未落,那些黑衣死士,就已经冲了过来。
云疏尘纵身一跃,手里的长剑,快如闪电,迎了上去。他的剑法,比刚才在茶寮里,更凌厉,更狠绝,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他知道,这些死士,和黑风寨的那些喽啰不一样。他们是柳家培养的死士,身手高强,心狠手辣,今天就是来取他们性命的,不能有半分留手。
沈清辞握着短剑,也迎了上去。她的剑法,是萧惊寒亲手教的,都是战场上最实用的杀招,虽然不如云疏尘凌厉,却也招招精准,对付那些冲过来的死士,绰绰有余。
两人再次并肩,配合得默契十足。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旷野上,风声呼啸,杀气弥漫。
打斗中,一个黑衣死士,绕到了沈清辞的身后,手里的钢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她的后背,狠狠砍了下去。
沈清辞正对付着面前的两个死士,根本来不及躲闪。
“小心!”
云疏尘目眦欲裂,想都没想,瞬间转身,扑到了沈清辞的身后,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嗤啦”一声,钢刀狠狠砍在了他的胳膊上,瞬间就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粗布青衫。
“云疏尘!”
沈清辞瞳孔骤缩,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滔天的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手里的短剑,狠狠刺进了那个死士的肩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道:“你敢伤他!我杀了你!”
那死士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云疏尘忍着胳膊上的剧痛,看着她红了眼的样子,心里一暖,笑着说“傻姑娘,喊什么,我没事,一点小伤而已。”
他嘴上说着没事,手里的长剑,却更快了,眼神里的杀气,更浓了。
敢动他护着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个黑衣死士,就都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只剩下两个活口,被云疏尘用剑指着喉咙,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
“说,谁派你们来的?除了柳家,还有谁?”云疏尘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剑尖划破了他们的皮肤,渗出血珠。
“是……是皇后娘娘!是柳家!还有……还有沈府的二小姐,沈清柔!”其中一个死士,吓得连忙招供,“是沈清柔告诉我们,沈姑娘今天会溜出府,会来找你,让我们跟着你,找机会杀了沈姑娘,嫁祸给你!还说,只要事成了,就给我们一千两黄金,送我们出京!”
沈清柔。
沈清辞的拳头,死死地攥了起来,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寒意。
她没想到,自己的庶妹,竟然这么歹毒。
不仅和皇后、柳家勾结,想败坏她的名声,竟然还想杀了她。就为了取代她的位置,就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利,竟然能对自己的姐姐,下这样的杀手。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云疏尘一脚踹在那死士的胸口,冷声道,“沈清辞是我云疏尘的人。谁要是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不管是皇后,还是柳家,还是什么沈府的二小姐,我云疏尘,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取他项上人头。”
他说完,手腕一转,废了那两个死士的武功,冷声道:“滚。”
那两个死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旷野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云疏尘粗重的呼吸声。
“云疏尘!”
沈清辞回过神,连忙扶住他,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染红了他半边衣衫,她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声音带着哭腔。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伤。都怪我……”
“傻姑娘,说什么呢。”云疏尘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一疼,伸手,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笑着说,“我陪你出来,自然要护着你。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以前在北境,我被人砍了三刀,还能单枪匹马杀出重围呢,这点伤,算什么。”
他说得轻松,可沈清辞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扶着他,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萧惊寒给她的,北境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极好,她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今天竟然用在了云疏尘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胳膊上的衣衫,露出了里面的伤口。伤口很长,很深,还在不停地流着血,看得她心都揪紧了。
她咬着唇,强忍着眼里的泪水,用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疼吗?”她小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疼。”云疏尘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心里暖烘烘的,笑着说,“有你给我上药,再疼,也不疼了。”
沈清辞抬眸,瞪了他一眼,可眼里的泪水,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胳膊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她吸了吸鼻子,打开瓷瓶,将里面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云疏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吭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受伤无数,从来都是自己随便包扎一下,从来没人这么小心翼翼地,替他上过药,从来没人,因为他受了伤,这么心疼,掉眼泪。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真好。
沈清辞替他上好药,用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下来。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铺满了整个天空,将整个旷野,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夕阳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安静,美好。
“该回去了,对不对?”云疏尘看着她,轻声问道。
沈清辞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舍。
她知道,她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沈府就要乱了,谢珩他们,也该担心了。
这场自由的梦,再美好,也终究要醒。她终究是沈府的嫡女,终究有自己的责任和羁绊,不可能真的跟着云疏尘,浪迹天涯,做一辈子的逍遥客。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今天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了自由的滋味,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送你回去。”云疏尘站起身,对着她伸出手,笑着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笑了,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翻身上马,并肩,朝着京畿的方向,策马而去。
没有了来时的肆意飞奔,马蹄很慢,像是都舍不得,让这段路,这么快就走完。
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点落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京西西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逍遥茶寮的门口,青禾正焦急地等着,看到他们回来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看到云疏尘胳膊上包扎的伤口,她的脸色瞬间就白了,连忙跑了过来。
“姑娘!您没事吧?云大侠,您这是……”
“我没事,青禾。”沈清辞翻身下马,对着她摇了摇头,“一点小意外,已经处理好了。”
青禾看着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再多问。
两人牵着马,走到了沈府后街的巷口。
这里,离沈府的后门,只有一步之遥。
跨过这道巷口,她就又要变回那个沈府嫡女,变回那个端端正正,被规矩束缚的世家贵女。
而巷口的这边,是她今天的自由,是她的江湖,是她的逐风行,是陪她逐风的人。
沈清辞勒住马缰,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云疏尘也跟着翻身下马,站在她对面,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没有半分不舍的纠缠,只有坦荡的成全。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他笑着说。
“云疏尘。”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看着他胳膊上的伤口,心里百感交集,有不舍,有感激,有悸动,“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云疏尘笑了,“我说过,只要你想逐风,我随时都陪你。”
他看着她,不羁的眉眼间,满是认真。
“姑娘,随时想逃,随时找我。深宅困不住你,宫廷困不住你,权谋困不住你。我永远在市井,在江湖,等你逐风。”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清辞的全身。
她知道,不管她什么时候想逃,不管她遇到了什么,总有一个人,会在市井里,在江湖上,等着她,陪着她,给她想要的自由。
她有了退路,有了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
沈清辞看着他,桀骜一笑,眼里闪着坚定的光,重重点头。
“一言为定!”
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剪纸,递给了他。
这是她刚才在马背上,趁着暮色,剪的。
纸上,是一只鸟,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张开翅膀,朝着风的方向,翱翔而去。旁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云,跟着风,一起飘向远方。
“这个给你。”她笑着说,“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就当,我陪着你,一起逐风了。”
云疏尘接过剪纸,再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在了怀里,和之前的那幅《逐风双马图》,放在了一起。
放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好。”他看着她,笑着说,“我等着,下次和你一起,再去逐风。后会有期,沈姑娘。”
“后会有期,云疏尘。”
沈清辞对着他,拱手一笑,转身,带着青禾,朝着沈府的后门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云疏尘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沈府的高墙后面,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里的酒葫芦,都空了,才转身,牵着马,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会在市井里,在江湖上,一直等着她。
等她再次出来,和他一起,逐遍世间风,踏遍天下路。
沈清辞带着青禾,从后院的矮墙,翻墙而入,回到了沈府。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老夫人已经派人找了她一整天,整个沈府,都翻遍了,都没找到她的人,急得团团转。柳姨娘和沈清柔,在一旁煽风点火,说着“姐姐不会是偷偷跑出府了吧?”“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怎么得了?”,眼底却满是得意的笑意。
她们已经收到了消息,派出去的人,已经跟着沈清辞,找到了她和云疏尘在一起的证据,甚至还拍到了他们并肩纵马的画像。
只要把这些证据交出去,沈清辞就彻底身败名裂了。
沈清辞带着青禾,一路躲过府里的下人,回到了逐风轩。
刚推开逐风轩的院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火,三个人,正坐在院子里,等着她。
谢珩,坐在石桌旁,穿着月白的长衫,温润的眉眼,看着她走进来。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一壶又一壶,还温着,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她整整一天。他的眼里,满是担心,却没有半分责备。
萧惊寒,站在廊下,一身玄色的甲胄,还没有卸下,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手里握着腰间的佩剑,冷峻的眉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担忧。他的亲兵,已经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她遇袭,包括云疏尘替她挡了一刀。
苏慕言,坐在石桌的另一边,穿着绯色的官服,还没有换下,显然是刚从宫里下朝,就直接来了这里。他手里轻摇着折扇,腹黑的眉眼,带着笑意,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三个站在大启权力顶端的,性格迥异的男子,就这样,在她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等了她整整一天。
没有派人去抓她回来,没有派人去打扰她,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回来。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三个,再想起市井里,那个等着她逐风的云疏尘,心里百感交集。
有愧疚,有坦荡,有释然,有欢喜。
她知道,他们肯定都知道,她今天去哪里了,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她也不想隐瞒。
她沈清辞,敢作敢当。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会光明正大地,握在自己手里。
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她桀骜的眉眼。
沈清辞迎着他们的目光,一步步走进院子里,站在院子中央,朗声一笑。
笑声桀骜,张扬,坦荡,响彻了整个逐风轩。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声音清越,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谢珩温我心,惊寒护我骨,慕言弈我局,疏尘逐我风。”
“这世间,所有我想要的知己、风骨、棋局、自由,我沈清辞,尽数握在了手中!”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安静。
谢珩看着她,温柔一笑,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她,声音温润,带着释然的笑意:“回来了就好,茶还温着。”
他懂她。他知道,她不是要逃离,她只是想要补全自己心里的那片空白。她回来了,就好。
萧惊寒看着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下次再出去,告诉我。我派亲兵护着你,别再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的守护,从来都是无条件的。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护着她。
苏慕言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笑意:“清辞果然好眼光。云疏尘这枚棋子,用得极好。这下,皇后和柳家,该坐不住了。这天下棋局,终于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