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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流觞题句惊朝野,寒夜衔杯山河棋    沈 ...


  •   沈清辞早已将柳渊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她回身落座,谢珩早已为她斟好了一杯温热的梅子酒,指尖轻轻推到她面前,温润的眸底带着几分笑意:「姑娘今日,又赢了一局。」
      「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沈清辞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梅子的清甜混着酒意漫开,她眼尾微挑,看向不远处依旧立于御前的萧惊寒,「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杯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柳渊不会善罢甘休,永安王那边,怕是也要坐不住了。萧惊寒回京,不止是为了北境大捷,更是为了北境粮草的亏空——柳渊掌着户部,三年来,北境的粮草,从未足额发放过。」
      沈清辞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就说,萧惊寒素来不喜朝堂应酬,为何会突然现身这场上巳宫宴。北境大捷是真,可大捷背后,必然藏着朝堂的掣肘。柳渊执掌户部,握着天下粮草财权,与镇北侯府素来不和,暗中克扣北境粮草,借北狄之手削弱军功集团的势力,是朝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把戏。萧惊寒此次回京,名为献捷,实则是来与柳渊算账,来为北境数十万将士,讨一个公道。
      而她沈清辞,与她身后的沈家,恰好是柳渊最大的政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也是萧惊寒今日当众护她的缘由之一——不止是同类相惜,更是朝堂博弈的站队。
      「原来如此。」沈清辞轻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还当,这位少将军,真的只是看中了我的诗。」
      「诗是本心,博弈是时局,二者并不冲突。」谢珩温柔地为她续上酒,「姑娘的风骨,本就值得他另眼相看。至于朝堂棋局,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殿外的内侍尖着嗓子唱喏,称上巳祓禊礼成,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贵眷,移步曲水亭,行曲水流觞之礼。
      上巳节曲水流觞,是流传千年的古制。琼华苑的曲水亭,依着御河支流而建,流水蜿蜒曲折,穿亭而过,两岸种满了垂杨柳与海棠树,落英缤纷,流水潺潺,正是行曲水流觞的绝佳去处。
      皇帝欣然起身,带着后宫妃嫔、文武百官、世家贵眷,浩浩荡荡往曲水亭而去。沈清辞挽着谢珩的手,缓步跟在人群之后,不疾不徐,从容自在。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流水之中,顺着蜿蜒的水流缓缓飘荡,像一叶叶载着春光的小舟。
      萧惊寒走在武将队伍的最前列,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越过人群,落在沈清辞的背影之上,冷峻的眸底,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他见过太多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见过太多文臣的虚伪算计,却从未见过沈清辞这般的女子。她通透,却不世故;桀骜,却不狂妄;身处棋局之中,却始终保持着本心,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只做执棋之人。这般女子,别说京洛之地,便是放眼整个大靖,也找不出第二个。
      曲水亭内,早已按品级设好了席位,流水蜿蜒穿过亭中,两岸铺着软垫,摆着酒盏与笔墨纸砚。众人按序落座,皇帝坐于主位,笑着开口:「今日上巳佳节,春和景明,曲水流觞,当以诗助兴。老规矩,觞停于谁前,谁便饮酒赋诗,若是作不出,便罚酒三斗,如何?」
      众人纷纷躬身应诺,皆是兴致盎然。世家子弟们个个饱读诗书,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帝面前展露才学,博一个前程;贵女们也都暗自准备,想借着诗句,展露才情,吸引心上人的目光。
      唯有沈清辞,漫不经心地坐在席上,指尖拨弄着流水中飘来的海棠花瓣,毫不在意。她的才名,早已传遍京洛,今日宫宴之上,两首诗早已镇住全场,无需再借着曲水流觞,出什么风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内侍将斟满酒的觞,放入流水之中,觞顺着水流缓缓飘荡,转过几道弯,最终停在了永安王的席位之前。
      永安王赵珩,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手握宗人府权柄,素来野心勃勃,觊觎皇位已久。他与柳渊素来交好,是朝堂之上,反对沈家最激烈的势力之一。今日见沈清辞出尽风头,又得了萧惊寒的维护,心中早已不满,此刻觞停在面前,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沈清辞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陛下,臣弟有个提议。」永安王躬身对着皇帝拱手,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曲水亭,「今日曲水流觞,寻常的风花雪月、伤春悲秋,未免太过无趣。沈姑娘才名盖世,出口成诗,风骨卓然,不如今日便定下规矩,以『家国』为题,觞停于谁前,便以此为题赋诗,如何?」
      他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谁都听得出来,永安王这是故意发难。家国之事,乃是朝堂要务,素来是男子、是文武百官议论的话题,女子不得干政,是大靖铁律。永安王以「家国」为题,逼沈清辞作诗,便是设下了一个陷阱:若是沈清辞不作,便是才名不符,当众认怂;若是作了,诗句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落个「女子干政、妄议家国」的罪名,不仅她自己要受罚,连沈太傅,也要被牵连进去。
      柳渊坐在席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看向永安王的目光里,满是赞许。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沈清辞,永安王这一手,当真是恰到好处。
      沈太傅坐在席上,面色一沉,刚想起身反驳,却被沈清辞用眼神拦住。她对着祖父微微摇头,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皇帝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没有开口阻拦,只是笑着道:「哦?以家国为题,倒也新鲜。清辞,你觉得如何?」
      一句话,便把皮球踢到了沈清辞面前,既是试探,也是考验。他想看看,这位敢搅动天下棋局的沈家姑娘,究竟有没有本事,接住永安王的发难。
      沈清辞缓缓起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声线清越,传遍曲水亭:「回陛下,永安王殿下既有此提议,臣女自当遵从。家国天下,非独男子可言,女子生于世间,亦知家国大义,亦懂山河情深。以家国为题,有何不可?」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接下了永安王的发难,又点明了女子亦可言家国的立场,坦荡磊落,毫无惧色。
      永安王闻言,冷笑一声:「沈姑娘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能作出何等家国诗句来。」
      话音刚落,那顺水飘荡的觞,竟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水流,缓缓停在了沈清辞的席位之前。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清辞,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死局。
      谢珩坐在她身侧,温润的眸底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他知道,他的姑娘,从来都不会被任何困境困住,越是绝境,她越能绽放出最耀眼的锋芒。
      沈清辞低头,看着流水中停驻的酒觞,缓缓伸手,端了起来。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意散开,桀骜的眉梢愈发张扬。她放下酒杯,拿起案上的狼毫笔,蘸饱浓墨,目光扫过亭外的山河流水,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薄唇轻启,声线清越,随口吟出一首小众清奇、格局浩荡的《家国行》,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家国行
      执笔能安天下策,横戈亦护汉家疆。
      何须分说男和女,一片丹心即庙堂。
      不借朱门攀贵势,唯凭风骨定兴亡。
      长风漫卷山河色,我与家国共久长。
      一首诗罢,满亭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赞叹声。
      这首诗,无半分闺阁柔态,无一句虚言妄语,通篇皆是家国大义,山河胸襟。开篇两句,便打破了「女子不可言家国」的桎梏,执笔能安天下,横戈能护山河,丹心所在,便是庙堂,何分男女?既回应了永安王的刁难,又彰显了自身的格局与风骨,字字珠玑,气度浩荡,便是满朝饱读诗书的文臣,也自愧不如。
      皇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好一个『何须分说男和女,一片丹心即庙堂』!清辞有此胸襟,有此丹心,当真是我大靖的奇女子!沈太傅,你教了个好孙女啊!」
      沈太傅躬身谢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看向自家孙女的目光里,满是骄傲与欣慰。
      永安王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本想设局刁难沈清辞,却不料反被她的诗句狠狠打脸,一句「何须分说男和女」,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后话,让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难堪至极。
      柳渊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本以为永安王这一手,定能让沈清辞万劫不复,却不料,反倒让她在皇帝面前,再次大放异彩,博得了圣心。
      沈清辞放下狼毫笔,对着皇帝再次一拜,神色从容,依旧是那副桀骜坦荡的模样,仿佛方才作出那首格局浩荡的诗的人,不是她一般。
      她缓缓落座,谢珩递给她一方锦帕,让她擦去指尖沾到的墨渍,温柔的眸底,满是惊艳与宠溺:「姑娘这首诗,当真是振聋发聩,荡气回肠。」
      「不过是被逼到份上,随口说几句真心话罢了。」沈清辞轻笑一声,接过锦帕,擦了擦指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武将席位,恰好对上了萧惊寒的目光。
      萧惊寒一直坐在席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不通诗词,却听懂了沈清辞诗里的家国大义,听懂了那句「横戈亦护汉家疆」。他一生镇守北境,横戈立马,护的是大靖山河,守的是家国百姓,而沈清辞这首诗里的丹心与风骨,与他沙场之上的坚守,竟是不谋而合。
      四目相对,萧惊寒冷峻的眸底,闪过一丝认可,对着沈清辞,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沈清辞微微挑眉,回以一个坦荡的笑意,随即收回了目光。
      曲水流觞继续进行,只是经了沈清辞这首《家国行》,后续世家子弟们的诗句,都显得黯然失色,再无半分光彩。众人的心思,也早已不在诗句之上,都在暗中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观察着沈家、柳家、永安王与镇北侯府的动静,暗自盘算着朝堂的风向。
      就在众人兴致缺缺,以为这场曲水流觞,便会这般平淡收场之时,变故陡生。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斥候,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曲水亭,不顾内侍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对着萧惊寒高声禀报:「少将军!北境急报!三日前,北狄残部突袭我军粮草大营,驻守的三百将士全数殉国,十万石粮草,尽数被烧!末将拼死突围,回京报信,请少将军定夺!」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瞬间掀翻了曲水亭内所有的平和。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北境大捷刚过,军心未定,粮草大营被烧,十万石粮草付之一炬,这对于北境数十万大军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没有粮草,北境防线顷刻便会崩溃,北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周身散发出帝王的威压,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萧惊寒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杀气瞬间爆发,凛冽如寒冬,金甲之上的寒气,几乎要将整个曲水亭冻结。他大步走到那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冷硬如刀,带着滔天的怒意:「你说什么?粮草大营被烧?驻守的将领是谁?粮草押运的官员是谁?!」
      那斥候浑身是伤,声音颤抖,哭着回道:「驻守的是李副将,押运粮草的,是户部派来的主事周安!粮草刚运到边境,还没入大营,便被北狄人截了去路,周安带着人不战而降,直接把粮草大营的布防图,交给了北狄人!李副将带着三百弟兄死守,最终……最终全数殉国了啊少将军!」
      「周安!」萧惊寒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寒刃般,死死盯住了坐在席上的柳渊,声音冷得像冰,「柳首辅,周安,是你的门生,是你亲自派往北境押运粮草的户部主事,这件事,你给本将军,一个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柳渊身上。
      柳渊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对着皇帝躬身拱手,声音急促:「陛下!臣冤枉!周安虽是臣的门生,可他通敌叛国,臣毫不知情!这绝对是北狄人的反间计,想离间臣与萧少将军,离间朝堂与军方,请陛下明察!」
      「毫不知情?」萧惊寒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金甲铿锵,杀气腾腾,「柳渊,三年来,你执掌户部,北境粮草,次次克扣,次次延误!如今粮草被烧,主事通敌,你一句毫不知情,便想了事?我北境数十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厮杀,守着大靖的国门,你却在京中,暗中掣肘,通敌叛国!今日,本将军便要替北境死去的弟兄,讨回公道!」
      说罢,他猛地按住腰间的剑柄,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四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曲水亭。武将们纷纷起身,手按剑柄,站在萧惊寒身后;文臣们也纷纷起身,站在柳渊身侧,两方对峙,剑拔弩张,宫宴之上,瞬间变成了文武交锋的角斗场。
      永安王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却又带着几分慌乱。他与柳渊素来交好,柳渊若是倒了,他也脱不了干系,当即开口道:「萧惊寒!你放肆!这里是皇家宫宴,陛下在此,你竟敢持剑威胁当朝首辅,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陛下!」
      「王法?」萧惊寒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永安王,「北境三百将士枉死,十万石粮草被烧,国门危在旦夕,柳渊通敌叛国,这才是无视王法!永安王殿下一再为柳渊开脱,莫非,这件事,你也有份?」
      一句话,怼得永安王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多言。
      皇帝坐在主位,面色阴沉,看着剑拔弩张的两方,没有开口,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他早就知道柳渊克扣北境粮草,只是一直借着柳渊,制衡镇北侯府的军功势力,可他没想到,柳渊竟如此大胆,敢通敌叛国,让北境粮草被烧,险些酿成大祸。
      可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柳渊参与了通敌之事,若是贸然拿下柳渊,内阁必定动荡,文臣集团与军功集团的矛盾,也会彻底爆发,朝堂大乱,得不偿失。
      一时之间,连皇帝,也陷入了两难之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满殿死寂的关键时刻,一道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少将军稍安勿躁,柳首辅也不必急着喊冤。」沈清辞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场中,身姿挺拔,神色从容,目光扫过柳渊,淡淡开口,「周安是柳首辅的门生,此次押运粮草,是柳首辅亲自指派,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如今周安通敌,柳首辅说毫不知情,未免太过牵强。可少将军仅凭一个门生,便定柳首辅通敌叛国的罪名,也确实没有实据。」
      她一句话,既点破了柳渊的推脱之词,也按住了萧惊寒的滔天怒意,让两方都冷静了几分。
      柳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沈姑娘说得是!没有实据,怎能定臣的罪名!」
      萧惊寒转头看向沈清辞,冷峻的眸底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开口打断,他相信,沈清辞绝不会无缘无故,为柳渊说话。
      沈清辞轻笑一声,看向柳渊,眼底的冷意渐浓:「柳首辅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周安虽是你的门生,可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就算通敌叛国,也绝无本事,提前知晓北境粮草大营的布防,更无本事,精准引导北狄人,突袭粮草大营。能拿到北境布防图的,除了北境守将,便只有兵部与内阁的核心官员。」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柳渊,字字清晰:「还有,北境大捷之后,少将军早已上奏朝廷,请求加派粮草,加固防线,这份奏折,是先递到内阁,由你柳首辅亲自过目,才转呈陛下的。也就是说,粮草押运的时间、路线、数量,你柳首辅,是第一个知晓的人。」
      「你胡说!」柳渊脸色惨白,厉声反驳,「奏折是内阁众人一同过目的,怎能只算在臣一人头上!」
      「一同过目?」沈清辞挑眉,轻笑一声,「可押运粮草的主事,是你亲自指派的;粮草押运的路线,是你亲自敲定的;就连粮草入营的时间,也是你亲自批复的。柳首辅,这么多的『亲自』,你一句毫不知情,谁会信?」
      她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戳穿了柳渊的谎言,句句都在点子上,让柳渊浑身发抖,哑口无言。
      满殿众人,皆是恍然大悟,看向柳渊的目光里,满是怀疑与鄙夷。
      萧惊寒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认可。他被怒意冲昏了头,只想着逼柳渊给个交代,却忘了这些关键的细节,而沈清辞,三言两语,便点破了柳渊的破绽,将所有的证据,都摆到了明面上。
      沈清辞转头,对着皇帝盈盈一拜,声线清越,从容不迫:「陛下,臣女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北境安危,关乎国本,绝不能草草了事。不如陛下下旨,将柳首辅暂行停职,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同时派人快马前往北境,捉拿叛贼周安,彻查此事。若是柳首辅确实清白,三司会审,定会还他公道;若是他真的通敌叛国,自有国法处置,以慰北境枉死的将士英灵。」
      这番话,不偏不倚,合情合理,既给了皇帝台阶,也按住了剑拔弩张的两方,更给了彻查此事的章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皇帝沉吟片刻,看着沈清辞的目光里,满是赞许,随即沉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内阁首辅柳渊,暂行停职,收押于府中,不得外出,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北境粮草一案!着镇北侯萧策,即刻彻查北境布防泄露一事,捉拿叛贼周安,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圣旨一下,柳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栽了。三司会审,以沈家与镇北侯府的势力,他暗中做的那些勾当,定会被查得一清二楚,绝无翻身的可能。
      内侍上前,将失魂落魄的柳渊带了下去,满殿文武,皆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再为柳渊说一句话。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渐渐缓和下来。萧惊寒收了剑,对着沈清辞,郑重地躬身一揖,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沈姑娘,今日之事,多谢你。」
      他一生戎马,从不欠人情,更从不向女子道谢,可今日,沈清辞的几句话,不仅帮他稳住了局面,更是为北境枉死的将士,寻到了一个公道,这份情,他认。
      「少将军不必客气。」沈清辞侧身避开了他的礼,轻笑一声,「家国之事,人人有责。我虽为女子,也见不得通敌叛国之辈,害我大靖将士,毁我大靖山河。更何况,你我早已定下对弈之约,总不能让我的对手,还没来得及与我对弈,便先被奸人所困。」

      萧惊寒冷峻的唇角,再次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可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镇北侯府与沈家,已然站在了同一阵线,这盘朝堂棋局,彻底变了天。
      这场上巳宫宴,最终以柳渊被停职查办、朝堂格局大改收场。原本一场赏花祈福的皇家宴饮,最终变成了搅动天下风云的角斗场,而这场风云的核心,便是那位桀骜坦荡、风骨卓然的沈家姑娘,沈清辞。
      宫宴散去,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在京洛的街巷之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沈清辞与谢珩同乘一辆马车,回沈府而去。马车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沈清辞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姑娘今日赢了这么大一局,反倒不开心了?」谢珩坐在她身侧,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是不开心。」沈清辞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谢珩,眸底带着几分通透,「只是觉得,这盘棋,越来越乱了。柳渊倒了,可永安王还在,后宫的皇后,是柳渊的亲妹妹,太子年幼,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京洛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还有北境,粮草被烧,防线不稳,北狄虎视眈眈,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乱了,才好重新落子。」谢珩温柔一笑,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姑娘本就想做执棋之人,如今棋局已开,正好大展拳脚。更何况,姑娘不是孤身一人,有我陪你,还有萧惊寒,这位锋锐无比的『棋子』。」
      沈清辞闻言,轻笑一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轻声道:「是啊,不是孤身一人。谢珩,有你在,真好。」
      马车缓缓驶入沈府,停在了逐风轩外。两人刚下马车,便见管家匆匆走来,躬身禀报:「小姐,谢公子,镇北少将军萧惊寒,已在府外等候多时,说有要事,求见小姐。」
      沈清辞与谢珩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萧惊寒深夜到访,绝不会是为了道谢这么简单,必然是为了北境的事,为了那盘天下棋局而来。
      「请他到逐风轩的外厅奉茶,我与谢公子,即刻便到。」沈清辞吩咐道。
      管家应声退下,谢珩看着沈清辞,温柔一笑:「看来,姑娘的对弈之约,提前来了。」
      「正好。」沈清辞挑眉一笑,桀骜之气尽显,「我倒要看看,这位沙场执剑人,要与我,怎么弈这盘山河棋」
      片刻之后,沈清辞与谢珩步入逐风轩外厅。
      萧惊寒早已换下了鎏金明光铠,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墨发束起,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的杀伐之气淡了几分,却依旧冷峻逼人。他坐在厅中,脊背挺直,面前的茶盏一口未动,见沈清辞与谢珩进来,当即起身,对着两人拱手行礼。
      「沈姑娘,谢公子,深夜叨扰,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少将军客气了,请坐。」沈清辞抬手示意,三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随即躬身退下,关上了厅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厅内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墨香。
      萧惊寒率先开口,没有半句客套,直入正题,声音冷硬而坚定:「沈姑娘,今日宫宴之上,多谢你出手相助。我深夜到访,不止是为了道谢,更是为了北境之事,为了这盘天下棋,想与姑娘、谢公子,坦诚一谈。」
      「少将军但说无妨。」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从容。
      「柳渊倒了,可他执掌内阁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永安王与他勾结已久,后宫皇后又是他的亲妹妹,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萧惊寒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字字清晰,「三司会审,柳渊的党羽定会从中作梗,想让他翻身。我需要沈家的帮忙,在朝堂之上,压住柳渊的党羽,彻查此事,给北境枉死的将士,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北境,粮草被烧,十万大军断了补给,北狄铁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南下。我明日便要上奏陛下,请求重返北境,镇守国门,可粮草之事,依旧需要朝中有人相助,确保粮草足额、按时运往北境,不再出任何差错。这件事,除了沈太傅与姑娘,满朝文武,无人能帮我。」
      沈清辞放下茶盏,看着萧惊寒,淡淡开口:「少将军想让沈家帮忙,自然可以。只是我想知道,少将军能给我们什么?朝堂博弈,从来都是利益互换,少将军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懂。」萧惊寒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我可以答应姑娘,镇北侯府麾下的北境数十万大军,永远不会成为姑娘的敌人。只要我萧惊寒在一日,北境铁骑,便会守好大靖的国门,不让京洛有半分动荡,让姑娘能安心,在朝堂之上,落子布局。」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目光坚定:「还有,我与姑娘的对弈之约,依旧算数。我执剑守山河,你执棋定天下,只要是为了大靖山河,为了天下百姓,我萧惊寒,愿做姑娘手中,最锋利的那枚棋子。」
      这句话,掷地有声,是一位沙场将军,最郑重的承诺。
      沈清辞看着他,眸底闪过一丝动容。她知道,萧惊寒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北境数十万铁骑,是大靖最精锐的兵力,是镇北侯府的根基,他愿意以此为诺,足以见得他的诚意,与他的家国丹心。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谢珩,谢珩对着她温柔一笑,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支持。
      沈清辞回过头,看向萧惊寒,缓缓伸出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白玉棋子,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声音清越,坚定坦荡:「好!我应了少将军的盟约。」
      她又拿起一枚黑子,放在白子之侧,继续道:「你执剑守国门,我执棋定朝局,谢公子为我谋定后局。你我三人,就此定下盟约,共护大靖山河,共安天下百姓,扫奸佞,定朝局,守疆土,不负家国,不负本心。」
      萧惊寒看着桌案上的两枚棋子,又看向沈清辞与谢珩,冷峻的眸底,闪过一丝动容。他一生在沙场厮杀,独来独往,从未有过盟友,从未信过朝堂之人,可这一刻,他愿意相信,眼前这两位风骨卓然的人,愿意与他们,共弈这盘山河棋局。
      他伸出手,拿起桌案上的长剑,放在桌案之上,与两枚棋子并列,声音铿锵,一字一句,皆是誓言:「我萧惊寒,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定守好大靖山河,护好天下百姓,与沈姑娘、谢公子,共定乾坤,若违此誓,天人共戮,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烛火摇曳,映着桌案上的棋子与长剑,映着三人坚定的身影。
      逐风轩的窗外,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轻轻飘落,夜色深沉,京洛的街巷寂静无声,可无人知晓,在这座太傅府的小小轩榭之内,三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人,已然定下了盟约,拉开了大靖王朝,波澜壮阔的全新序幕。
      这一夜,寒星满天,弈局已定。
      沈清辞的天下棋,终于落定了最关键的两枚棋子,而前路的风雨,朝堂的暗战,山河的动荡,也自此,正式向她,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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