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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90 末日!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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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彩砂谣蹲在山头上,看着下面那片灰扑扑的旷野,同时沉默。
这片山叫什么都不重要——事实上这片地方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因为地恶已经把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都吞没了。地图上那些地名,什么“流光角”“黎明城”“新伊甸”,听起来像是房地产广告,实际上不过是人类最后那点地盘上插的几面旗子。出了安全区,全世界都长一个样:灰的天,灰的地,灰的空气里飘着灰的灰。
唯一有颜色的是我们面前这座山。不是因为山本身好看,而是因为山后面那片污染区里,地恶的浓度高到连岩石都开始发光。那种光是病态的,紫不紫绿不绿的,像腐烂的鱼鳞。看一眼都觉得眼睛在发炎。
“所以,”彩砂谣戳了戳我的后脑勺,“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路理说要测试我们拓印合击的杀伤力。”
“那个嘴欠的家伙让我们炸山,我们就来炸山?”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被地恶污染了脑子”的困惑,“我们真的要这么听话吗?”
“他说给我们带一个星期的鲜食。”
“……”
彩砂谣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在末日里,新鲜蔬菜比命还贵。我们平时吃的那种压缩口粮,棕色的,条状的,嚼起来像在啃一块有味道的纸板。路理那个疯子居然能在后院种出白菜——虽然长得很离谱,但那是白菜!绿色的!会脆的!能炒出水的!
上辈子我不爱吃菜,这辈子菜反倒是我高攀不起了。
是的,顺带一提,我和彩砂谣都是穿越者。两个人都是在死后转生到了这个世界,可惜命不好,投胎到了实验体身上,要命没命要人权没人权。
“行,”彩砂谣举起双手做喇叭状,“炸。”
我们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风从污染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味。我把空气净化器的面罩紧了紧,确保密封条严丝合缝。
“哪首?”我问。
彩砂谣闭上眼思考,在几首曲子之间来回考虑,最后停在《rebirth》上。
说到这个,得解释一下我们的拓印是什么。我的拓印是在大脑里打音游,完成连击就能造成不同的效果。彩砂谣则是通过唱歌来强化我的输出。我们俩的拓印天生就是绑定的,一唱一打,配合起来威力翻倍。
我看了眼谱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像蚂蚁一样爬满我整个眼眶,中间还夹着几条长按键,弯弯曲曲地绕来绕去。
“你疯了?这歌的长按键能把我手指头拧断。”
“所以才要打啊!”她理直气壮地说,“路理不是要看杀伤力吗?那就给他看个大的。”
“……你只是想显摆吧。”
“咳咳,准备!”
我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控制板上。彩砂谣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唱。
她的声音从面罩下面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但那股力量是挡不住的——我能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她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空气震动的轨迹,灌进我的控制板。板子上的光条开始跳动,蓝的黄的粉的,像心电图一样疯狂。
我按下了第一个键。
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一道光从我们脚下射出去,贴着山体的斜面斜斜地切了一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有人在山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个键。第三个键。音符越来越密,我的手指在控制板上飞起来,指关节咔咔作响。每按下一个键,就有一道光切出去。长按键来了——我咬牙把手指按上去,顺着轨迹滑动,感觉指尖的皮都要磨掉了。
山体在呻吟。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呻吟。那种巨大的、沉闷的、从岩石深处传上来的声音,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低吼。碎石开始大面积崩塌,灰尘像瀑布一样往山下倾泻。我们站的山头也在晃,脚下的岩石出现了裂纹。
“彩砂谣!差不多了!”我喊。
“还有最后一段副歌!撑住!”
副歌炸开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弹了两步。彩砂谣的声音拔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穿了空气、岩石、还有我的耳膜。控制板上的光条全红了,我几乎看不清那些音符,手指完全是凭本能按下去的。
最后一击。
光炮从我们面前轰出去,不是一道一道的,是整片整片的,像一面墙一样往前推。山体在光炮面前像一块豆腐,从中间被劈开,裂成两半,然后两半又各自碎成几百块,几百块又碎成粉末。
灰尘扬起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感觉肺里全是土。彩砂谣也好不到哪去,头发上蒙了一层灰,活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咳……够大了吧?”她问。
“够路理张大下巴的了。”我翻了个白眼,“你唱那么大功率的干嘛——”
话没说完,地面又震了一下。
不是余震。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塌了。
我和彩砂谣对视一眼。
“我们不会把山下面的什么东西也炸了吧?”她说。
“……下去看看。”
我们沿着崩塌的山体往下滑。碎石在脚底下滚动,好几次差点摔倒。空气里的灰尘还没散干净,能见度不到五米。越往下走,越觉得不对劲——那些碎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岩石的光泽。是金属。
我蹲下来拨开几块石头,露出下面一大片银白色的表面。平整的,光滑的,上面印着编号和警告标识。我的手在摸到那片金属的时候,冰得缩了一下。
“笛弦林……”彩砂谣的声音有点发抖,“这是什么?”
“实验室。”我说。
那些编号我见过。在任务简报里,在高层的加密文件里,在路理偶尔提起又闭口不谈的只言片语里。是人类还没放弃用人体做实验的时候,建在污染区深处的那些设施。
我以为它们都被销毁了。
我站起来,顺着那片金属表面往旁边走,越走越觉得脚底下踩着的东西不对劲。碎石下面是更大片的金属,连成一片,像一栋建筑被整栋压在山底下,又被我们的光炮炸开了天花板。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很细的,像是恐怖片里的音效。
不,不是音效。是人在哭。
“彩砂谣!”我喊了一声,开始扒石头。彩砂谣也跑过来,我们两个像疯了一样把碎石往外扔。金属天花板被砸出一个洞,洞口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就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我掏出照明棒,掰亮了,往洞里一丢。
光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根管子。
然后是一排管子。然后是很多很多管子。排列整齐的、透明的、里面灌满了浑浊液体的管子。大部分管子已经碎了,液体流了一地,碎片里泡着一些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但有一根管子没碎。
那根管子的玻璃壁上全是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但还没塌。里面的液体已经漏了大半,浑浊的、发黄的、带着絮状物的液体。管子底部,有一个人。
很小的人。
照明棒的光照到她脸上时,我看清了。
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把骨头,头发是粉白色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胳膊上、胸口上、脖子上,甚至太阳穴上,都有管子插着。那些管子的另一端连着已经碎了一半的设备,线头裸露着,时不时迸出一点电火花。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嘴在动。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笛弦林……”彩砂谣的声音已经变了,带了些惶恐,“她……她还活着吗?”
我没回答。我从洞口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滩液体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稳住身体,走到那根管子前面,凑近了看。
玻璃上的裂纹比我想的还多。有的地方已经渗水了,液体一滴滴往外渗。管子里面的液面在下降,很快就要淹不住那孩子的口鼻。
“彩砂谣!去找控制面板!”我喊。
彩砂谣反应过来,立马去寻找控制面板。
“维持生命状态的液面在降!”我提醒道。
“不行,管不了了!”彩砂谣找到控制面板后发现屏幕上全是乱码,完全无法操作。
她在上面只看到了强制关闭键亮着,咬牙按了下去。一道细光从洞口切进来,精准地把管子从中间剖开。液体哗地一下全涌出来,那孩子跟着液体一起往外倒——
我伸手接住了她。
轻得不像是个人。像一捆干柴,像一团棉花,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纸人。她身上的管子从我手里滑出去,带出几道血痕。她的皮肤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泡在冷水里太久的、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凉。
但她还有呼吸。很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但确实还有。
我把她翻过来,拍她的背。她咳了两下,吐出几口浑浊的液体,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像琥珀,像被太阳照透的蜂蜜。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求救,没有感激。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被擦了太多次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淡淡的、模糊的痕迹。
然后她晕过去了。
我抱着她爬出洞口的时候,彩砂谣正在联系路理。通讯器里传来路理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喂喂?炸完了?威力怎么样?能把我后院那棵歪脖子树炸——”
“路理。”彩砂谣打断他,声音很沉,“你能马上过来吗?”
那边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们炸出来一个实验室。里面有个小孩。还活着。”
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路理说:“坐标发给我。我五分钟到。不要动她,不要拔她身上的任何东西,不要——”
“她已经在我怀里了。”我说。
“……靠。”
路理来得比五分钟还快。他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披风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个降落伞。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大概是飞太快没控制好。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没有笑,没有毒舌,没有那副“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欠揍样。
是严肃的。甚至有点慌。
“放下她,平躺,头偏向一侧。”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手已经按在了那孩子的胸口上。他的指尖亮起来,淡金色的光从手掌蔓延到那孩子的身体上,像水一样流遍她全身。
光在流到她胸口的时候,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路理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淌。他的手指在发抖——路理的手指会发抖,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吓人了。
光在那孩子身上来回扫了三遍,路理才睁开眼睛。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
“你说话呀!”彩砂谣急了。
“她的大脑里……”路理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一颗地恶核心。”
“……什么?”
“拓印和地恶核心。”他的声音很轻,“有人把拓印植进了她的基因里,同时还植入了地恶样本。两种东西在她的血管里对冲,像两颗行星在撞。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那些碎片就往血管壁上多划一刀。”
“能治吗?”我问。
路理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先回抢救室一趟。”他严肃地说。
风从污染区那边吹过来,把路理的白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瘦得像一把骨头的孩子。
我们三个人往回走。路理走在前面,彩砂谣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炸碎的山——灰尘还在飘,碎石还在滚,那个被我们炸开的洞口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好像还不知道这孩子的名字。
不。她有名字的。
管子上贴着编号。我看见的。
A-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