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岁寒   冬至之 ...

  •   冬至之后,大樾的冬天变得愈发难熬。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偏院的屋顶被压得吱呀作响,卫昭每隔两日便要爬上去扫雪,生怕哪一夜屋子会塌下来。萧衍珩想帮他,他摇头,把萧衍珩按回屋里,关上门,动作干脆得不容置喙。
      萧衍珩站在门内,听见屋顶上传来簌簌的扫雪声,间或夹杂着卫昭压抑的喘息——封喉散的药效还没完全退,他的嗓子依然沙哑,稍微用力便会咳嗽。
      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被他听见似的,每次都闷在袖子里。
      萧衍珩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看见卫昭蹲在屋顶边缘,正把一铲雪往檐下推,灰白色的短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他太瘦了。
      萧衍珩想起这三个月来,卫昭总是等他吃完才去厨房,回来时碗里往往只有清汤寡水。他问过几次,卫昭只是摇头,用手势比划——吃过了。
      骗人。
      萧衍珩关上门,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离开燕国时母妃的贴身侍女塞给他的,里头是几块干枣和一小包红糖,嘱咐他“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冲水喝,暖身子”。
      他一直没舍得动。
      此刻他把红糖倒进碗里,用热水冲开,红棕色的糖水在粗陶碗里打着旋,热气氤氲。他端着碗推开门,仰头冲屋顶喊了一声:“卫昭。”
      卫昭低头看他。
      萧衍珩把碗举高:“下来,喝点热的。”
      卫昭愣了一下,摇摇头,指了指还剩一半雪的屋顶——还没扫完。
      “先下来。”萧衍珩的语气不容商量。
      卫昭犹豫了片刻,从屋檐边缘翻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在上面蹲太久,腿麻了。萧衍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把碗塞进他手里。
      “喝完再去。”
      卫昭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没有动。
      “怎么了?”萧衍珩问。
      卫昭抬起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他垂下眼,把碗端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
      红糖水很烫,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珍惜每一滴。萧衍珩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沾着没化尽的雪花,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伸手拂掉那些雪。
      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在心里骂自己:萧衍珩,你是不是疯了。
      卫昭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还给他,嘴唇上沾了一圈红糖水的颜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气。他看着萧衍珩,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翻身上了屋顶。
      萧衍珩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卫昭手掌的温度。
      他把那只碗攥得很紧,像是怕那点温度会跑掉。
      腊月中旬,大樾宫中出了一件事。
      四皇子赵崇灏在御花园骑马,马匹突然受惊,将他摔了下来,右腿骨折。太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行走,更别说骑马射箭了。
      消息传到偏院时,萧衍珩正在背书。他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卫昭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表情,走过来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想?”
      萧衍珩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在想什么。
      “我在想,”萧衍珩低声说,“他的马,是怎么受惊的。”
      卫昭的手顿了一下。
      萧衍珩抬起头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卫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衍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已计算好了一切的了然。
      萧衍珩忽然明白了。
      不是卫昭做的——至少不全是。他只是提前知道会出事,所以那一整天都没有让萧衍珩离开偏院。因为如果赵崇灏坠马的时候萧衍珩正好在现场,无论是不是他做的,大樾皇帝都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对赵崇灏动手?”萧衍珩问。
      卫昭点了点头。
      “是谁?”
      卫昭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三皇”。
      大樾三皇子,赵崇泽。赵崇灏最大的竞争对手。
      萧衍珩靠在椅背上,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想起冬至宴上赵崇灏对他的羞辱,想起那杯泼在脸上的酒,想起满朝文武视若无睹的眼神。
      “你在借刀杀人。”他说。
      卫昭没有否认。
      “你用的是三皇子的刀,杀的是赵崇灏的腿。”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这样就算查起来,也查不到你头上,更查不到我头上。”
      卫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懂了”的欣慰。
      萧衍珩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卫昭,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在他面前沉默寡言、温顺恭谨的人,能在敌国的皇宫里,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张网,让两个皇子互相撕咬,而自己片叶不沾身。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甘愿留在他身边?
      “卫昭,”萧衍珩的声音有些涩,“你到底是谁?”
      卫昭伸出手,在他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卫昭。”
      还是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只有一个名字。
      萧衍珩握住他的手指,不让他缩回去。
      “卫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问你是谁。但你记住,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在我这里,你就是你。”
      卫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我这条命是你从冰湖里捞起来的,”萧衍珩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卫昭低下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萧衍珩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反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那年的大年三十,是大樾皇宫最热闹的一天。
      各宫张灯结彩,爆竹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偏院离正殿远,听不见宴席上的丝竹管弦,只能远远地看见天际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梦境。
      萧衍珩和卫昭坐在门槛上,分一碗饺子。
      饺子是卫昭包的。他从厨房偷了半碗面粉,剁了一点白菜和肉末,包了二十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下锅煮的时候破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算完整,盛在碗里,卖相惨不忍睹。
      萧衍珩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咸得皱眉。
      “你放了多少盐?”
      卫昭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用手比了个“一点”。
      “这是一点?”萧衍珩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卫昭也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颗藏在唇边的小痣随着笑意轻轻动了动。烟火在他身后炸开,彩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盛放。
      萧衍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只手伸进胸腔里,握住了那颗心,轻轻一攥。不疼,但是酸,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原来书上写的“心动”是真的。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会痛。
      卫昭察觉到他不对劲,投来询问的目光。
      萧衍珩低下头,假装被饺子噎住了,猛咳了几声。
      “没事,”他说,“太咸了。”
      卫昭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倒水。
      萧衍珩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
      那碗饺子真的很咸。
      但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
      深夜,爆竹声渐渐稀了。
      卫昭在院子里烧了一盆炭火,两人围坐在火盆边,谁都没有去睡。这是萧衍珩在大樾度过的第三个除夕,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
      “卫昭,”萧衍珩忽然说,“你想家吗?”
      卫昭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说,你在燕国的家。”萧衍珩看着跳动的火焰,“你还有家人吗?”
      卫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没了。”
      萧衍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
      卫昭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他又写了一行字——“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衍珩看着那行字,想起卫昭手上的茧,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疲惫,想起他喝封喉散时毫不犹豫的样子。这个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等我回了燕国,”萧衍珩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卫昭抬起头看着他。
      “我当不了皇帝也没关系,”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卫昭看着萧衍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亮得惊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然后他伸出手,在萧衍珩的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我等你。”
      萧衍珩看着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卫昭在那一刻,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没有让眼眶里的东西落下来。
      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三个月前第一次看见这个少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他说“跟我一起回去”。
      等他说“我不会让你饿着”。
      等他说“那你等着”。
      这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不过是一句客套。但从萧衍珩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心里说:殿下,我不是在等你带我回去。我是在等你长大。
      等你长大到可以承受真相,等你长大到可以自己做选择,等你长大到——不会再被任何人踩碎。
      到那一天,如果你还要我,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我的名字,我的来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边。
      以及——
      我在冰湖里抱住你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他不能死”,而是“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装不下,重到必须用一碗封喉散才能压住。
      但没关系。
      他等得起。
      除夕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赵崇灏摔断了腿,在寝宫里养伤,没再来找麻烦。偏院难得清净了几天,萧衍珩抓紧时间读书,卫昭在一旁磨墨、添水,偶尔在他写错字的时候轻轻点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注意。
      那种时候,萧衍珩会停下来,看着卫昭,等他指出来哪里错了。
      卫昭不会写字给他看——在地上写和在纸上写是两回事,纸上的字迹会留下证据,他不冒这个险。他只是用眼神示意,用指尖轻点,用那些只有萧衍珩才能读懂的细微动作,一点一点地教他。
      萧衍珩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没有在这座冰冷的偏院里相遇,如果卫昭不是一个“哑巴”,如果他不曾跳下冰湖救他——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卫昭,他可能撑不到第三个冬天。
      那天夜里,萧衍珩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掉进了冰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口鼻,他拼命往上划,但冰面越来越厚,怎么都砸不破。他在水下看见卫昭的脸,隔着厚厚的冰层,卫昭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里很暗,炭盆早就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转过头,看见卫昭靠在墙角,睡着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瘦的面孔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萧衍珩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自己的被子搭在卫昭身上。
      然后他没有回去。
      他坐在卫昭身边,靠着同一面墙,肩膀挨着肩膀。
      卫昭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飘过来,苦中带涩,闻久了却让人觉得安心。萧衍珩闭上眼睛,听着卫昭均匀的呼吸声,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
      “卫昭,谢谢你。”
      卫昭没有醒。
      但萧衍珩不知道的是,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卫昭就已经醒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那一点温热的重量。
      然后他在心里说——
      “殿下,不谢。”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积了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是一树白花。
      这座宫殿里有太多的人睡不着。
      有人在算计,有人在恐惧,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后悔。
      而在最偏僻、最寒冷、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里,有两个少年靠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燕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暖花开,不知道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究竟有没有机会亲口说给对方听。
      他们只知道——
      此刻,此刻他在这里。
      此刻他们还活着。
      此刻,肩膀上是对方的温度。
      这就够了。
      永安三年的冬天,是大樾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雪从十一月下到了二月,太液池的冰一直没有化。宫里冻死了好几个老太监,管事们忙着报丧、补缺,没有人顾得上偏院里的两个人。
      但偏院里的炭盆,从冬至之后,再也没有灭过。
      没有人知道那些炭是从哪里来的。
      卫昭不说,萧衍珩也不问。
      他只是在某个深夜,看见卫昭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炭灰,手指冻得通红。他把卫昭的手握在掌心里,一句话都没说。
      卫昭也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那么坐着,一个握着另一个的手,沉默地度过了那个夜晚。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
      有些爱,越深,越不敢认。
      他们一个是质子,一个是哑巴,是这座皇宫里最卑微的两个人。但在这个冬天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