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封喉   萧衍珩 ...

  •   萧衍珩的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清晨,他终于退了热,从昏沉的梦境里挣扎出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光微亮,雪停了,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转过头,看见卫昭靠在床边的墙上睡着了。
      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力竭之后再也撑不住了。他歪着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开,姿势别扭极了。身上还是那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和下摆都湿着,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衣料上结着一层白霜。
      他的手指还搭在萧衍珩的被角上,像是怕他夜里踢被子,随时准备给他掖回去。
      萧衍珩没有动。
      他就那么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卫昭。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久地看这个人。卫昭睡着的时候,脸上那些刻意维持的恭顺和木讷都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下颌线条利落。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好看得不该是个在浣衣局当差的哑巴侍从。
      他看起来比萧衍珩大几岁,但也大不了太多。十八九岁的样子,正是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的清隽,骨子里却已经透出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那种沉稳不是天生的,是吃过苦之后长出来的。
      萧衍珩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卫昭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而是长年执笔写字才会有的薄茧,长在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
      一个在浣衣局当差的哑巴,怎么会有执笔的茧?
      萧衍珩想起他在雪地上写的那两个字——“值得”。笔锋凌厉,结构严整,是下了苦功练过的字。
      他不是哑巴。
      他从来都不是。
      萧衍珩慢慢地坐起来。高烧后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头重脚轻。他撑着床沿稳住身形,拿起搭在床边的那件棉袍,轻手轻脚地披在卫昭身上。
      棉袍刚碰到卫昭的肩膀,他就醒了。
      那是一种在极不安全的环境里待久了才会有的警觉——一点轻微的触碰,身体就立刻绷紧,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势。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地放了下来。
      卫昭睁开眼睛,看见萧衍珩正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先是掠过一丝慌张——像是秘密被窥破的慌张——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低下头,把棉袍从自己身上取下来,重新披回萧衍珩肩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萧衍珩没有阻止他。
      “你不冷吗?”萧衍珩问。
      卫昭摇了摇头。
      “你三天前跳进冰湖里救我,浑身湿透了,在这冷屋子里守了我三天三夜,你不冷?”
      卫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萧衍珩肩上的棉袍往上拉了拉,把领口的地方掖紧了一些。
      萧衍珩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卫昭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指尖泛着青紫色,皮肤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萧衍珩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感觉到那些冰凉的骨节在自己手心里微微发抖。
      “这叫不冷?”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昭想把手抽回去,但萧衍珩握得很紧。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萧衍珩没有追问。他松开手,把棉袍脱下来,裹在卫昭身上,然后从床上扯下那条唯一的薄被,披在自己肩上。
      “你在这儿坐着,”他说,“我去找点吃的。”
      他刚站起来,卫昭就拉住了他的袖子。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萧衍珩低头看他。卫昭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恳求的神色。他摇了摇头——不是“不用去”,而是“别走”。
      萧衍珩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有力气拉住他,明明有胆量跳进冰湖里救他,明明在他高烧的时候守了三天三夜——却不敢在他清醒的时候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像是怕惊动什么,怕打破什么,怕一旦越过了某条线,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我不走。”萧衍珩说,重新坐了下来。
      卫昭的睫毛颤了颤,松开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光,屋里是冷得凝滞的空气,炭盆早就灭了,但谁都没有动。
      “卫昭。”萧衍珩忽然叫他的名字。
      卫昭看向他。
      “你是不是燕国人?”
      沉默。
      “你来大樾多久了?”
      沉默。
      “你为什么要装哑巴?”
      还是沉默。
      萧衍珩没有逼他。他靠回床头,望着窗外结了冰的窗棂,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过了很久,卫昭伸出手,在床边的地上写了两个字——
      “以后。”
      萧衍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说,“以后。”
      那是萧衍珩第一次对他笑。不是对赵崇灏那种隐忍克制的假笑,也不是对管事太监那种卑微讨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人温度的笑。
      卫昭看着那个笑容,怔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萧衍珩没有看见,他的眼角红了。
      那以后的日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都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根本察觉不到。
      比如,卫昭不再刻意避开萧衍珩的目光了。以前他总是在萧衍珩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头,现在他会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很快就会移开,但那短短的一瞬里,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传递。
      比如,萧衍珩开始等卫昭一起吃饭。以前卫昭总是等他吃完才躲到厨房去吃自己的那份,现在萧衍珩会把粥分成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说:“一起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虽然那粥本来就是凉的。
      比如,夜里萧衍珩睡不着的时候,会小声跟卫昭说话。他知道卫昭不会回答,但他还是说。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母妃教他背书的样子,说长安城里春天的桃花,说他想念的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家。
      卫昭就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听着,偶尔在萧衍珩停下来的时候,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我在听。
      有一天夜里,萧衍珩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卫昭,”他说,“你为什么不回燕国?”
      黑暗中,他听见卫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能写字,”萧衍珩说,“你有学问,你不是普通人。你留在这个地方装哑巴、当侍从,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应该回去。燕国比这里好。”
      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卫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他的手。卫昭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你在哪,我在哪。”
      萧衍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是忠诚?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那个。
      他更怕问了之后,卫昭会意识到自己写了一句不该写的话,从此退回到更远的距离里去。
      于是他假装没有读懂,翻了个身,背对着卫昭。
      “睡吧。”他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不知道的是,卫昭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看了整整一夜。
      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冬至那天,大樾皇宫设宴,四皇子赵崇灏派人来“请”萧衍珩赴宴。
      来传话的太监笑容可掬:“四殿下说了,冬至佳节,燕国质子也该去热闹热闹,免得有人说咱们大樾待客不周。”
      萧衍珩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意。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换上了那件半旧的棉袍,跟着太监往宴殿走。卫昭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所有称职的侍从一样,安静、沉默、不起眼。
      宴殿里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大樾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坐满了整个大殿,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萧衍珩被安排在殿中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冷盘。
      赵崇灏坐在上首,身边围着一群世家公子,喝得面红耳赤。他看见萧衍珩进来,隔着半个大殿冲他举了举杯,笑容灿烂得像一把刀。
      “燕国的七殿下,来来来,本殿下敬你一杯!”
      萧衍珩端起酒杯,遥遥一饮而尽。
      赵崇灏哈哈大笑:“好!爽快!再来一杯!”
      一杯接一杯。萧衍珩知道这酒不喝不行,喝多了更不行。他在大樾三年,已经学会了在酒桌上保持清醒的技巧——含在嘴里趁人不备吐在袖子里,假装喝多了实际上每一口都只在唇边沾一下。
      但今天赵崇灏像是打定主意要灌醉他。他让太监站在萧衍珩身边,每一杯都要亲眼看着他咽下去才能走。
      酒过三巡,萧衍珩的眼神开始发飘。
      赵崇灏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萧衍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殿下,”他笑嘻嘻地说,“本殿下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太液池里救了本殿下一命?”
      萧衍珩站起来,微微低头:“举手之劳,四殿下言重了。”
      “言重?”赵崇灏的笑容忽然冷了下来,“你以为你救了本殿下的命,本殿下就会感激你?”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你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赵崇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想,要是赵崇灏死了,大樾皇帝一定会迁怒于你,所以你不得不救。对不对?”
      萧衍珩没有说话。
      “你以为本殿下不知道?”赵崇灏冷笑一声,“你救的不是本殿下,是你自己的命。燕国的质子,心里只有燕国的利益,哪里会真心实意地救大樾的皇子?”
      他说着,忽然从桌上端起一杯酒,泼在萧衍珩脸上。
      酒液顺着萧衍珩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他的棉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睫毛上挂着酒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擦,也没有躲。
      大殿里鸦雀无声。
      卫昭站在殿外的角落里,隔着门帘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浑身都在发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
      门帘在他面前晃动,大殿里的烛光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不是愤怒,是杀意。那种杀意不是少年人冲动的热血,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自己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
      但他还是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萧衍珩的眼睛。
      萧衍珩没有看赵崇灏,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站在殿外的卫昭,隔着晃动的人群和摇曳的烛火,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除了卫昭没有人注意到。
      他在说:不要过来。
      卫昭的手慢慢松开,退回了阴影里。
      赵崇灏泼完酒后,似乎觉得尽兴了,拍了拍萧衍珩的肩膀,笑着说:“七殿下别介意,本殿下跟你开个玩笑。来来来,喝酒喝酒。”
      宴会继续。笑声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继续。
      没有人再看角落里的燕国质子一眼。
      萧衍珩站在那里,酒液从下巴滴落,一滴,一滴,一滴。他慢慢地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这一次是真的咽下去了。
      宴会散后,萧衍珩走出殿门,冷风扑面而来,酒意上涌,他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
      一只手递过来一条帕子。
      他接过来擦了擦嘴,抬头看见卫昭站在他面前。月光下,卫昭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有一种萧衍珩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心疼,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所有的血都从心脏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回去吧。”萧衍珩说。
      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卫昭一把扶住了他。
      萧衍珩靠在他肩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药味——是卫昭身上的味道,像是常年浸泡在药汁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你身上怎么有药味?”萧衍珩迷迷糊糊地问。
      卫昭没有回答。
      他架着萧衍珩走回偏院,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萧衍珩烧刚退又喝了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卫昭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萧衍珩的脸上。少年睡着的时候,那些在清醒时强撑的坚忍都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十八岁都不到,却已经学会了在所有屈辱面前微笑,在所有伤害面前沉默。
      卫昭伸出手,轻轻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手指在萧衍珩的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沿着他的颧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在空中描了一遍,始终没有真正碰到。
      像是一个信徒在描摹一尊不敢触碰的神像。
      “殿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您知道吗,在大樾,像我这样的人,如果想活下去,就必须学会闭嘴。”
      萧衍珩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卫昭没有听清。但他看见萧衍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衍珩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卫昭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整夜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萧衍珩松开了手,翻了个身。
      卫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萧衍珩最后一眼。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那天之后,萧衍珩发现卫昭的嗓子哑了。
      不是以前那种“装哑巴”的沉默,而是真的哑了——他偶尔会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烧坏了。
      “你嗓子怎么了?”萧衍珩问他。
      卫昭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但萧衍珩注意到,他这几天一直在喝一种黑色的药汁,闻起来又苦又涩,像是黄连和别的什么东西熬在一起的。他问卫昭那是什么药,卫昭只是把药碗藏到身后,不让他看。
      后来萧衍珩从厨房的一个小太监那里打听到了一件事——
      冬至宴会的第二天凌晨,卫昭去了一趟浣衣局。
      他去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浣衣局的一个老太监,据说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门路。
      卫昭找他,是为了求一种药。
      “什么药?”萧衍珩问。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封喉散。喝了之后嗓子会哑上几天,过些日子就能恢复。那老太监说,这药伤嗓子但不毁嗓子,是给那些想装病躲差事的人用的。”
      萧衍珩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他自己喝的,”小太监说,“听说是跪在那老太监面前求了半天,老太监才给他的。喝了之后嗓子就坏了,这几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冬至宴会上,自己隔着人群对卫昭摇头——不要过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卫昭。他以为只要卫昭不暴露、不冲动、不替他出头,就能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卫昭从那一眼里读出的信息不是“不要过来”。
      他读出的是——我不够强大,我保护不了你,所以你必须继续装哑巴,你必须继续隐藏自己。
      于是卫昭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沉默是保护他的方式,那就继续沉默下去。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
      萧衍珩冲回偏院的时候,卫昭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看见萧衍珩跑进来,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了?
      萧衍珩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
      “你的嗓子,”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自己弄的?”
      卫昭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发现”的无奈。他低下头,避开了萧衍珩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萧衍珩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让你不要过来,不是让你去喝什么封喉散!我是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卫昭不是为了“装哑巴”才喝封喉散的。他本来就是“哑巴”,在那座宫殿里,一个不会说话的侍从才是最安全的。他喝了封喉散,不是为了让自己真的变成哑巴,而是为了让自己在接下来最难熬的这段日子里,不会在某个忍不住的时刻说出不该说的话。
      因为只有暂时哑了,才能确保自己永远不会给萧衍珩带来麻烦。
      萧衍珩一把抓住卫昭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萧衍珩能看见卫昭眼底的血丝,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谁让你这么做的?”萧衍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谁允许你——”
      卫昭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萧衍珩抓着他衣领的那只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他低下头,在萧衍珩的手背上写了几个字。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我愿意。”
      萧衍珩的手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肩膀在发抖。他不想让卫昭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他知道,如果让卫昭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卫昭会心疼。
      而他不想让卫昭心疼。
      一个愿意为了他喝封喉散的人,他拿什么去还?
      “你知不知道,”萧衍珩背对着他,声音闷在胸腔里,“你这样做,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身后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卫昭在听。
      “我不想欠任何人,”萧衍珩说,“尤其是你。”
      过了很久,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卫昭站在他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口型。
      萧衍珩看懂了。
      他在说——
      “不欠。”
      那天夜里,萧衍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卫昭在他手心里写的字——“我愿意。”
      他想起卫昭在雪地上写的字——“值得。”
      他想起卫昭在黑暗中写的字——“你在哪,我在哪。”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拼成了一幅他不敢去看的图画。那幅图画里藏着一个人全部的真心,藏得那么深,却又露得那么明显——明显到萧衍珩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见。
      但他不敢看。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看了,如果他确认了,他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了。而一旦知道了,他就必须做出回应。可他拿什么回应?
      他什么都没有。
      他是燕国丢弃的质子,是大樾踩在脚下的废物,是一个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到的人。他能给卫昭什么?一个朝不保夕的未来?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承诺?
      他连一句“我也愿意”都不敢说——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自己不配说。
      窗外,卫昭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他仰头望着天空,北方天际线的方向,有一颗星星格外地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封喉散的药效比他想得烈,嗓子嘶哑得厉害,这几天怕是真说不出话了。
      但他不后悔。
      他甚至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方式,把所有不该说的话暂时封存在了喉咙里。
      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他用了三个月才终于承认。
      承认他不是因为复仇才来到萧衍珩身边。
      承认他每天晚上看着他入睡的时候,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承认他在冰湖里把他捞起来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他不能死”,而是“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装不下,重到必须用一碗封喉散才能压住——哪怕只是压住几天。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不是苦笑,是真的、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甜的笑。
      因为他想——至少他还在他身边。至少他还能每天看见他。至少他还能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就够了。
      至于嗓子,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他依然会选择沉默。
      因为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要。
      那一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堵墙、一个院子、几步路。
      但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一个觉得自己不配,一个觉得自己不该。
      于是所有的真心都变成了沉默,咽下去,烂在肚子里,化成骨头里最深的疼。
      但至少——他的嗓子还在。只是他选择继续沉默,把所有的“想说的话”都留给了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以后”。
      至少,等很多年以后,那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还能亲口说出一句——
      “殿下,好久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