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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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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长秋宫并没有追加更多的惩罚,萧显只是被骂出宫门了事。皇后多少已经有些想不出新法子惩治萧显了。长街仗剑救人水火的女儿,也让她想起了那些九原城中恣意鲜活的旧时光,那时候是非善恶都还是那么的简单。
“昨日陛下说,他的这些孩子中,唯有显儿最像他。可惜是个女儿。”皇后目送着女儿的背影,低声说道。
她身后的老尚宫微微躬身,“娘娘有三个孩儿,晋王随了陛下的谨重严毅,齐王随了陛下的仁厚,昭庆公主则随了陛下英武果敢的一面,都是极好的,都像极了陛下。但陛下是开国之君,自然要英武果敢、气度雄远,可以后的君王是太平天子了,未必要如此了。”
皇后坐在案旁,手中摩挲着一柄如意,指腹缓缓掠过美玉,像在丈量着如意纹路上细微的分寸。
老尚宫的话音落下,殿中一时便只有篆香细烟袅袅升腾。
良久,皇后才说道,“太平天子……真的那么好做吗?”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廊下恰有一丛新植的牡丹,是齐王前几日特意命人从河阳快马送来的姚黄牡丹。花开正当时,此刻金灿灿的花盘在夕阳里灼灼其华。
“老三前日来请安,说他新得了一匹西域良驹,毛色如霜雪,极是神骏。”皇后的语气淡淡的,“我问他可骑过了?他说怕摔,先让马倌调教几日。”
老尚宫垂头不敢接话。
皇后转头看着老尚宫,笑意不达眼底,“老三被我宠坏了,若是他能有他姐姐一半的心性就好了。我像他姐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骑着烈马跟随陛下离开九原,踏入了这大争之世。你们都道显儿最像陛下,其实她更像我。你只看到她英武果敢,却未看出来她骨子里随了我,天生有三分孤介,总似捂不热,这是短处。老三什么都不如他哥哥姐姐,可唯有一样,他心肠软,宽厚仁慈,这在我心中便是最好的。他大哥刚毅,容不得沙子。他姐姐果决,容不得迟疑,见不得人心易变。而老三,他能容下人,容下血脉相连的家人,容下世间的种种瑕疵,将来也能容下苍生。刚者易折,宽者方久。”
“娘娘其实是刚柔并济,是因娘娘心软才嫌自己冷硬。那真孤介冷硬的,都觉得自己心慈似神佛呢。”老尚宫道,瞧着皇后的脸色又道,“咱们大公主打发人把陶美人告到了奴婢这里来,这是真受了气了。娘娘跟陛下打擂台也不宜太久,不如趁着这个铺垫就算了吧。”
“你是尚宫娘子,看着办吧。别的倒罢了,只是我不能下了自己女儿的面子,显儿的尊贵体面自是旁人不可比的。她生下来是个女儿,不必像她的兄弟们那样辛苦,她这一生就该平安顺遂、贵不可言。”
尊贵体面的昭庆公主第二天早早地就出了宫,穿着龙朔京最近时兴的但只有商人才穿的胡袍,腰间配着她的长剑。她身上穿着窄袖男装,但也没有成心遮掩女娘的身份,头发还是挽着小巧利落的双髻,不曾戴花,只束了一根绯红的发带。
为了出入方便免人议论,她宁可绕路也愿意走与玄武骥苑连着的偏僻北门,她出门带的侍卫们日常便在这里等她。
在这些侍卫里吴其右是她的第一等心腹,他是军户出身,在西北结结实实打过两年仗,眼睛旁边带着的那道疤是一处战场旧伤,略微影响了他的视力。他再一次上番的时候,因为战功和旧伤受了些照顾,被派到了离家不远的京城,进了萧显堂兄的宁王府。两年前一次狩猎的时候,萧显看中了他,从宁王兄那里借了他二十天,后来狩猎结束也没还他。
萧显看中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枪术好骑术佳,她不太愿意承认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很合眼缘。不过她的人自然要经过家人的层层考核,她兄长,她母后,她父皇,都召见过他。她哥哥和母亲在见过她的侍卫头领以后都没有什么异议。她父皇甚至多留了些时间问他话,最后赏了她一把漂亮的短刀。她无功受禄,颇有些意外,后来找了个理由将短刀赏给了吴其右。
她的侍卫总计四十名,每次她出门会带二十名左右。这些人大多是她从晋王府里借走的,他们大多本来也是父皇分给晋王的。这些人到她手里,也算是他们家的三手旧侍卫了。
这些侍卫大部分是军中斥候出身,身形上高矮胖瘦各式各样,相貌也大多不起眼,如果做仪仗那是有些不够看的。她选拔他们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实在也是误打误撞。她出门本是为了能随心所欲地玩耍,见识京中风物人情,最初带的宫中侍卫上了大街太过惹眼,倒使得她十分不便。渐渐的她就有了些想法,她比着路人的尺度去找侍卫,但又要他们机警聪明能力极佳,挑来挑去最后竟攒到手上一把斥候。
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萧显出门不怎么带侍女。她的近侍女史也能骑马,但不知为何只要出宫必会被人看出端倪,仿佛她们已经被这深宫盖了戳。不能带侍女出门,这对萧显来说多少也会有些不便,不过她素来省事,万事可以凑合。
萧显今日出门是为了前天救的人,那人的事还有诸多疑点,还不好说已经脱险。她向来受不了做事只做一半,既然救了人,她总归是要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何况她哥哥明明得到了更多的消息,却对她掖着藏着,她受不得这个。
别人如果不想告诉她,她会自己弄清楚。这个念头把她支使得格外精神,也把她从她自己的那些困顿里摘了出来,让她骑马穿越了半个都城,离开巍峨的宫殿森严的宫墙,一直走到熙熙攘攘的坊市。
她带的人自然而松散地分成五队散布在她的周围,前后最远的两队各自跟她保持着一箭之地。
吴其右距离她最近,扮做部曲的模样跟在她身边。这没什么稀奇的,混的好一些的军户人家,他们家里的小女娘出门去玩也会带着部曲。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伪装还能持续多久,她看得出来谢云归是顶聪明的那类人,他早晚会察觉她的出身略微有些……不寻常。不过转念一想,他就算放开胆量猜,必定也猜不到她爹……能写圣旨。
这么一想她又放松了下来,悠闲自得地迈进归云班的院子,就像走进自己家。归云班的门房前头已经见过她了,出来迎她,将她往里让。
归云班院子里的羯鼓声恰在此时起了来,萧显绕过插屏一下子愣住。
谢云归正立在院中铺着的锦毯之上,身量颀长如松,一袭月白窄袖袍服束着银丝蹀躞带,更显得肩宽腰劲,腿长步阔。
萧显看得痴了,也不知道门房什么时候悄悄退去,自己的侍卫又站在哪。
青猊的羯鼓不急,他的身姿微倾,腰肢轻转,仿佛风过竹林。他行云流水地旋了半圈,月白袍角飞扬起来,猎猎有声,露出一双乌皮靴,靴尖点地时轻捷如蜻蜓掠水。
青猊的鼓点渐密,他的旋转陡然加速,双臂展开如大鹏振翅,腰身拧转之间,身姿如玉又暗藏着武者的凌厉。
他忽地一个急停,靴跟重重点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钉住了一般纹丝不动。随即腰一拧,身子向后仰去,几乎弯成满弓,他的眼神清明如星,唇角带着一抹浅笑,笑望着萧显。
围观班主练舞的归云班喝彩起来,萧显却口不能言。
他弹身而起,连做十几个旋转,这一次愈转愈急,月白袍服裹着身体如一团急速滚动的月下雪浪。蹀躞带上的银饰在日光下碎成千万点流动的星芒,叮当作响,像在为鼓点和拍。
最后一个重鼓落下,青猊高声呼和。
谢云归长身立定,衣袍缓缓垂落,发丝凌乱地覆在额前,胸口微微起伏。大袖下的手臂上肌肉线条仍在微微跳动,仿佛琴弦上余音未散的震颤。
萧显见过雄鹰振翅,见过猛虎啸山林,也见过将士们结阵向前,见过江水上初升的明月,她平生见过的美景都在这一舞中被她想起。
她说不出话来,但他瞧向她时便都明白。
他垂眸一笑,拱手为礼,额上的薄汗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心动,便像龙首山春日里破冰的河流。他这样恣意飞扬的人,这样美的人,合该让人心动,她不会为这个责备自己。
他笑着向她走过来,意气风发,满眼都是那个在他眼中娇憨浑然的军户小女娘。
她也有那么一会不记得自己是谁,晕晕乎乎的满心喜悦。他说的都是废话,她答得也是废话。
母亲说,色令智昏。这本是用来警醒她哥哥的,她在旁边闲听着,本来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但她哥哥从来没有这个毛病,她倒是毛病不小。
院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有什么人进来了,但萧显全无在意。她在此间一向恣意快乐,从不会有什么认得昭庆公主的人会屈尊到这样的地方来。在一个没人会认得自己的地方,人都会自在逍遥。
那人被门房引着进来的时候,萧显正在跟方才敲羯鼓的青猊说话,谢云归慵懒地靠在旁边的廊柱上含笑瞧着他们。她跟青猊说,她爹爹也很擅长羯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隐约瞥到那走近的人猛地一怔。
她转过身来,这时候还有些大意,心里还在恍惚想着谢云归方才瞧着她的欢喜眼神。耳朵里听着门房对谢云归说,这位公子拿了明月楼老板的帖子,要来见一见谢班主。
这是小事,她想着多半是想要为谢云归写词的文人,她听说过这样的事,明月楼的老板也只肯引荐这样的人。
谁知她先对上了一双错愕的瞳仁微颤的眼睛,她的心头一震,心底弥漫的欢喜的恍惚像山间的雾,被风一把吹散了。她可能被人认出来了。
她的面孔冷了下来。
来人穿着竹青色的袍衫,没有最近惯常的织金,衣料看起来像是笼着一层淡霜,看起来不起眼,但风动门口那棵桂树时,衣料上落下的光影如水般流过。他的腰间没有蹀躞带,只束着半旧的革带,坠了一块玉佩。袍衫的长度因合适而利落,露出了下面的靴子。袖子也在窄袖与阔袖之间,既向北朝的便利干练靠拢,又不忘留一点南朝的韵致以示身份。
这人的眼睛极安静,皮肤白嫩的像个傅粉的女人,不过他骨相极佳,这就减了柔嫩,加了男子的硬朗。他居然能独立行走,不需要丫鬟搀扶,所以她一时没认出来他。
她希望他也没能把她认出来,毕竟皇家饮宴上遥遥一望,她前后变化又算得上巨大……但是从他瞳孔微缩的样子上看,她就知道彻底完了。探花郎很难像她希望的那么蠢,她悻悻地想着苏宰相选拔人才的名声被他们家小儿子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