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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11.萧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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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萧显一向不愿意拿出姐姐的款来管着谁,尤其是对萧嘉平,她有自己的母妃管着。崔娘娘遵循世家大族教导孩子的那一套,跟萧家很不同。
萧家的孩子六岁开始读书,挥剑却要更早一些,一般最晚七岁就会骑马了。以后的课业,男女差别不大,至多是对女孩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不会打板子。在这样的课业安排下,她没有很多时间学习插花、烹茶、刺绣……当然刺绣更是完全不可能的,她的手掌全都是坚硬的茧,有时候还会流血。
萧显偶尔会看到萧嘉平带着她的那一群女伴在园子里弄一些风雅会,参加的大多是些世家少女们,她们一年四季有赏不完的花,赛不完的诗,烹不完的茶和制不完的香。她们看起来兴冲冲的,各个笑颜如花,美得让御苑中的名花都失了颜色。
萧显对她们有几分好奇,心中也有一些隐隐的困惑。女子生下来的时候都是一样,后来所学的不同,便有了不同的喜好甚至志向。那么人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是天生就的,还是生下来以后被别人塑造的呢?
若是被塑造的,那么萧显被塑造成这个样子,天下却没有能容下她的位置,她又是为什么被塑造的呢?
她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母后的宫中坐着听数落。泱泱已经找个理由出宫去了,她大概有段时日不会进宫来。
如果泱泱是男子,陛下必会把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从端王世子的位置上踹下去。王爵向下袭的时候虽然会降一等,但还是有机会去做个下州刺史,再凭本事升回来。宗室中有成器的子弟,陛下会很高兴,她的前途也会不可限量。
不会像现在这样,唯一的价值就是被父亲拿去卖钱。那个蠢货连卖钱都谈不妥!
“母亲说你,你摆什么脸色?你还气起来了?”
萧显一怔,这才回过神来,消了无名怒火,“不敢,阿母说的都对。”
“你这孩子,怎么像个男子一样油滑!”皇后端坐在上位上,却恨不得要来给她几巴掌了。
“啊?我?”萧显被嫌弃的有些结巴。
她刚回到皇后宫中的时候,皇后拉着她上下细看,心疼地搂着她,一时骂京兆尹治理无能,一时又上来九原的心性了,夸女儿巾帼不让须眉,甚是骄傲。
但这些宠爱在半个时辰以后逐渐衰减,再看这个还不如幼子贴心的女儿,那就横看竖看都是毛病。
“你如今也该收收心了,不要总是忙些外务,你毕竟是个女儿。虽说公主和外间那些女子不同,不必习那些闺中琐事,可你自己的事总要上心。你在宫中,万事有阿母替你周全,可将来成婚以后,你是要独自支应门户的。”皇后自觉是耐着十二分的性子劝导女儿了,可看萧显的样子就是没听进去,她又火大起来。
“有母后事事为我想着,我究竟还有什么事是要上心的呢?”萧显不痛不痒地说道,随手扒拉着母亲案头的账册。
“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皇后面色沉了下来。
萧显索性说道,“小的时候,阿母对我们三个向来是一碗水端平,如今大了就不一样了。”
皇后听了这话,反倒消了些气,试探地问道,“我儿这是想要什么了。可是心里有了看中的儿郎?你看中哪个,都可以跟阿母说。咱们九原的姑娘,不必像那些河阳的俗女子一般装假。让阿母猜猜,是清和宴上回来述职的儿郎?我听说你当众点了好几个人,夸赞了人家的战功。”
“阿母,我那都是被嘉平挤兑了几句,话赶话说到那里了。”萧显无奈地说。
皇后却狐疑地看着她,“真的?不会是秦百战吧?可惜他破了相,出身也不够高,但……”
“不是!秦百战已经有婚约了!”
“你怎么连他有婚约的事都知道?那不是还没娶?只要没娶,就不算是个事。”皇后并不在意地说道,仍旧试探着女儿的心意。
萧显恼得都从软垫上坐直了身子,她近来与母亲越发说不到一块去。“阿母,求你听听女儿说话。我跟兄长和小弟都是一品,就算男女有别,也不该差太多。为什么他们做一品晋王、齐王,就可以有府兵,我做一品昭庆公主,就不能有府兵?难道我就没本事将兵吗?”
“我说你别把心思放在外务上,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有府兵,日后是能带着府兵上战场的。你一个公主,要府兵有什么用?看见你案头上的账册了吗?那是你的嫁妆单子,给我仔细地看,别稀里糊涂的连自己的家底有多少都不知道。若是日后再闹得像端王一样,没的丢萧家的脸。”皇后冷冷地说道。
萧显叹了一口气,低头从头开始翻那厚厚的账册,心头烦闷。“不论哪一门课业,我都不比他们差,难道我就一点用处都没有吗?既如此,又何必教我那么多呢?”
“教你见识天地,只是为了让你见识天地而已。使你不必做个睁眼的瞎子,心盲的蠢人罢了。你学过那些,心胸自比一般女子宽阔些,眼界也更宽广,将来你教出来的儿女自然也是好的。”皇后教训道。
萧显心头一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失望和羞耻又在她空起来的心口里燃烧着。她不能对母后无礼,不能顶撞,却又想要跳起来,想要将这恼人的书案踢倒,最后像个疯子一样……不,像个男人一样能够随意发泄脾气,而不是这样,只能端庄地坐着。
她听见自己克制而平板的声音说道:“我学这些,原来是为了教导还不见踪影的子女成才啊。我还以为父皇母后对我有所期望,期盼我能为国出力。”
“大雍正逢盛世,还不需要女子来抛头露面力挽狂澜。”皇后的话说的不留情面。
萧显始终垂着眼睫,避开母亲的视线。母后已经不悦,没人能够忤逆皇后,就算是萧显也要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她的指尖轻轻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是女儿想多了。”
皇后满意地转开了目光,几十年位高权重,她已经不习惯有人太过放肆。“昨日清和宴后你见到陛下了?你父皇可曾对你说起,清和宴上谁家儿郎才算是人中之杰啊?”
“昨日回来复命,父皇没说什么。不过也不必父皇明说,谁被父皇选中做新科探花郎,谁就是父皇中意的人。”萧显暗暗地吐着一口浊气,翻动着面前的账册,强迫自己去看账册上的字来分心。
“这么说你父皇如今对萧嘉平倒是比对你看中了,给她选驸马,都要选到你前头了。”
萧显正要翻动账册的新页,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手指在页角停了停。她母亲虽然脾气暴躁,但却不是说这种小气话的人。“二公主又不是中宫所出,驸马容易选而已。”
她说的话虽然是安抚母亲,但也是实情,她母亲听了,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些。
“你倒是沉稳,”皇后停了停,这半句是夸赞,但随即又补成了责备,“只是太过沉稳了些。嘉平几次三番在你面前作乱,你也不曾对她认真,今日还在那个陶氏面前维护她。她自己要丢脸,你又何必多事?”
“嘉平性子不好,也不聪明,可毕竟是我妹妹。那个陶美人不但是外人,而且性子更加顽劣,人也蠢的多姿多彩,女儿实在看见她就烦。阿母素来治宫严谨,女儿都看在眼里。只是近来见陶美人那般胡闹,阿母却未曾多管……女儿有些想不明白。”
“外人?内人?谁是你的内人?跟你隔着母的妹妹,也算是你的内人?你的心也太实了,若你不是生在中宫,有母亲护着,只怕你早就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萧显不吭声,修长的手指又翻动了一页账册。
“让你看账,你翻得这么快,可是有意敷衍?”皇后见她不接话,愈发不满。
萧显不知这是自己暗暗叹气的第几回,硬捏出个笑脸来说话,“阿母忘了,我算账的本事可是尚书右仆射徐阶老大人做户部侍郎的时候亲自教的。这点嫁妆,还不够女儿算的,要不阿母再给点?”
这话终于把皇后引得笑了。“这倒是了,徐阶原是你外祖军中的账房出身,就是因为算账算的好,被陛下看中,要到身边来。这么多年过去,昔日的账房先生,如今已经是以尚书右仆射而入政事堂的宰相了。”
“是。父皇有识人之明,更有成就人才的胸襟与能耐。女儿最敬佩父皇的,就是这两点。母后比父皇更有容人之能,连陶美人都容得下。”萧显低头说道。
“你怎么对她这样过不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什么人,能让你厌恶地提两次。显儿,治理之道,应宽严相济。陶美人那点把戏,还在‘宽’字里头。她真踩了线,阿母自然会让她知道什么叫‘严’。”
萧显迟疑了,不知她心里的那些话当着母亲的面该怎样说。男人纳妾天经地义,陛下的嫔妃数目合理更是衡量贤后的标准之一,但萧显不觉得母亲曾一板一眼比着《贤后传》来自我约束。
晋王妃一直提醒她,她是陛下的第二个孩子,与第一个孩子隔了十二年,她出生以后宫中才有其他孩子出生。萧显一直装作不懂她的暗示。其实萧显有什么不懂的,与其说她是给宫中带来祥瑞之兆的那个孩子,不如说是母后在生下她之后,终于放弃了。陛下不能只有一个皇子,那对大雍来说太过危险。
但晋王妃是在自比皇后,还是在揭皇后的短,萧显不好下定论,而且想起就觉得烦心。她更想知道母后为何性情大变,忽然连陶美人都能容得下了。
“显儿。”皇后将女儿放在案上的玉韘拿起来看着,她在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妆奁里的玉韘比戒指还要多。“兴许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发觉,不论是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子女重要。阿母会给你最好的,没有什么比你过的幸福顺意更重要。”
“那阿母给我府兵。”萧显迅速说道。
“等你将来嫁一个掌兵的将军,你在他的麾下挑选不就好了?不要说八百府兵,你姑母当年可是带着三千骑兵的。现在给你府兵,只不过是你的玩具士兵罢了。”
萧显垂下头,再次强逼着自己不要顶撞母亲。“女儿方才看到嫁妆单子上,竟还有四个当铺,两个在龙朔京,两个在河阳。这真是新鲜,我还以为公主的嫁妆单子上都是些田地、器物。”
“这是新兴的买卖,原是他们河阳人鼓捣出来的,倒比田地赚钱。徐阶将这个看得很重,大力规制了一番,不许人私下里经营,要做这个买卖需得有户部发的当贴。你是大雍朝出嫁的第一个公主,外间商议嫁妆的时候想要添上这个,我瞧着不错,就准了。”
“泱泱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到当铺里当了。可是想不到我自己就有当铺,我再见着泱泱,怪不好意思的。”萧显将话向泱泱身上引。
“泱泱是被她没出息的爹娘牵连了。”皇后微微蹙眉,她的性子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向来瞧不起废物。
“女儿能不能为泱泱求个恩典?她父母都靠不住,唯有阿母疼她,眼下还得阿母受累为她操心才行。母后就为她指婚可好?此番被端王闹的这样没脸,若是没有母后的恩典,她以后在龙朔京可怎么抬得起头来?”
“那也要看端王的事在你父皇那边能不能善了。眼下此事还没完,等等再说吧。”皇后淡淡道。
萧显无可奈何,母亲不是不管,父亲就算惩罚端王也是应该,她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后面再说话,母亲不过就是将对父亲的不满发作在她身上。父亲不准许母亲推荐的九原驸马,看来眼下这件事比父亲宠爱新人更能让母亲恼火。母亲未曾说明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够站在母亲这一边,或许父亲会在爱女的终身大事上多少重视一些女儿的看法。
但萧显觉得这都是无用功,父亲既然没有让晋王兄娶九原将领之女,也就不会让她这个昭庆公主嫁给九原功臣之子。
至于她自己,她已经受够了这些权力争斗下乱了套的姻缘红线。她绝不会嫁给掌兵的将军,也不能嫁给情爱。最后在母亲逼她表个态的时候,她说她打算嫁个狐狸精,反正公主又不涉及到娶个狐狸精就祸国殃民,那不如就放公主一马,且许她逍遥快乐。
她就在说完这番话以后,被皇后赶出了长秋宫。
萧显沉默地转去了宫中北面相连的马场,在那里练骑射直到天黑以后,直到她手上磨出的血染红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