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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无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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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鬼戎国君阖里天,这一日正坐狼庭,左班文臣赫连海、葛一开,右班是八贤王兼大将军乌隼泰、左将军乌黎,都尉史清,两班文武山呼拜毕。
斥候来报,说出使韦国的使臣回来复命了。
鬼戎王宣进。那几个逃回来的鬼戎侍从跪在大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韦国太子如何射透铜鼓、如何斩了使者、如何放话让他们回来传信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阖里天听完,那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把案几一脚踢翻,“这帮中原人,欺人太甚!”
当下传旨,出动鬼戎骑兵五万,命乌隼泰为南征大元帅,赫连海为军师,乌黎为先锋,史清为副将。赐过御酒三杯,众将谢恩出朝,点齐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大韦国去了。
…
彼时韦国国君盛安帝,年已六旬,见儿子这般能耐,心里头乐开了花。
大宴群臣之后,索性将皇位禅与太子靳珩。靳珩三辞三让,最后拗不过,只得即了位,尊盛安帝为太上皇。
新君登基,改元承熙,众臣朝贺,少不得又是一场宴饮,君臣同乐。
可惜这太平日子没过半月,这日承熙帝升殿,传表官慌慌张张来报:“启奏陛下,大事不好!那鬼戎国君阖里天派八贤王乌隼泰领兵五万,已杀到我大韦边境来了!”
承熙帝一听,剑眉倒竖:“好个不知死的鬼戎狗!”当即传旨,命镇国将军段汝飞为兵马大元帅,刘正为先锋,裴远为副将,统兵迎敌。
段汝飞领了旨意,谢恩出朝,点齐人马,星夜赶到合庸关,安营扎寨。
次日天明,两军对阵。鬼戎大将乌黎出马,韦军先锋刘正也挺枪迎上。
两马相交,战了二三十合,乌黎悍勇,刘正渐渐不支,虚晃一枪,拨马便走。韦军阵脚一乱,跟着败退入关。
头阵输了,段汝飞脸上挂不住。第二日,亲自督大军出关搦战。鬼戎大元帅乌隼泰也不含糊,领兵迎上。
两军从辰时杀到未时,直杀得日头偏西。韦国将士虽拼死力战,奈何鬼戎骑兵势大精悍,渐渐抵挡不住,又大败一场,狼狈逃回关中,紧闭关门,再不敢出战。
段汝飞坐在帐中,愁眉不展。没奈何,只得写了告急文书,差人星夜赶回朝中,奏知国君。
承熙帝接到奏章,气得把案角都拍缺了一块:“朕要亲征!”
众臣一听,哗啦啦跪了一地:“陛下万万不可!我皇乃万金之躯,岂可轻动?”
承熙帝道:“朕若不去,那鬼戎狗贼岂不长驱直入,你们说怎么办?”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有一老臣出班奏道:“朝中眼下没有能统兵的大将。不如出一榜文,招贤纳士。若能招得一员上将,何愁戎狗不退?”
承熙帝想了想,也只得如此。当即传旨,张挂皇榜,招求天下英雄豪杰。
却说玄凤天王这日在云端里打了个盹,睁眼一瞧,好家伙,重明那厮投胎做了韦国国君,正搂着皇后吃香喝辣呢。
炎瑀掐指一算,这厮凡心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青鸾金身必然受损。
“得,还得本王去点化他一遭。”
他自语时,我和日游神正好隐身路过,听了个明白,就悄悄远远跟上去瞧热闹。
只见炎瑀当下摇身一变,变作个秀美道士,偏偏破衣烂衫,拖着一把七星剑,晃晃悠悠下了凡。走到凤天楼前,见那皇榜还贴着,一把扯了下来。
守榜的官兵吓了一跳,打量他两眼:“嘿,哪来的野道长,活腻了吧?鬼戎骑兵五万,你这把骨头够人家塞牙缝的?”
道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你去报信就是。”
次日承熙帝早朝,听说有道士揭榜,便传了进来。那道士上殿,也不跪,只打个稽首。
承熙帝见他相貌堂堂却衣衫褴褛,心里直犯嘀咕,问道:“你能退兵?”
道士点头。
承熙帝又问:“要多少兵?”
道士摇头。
承熙帝说:“光杆一个?”
道士说:“光杆一个。”
承熙帝哭笑不得,心想这怕不是个疯子。但榜文既揭,总得试试,便道:“你要能退兵,寡人封你为国师。”
道士还是摇头:“不要。”
承熙帝奇道:“那你要什么?”
道士说:“退了再说。”
承熙帝没法,只得放他出朝。
道士来到合庸关,与段汝飞见了一面。段汝飞见他这副尊容,心里凉了半截,但死马当活马医,只好由他去。
次日,鬼戎兵在关下骂得正欢。道士登上关楼,披头散发,手持七星剑,捧一碗清水,口中念念有词。
我和日游神隐在半空,看玄凤这番做派,皆捂嘴偷笑。
见道士念了半天,没啥动静。段汝飞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心说这野道长莫不是装神弄鬼?
正想着,忽然天色骤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黑云滚滚,狂风大作。那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飞沙走石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那石头有拳头大的,有鸡蛋大的,专往鬼戎骑兵头上身上招呼。
五万鬼戎兵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可那石头像长了眼睛似的,追着他们砸。
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元帅乌隼泰被一块大石砸中脑门,当场毙命。
乌黎跑得快,纵马逃了。军师赫连海与副将史清被飞石砸中后心,双双坠马。一个被惊马踏死,一个被乱石掩埋。
不到半个时辰,五万鬼戎骑兵全军覆没。
段汝飞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道士收了法术,拍拍手,晃晃悠悠下了关楼。段汝飞扑通一声跪下了:“仙师在上,受段某一拜!”
道士摆摆手:“别拜,别拜,我走了。”
段汝飞哪肯放,硬是把他请回朝中。
承熙帝听说道士得胜归来,喜出望外,亲自迎出午门。拉着道士的手说:“仙师真乃神人也!寡人要封你为国师,享荣华富贵!”
道士摇头。
承熙帝又说:“那给你金银财宝,美女如云?”
道士还是摇头。
“那寡人与你结为契兄弟,共享江山。”
道士把脸一沉,又是摇头。
承熙帝说:“那你到底要什么?”
道士说:“贫道什么都不要,只是山门还有事,过几年再来领赏。”
承熙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强留,只得摆宴送行。宴罢,道士飘然而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承熙帝已在位七年,生有一子,立为太子且不提。
这一日,凤帝赤瑕在天界升殿,问众臣:“最近为何少见玄凤上朝?”
金鹏道:“回陛下。那龙族首领相柳,邀了西天七宝如来在婆娑海论道,玄凤天王也应龙族相柳之约,也去了。”
凤帝原本半阖的凤目骤然睁开,眼底金光一闪,随即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冷哼了一声:“相柳那厮心性狡诈,他若是真心论道,何必舍近求远,跑去婆娑海?又何必偏偏邀上玄凤?”
金鹏垂首:“陛下的意思是……”
凤帝站起身,负手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此獠以苍生为刍狗,独钓万古。如来佛法无边,论的是天道;玄凤性烈如火,论的是兵道。相柳想借论道之名,探我凤族虚实,看看是否能在他龙族与我族之间,再添一把火。”
金鹏面色微变:“那玄凤天王此行岂不凶险?属下即刻带人前去接应!”
凤帝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必。他既敢应约,自有他的道理。你去传令天河水军,由鹤君九皋和右神使赤焰鸠统领,命二神使去婆娑海观礼,让他们在百里之外,布下九天星海大阵,护玄凤王驾,不可有失。”
“是。”金鹏领旨去了。
凤帝又问朱雀神君:“吾弟重明前番托生曲家,算来已近两月,也不知他令那宝树上的灵虫,认主了不曾?何时能把情念树,给孤移栽天宫。”
朱雀掐指一算道:“陛下,只怕重明天王,已不在曲容府中了。”
凤帝听了大吃一惊,忙令水德灵君去下界察看。
水德灵君是只鸿鹄,与玄凤座下金鹏是表兄弟。重明不在曲府的事,他早已知晓,只因牵涉玄凤天王,不敢擅禀。何况凤帝为何要那棵情念树,他曾听金鹏私下露过几句猜测——虽不知真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至于重明天王现在何处,他听金鹏说,也只有玄凤天王知晓。
如今得了凤帝御旨,只得佯作不知,去下元界曲容府中再走一遭。
到了曲府,那曲容正在灵堂哀哭,见了鸿鹄,忙下拜道:“灵君为何来此?”
鸿鹄道: “无事,就是问问,你家宝树可在?”
曲容挂着泪,一愣: “我家宝树早被偷了。”
鸿鹄惊问:“何时被偷的?”
“我孩儿无幽归天时第二日,宝树便不见了,定是被人偷了去。”曲容道:“灵君回到天界,若见到我那无幽孩儿,劳烦告诉他一声,他母亲琼丹公主病逝,若念几分凡恩,便回来祭奠一下慈母。”
鸿鹄道:“只怕令仙友失望,你家孩儿不在天庭。”
曲容泪眼涟涟,“那我孩儿去了何处?”
“不知。”鸿鹄黯然摇头,也不多说,告辞回天宫复命去了。
却说玄凤天王在婆娑海观禅论道,碧波殿上,龙族以双首应龙相柳为首,诸龙将分坐一边,对面是七宝如来各悬坐莲台,下首立着观音、大势至菩萨等弟子。
彼时相柳刚勘破无情道,据说就快证得广无真法,再历一个生死大劫,便能元身成圣。炎瑀却是不信,所以,相柳邀他来论道他便来了。
论什么道他无所谓,相柳两个脑袋虽是一身,心思却大不相同。左首者目光幽深,诡谲善辩;右首者却是目光澄澈,性格木讷喜吃肉喝酒,与炎瑀很是投契。
相柳左边脑袋微微颔首,对着七佛之首,燃灯古佛道:“如来大善,你常言‘度尽众生’,然众生如恒河沙数,你度得尽么?度不尽,便是妄语。”
燃灯古佛悬坐莲台,面带微笑,却不开口。座下释迦牟尼佛合掌道:“龙君,众生自度,佛不能度。如来所说,是度尽众生之愿,非度尽众生之事。有愿方有行,有行方有证。”
相柳左首冷笑:“巧言令色。既有愿而无能,与凡夫痴想何异?”
大势至菩萨道:“龙君既勘破无情道,当知‘能’与‘不能’,皆是分别心。如来无法,方能度一切法;如来无能不能,方能成一切能。”
炎瑀在一旁听得犯困,抬眼,发现相柳右边那脑袋跟他一样,也在打瞌睡。他不由莞尔,忽然心血来潮,分出一缕神识往下界一看,气得火冒三丈。
只见那韦国国君承熙帝满脸富贵淫逸之气,把本来面目忘了个精光。
前番在云端探看时,承熙帝还只是搂着皇后,此时再看,那皇宫寝殿的龙榻上,却躺着两个男子,正是承熙帝靳珩与一俊美男侍。
炎瑀暗道:重明这厮真是胡闹!男女不忌,再这么胡混下去,凤元金身就真保不住了。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七年前我帮他退兵,就是要度他涅槃,当时他无子,如今有了子嗣,该去了。
主意打定,便瞅了个空,分出一半元神在此听禅,另一半魂儿下凡去了。
此时凡间已是次日一早,承熙帝正在殿上与众臣议事,忽报七年前那个道士又来了。
靳珩大喜,忙宣进来。见面便问:“仙师此来,可是要官做?”
道士立在金阶下,朗声吟诗一首:
尝闻轩辕帝,亦忆周穆王;
皆访昆仑客,未遇授玄机。
子今慕玄者,犹迷歧路隈;
速断宠辱累,免逐逝波颓。
据说这首诗,后来被日游神收录到《上古纪元录》中,还添油加醋地写了段评语,说什么“玄凤天王心怀苍生,谆谆点化,其情可感,其德可佩”。
龙族那几条龙神翻到这页,笑得前仰后合,说日游神这马屁拍得也太没边了——玄凤天王明明就是嫌重明在凡间胡闹,怕他坏了凤族名声,才急着去捞人。
也因这事,后来墨离做了天尊,便把日游神贬到下界山沟,做了个看棺的小山神,这是后话。
承熙帝听完诗,心里咯噔一下,问道:“仙师何方人士?”
道士淡淡道:“贫道乃天上人。”
承熙帝又问:“来此何事?”
道士说:“为你而来。”
承熙帝说:“为我何事?”
道士叹道:“贫道见你久恋富贵尘色,不知回头。如今太子已立,你离死不远了。贫道不忍见你堕入轮回,特来指条生路。”
“ 什么生路? ”承熙帝惊道:“仙师救我!”这道长七年前怎么退敌,段汝飞曾仔细禀告过,他心知此人不凡。
道士说:“若要生路,除非抛了这江山,别了妻儿,随我出家修道。”
靳珩愣了愣,看看这金殿,想想那皇后太子,还有新纳的男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道士,那道人依旧破衣烂衫,却神采湛然,目光清澈如九天星辰。
道士也不催他,只静静站着。
半晌,靳珩忽然走下龙椅,扑通跪在道士面前:“弟子愿随师父修行!”
道士端坐不动,受了这一拜,说:“我先去,你莫要食言。”说罢起身便走。
承熙帝追出殿外,目送他去远。
回到殿中,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纷纷劝谏:“陛下,那道士妖言惑众,幽冥之事岂可轻信?陛下万乘之尊,怎能弃国出家?”
靳珩听若不闻,传旨宣小太子上殿。
小太子闻讯赶来,跪在父皇面前,哭得泪人一般。皇后也来了,拉着承熙帝的衣袖,泣不成声。
满宫妃嫔宫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唯有那男侍,神色阴郁地立在一边,默然不语。
靳珩心如铁石般,面无泪色。
他取过纸笔,写下一首诗:
“锦瑟华年焉忍弃,情深儿女最难离;
倏惊大限须臾至,急舍浮萍莫再迷。”
写罢,掷笔于地。小太子抱住他的腿不放,靳珩轻轻挣开,摸摸他的头:“吾儿莫哭。为父去意已决。你好好守着社稷,以孝道为先,莫让百姓受苦。”
说罢,头也不回,大步出宫。
小太子哭倒在地,众臣慌忙扶起。太子回朝即位,改元永安,大赦天下。
靳珩独自出了宫门,一路向西,追赶师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