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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进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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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陆衡却独自到我房间来。此时我还未睡下,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却郑重朝我一揖道:“今日灵之兄弟,幸亏有道长跟随回护,不然……”
我止住他道:“都是乡邻,说这些话做甚。”我把他拉到桌前坐下。
他点点头,看着我道:“道长,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我淡笑着把热茶递到他手中,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说:“道长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发现你这些年似乎从未苍老。”
我说:“修行之人,略懂一些驻颜之术罢了。”
“真是这样么?”陆衡直直望着我双眼道:“恕我眼拙,竟不知道长深藏不露,您不但武艺超群,竟然还是个丹青妙手。”我心说:我的武艺和绘画手艺可都是师父您亲手教的。
陆衡沉吟道:“小时候听我娘说,我出生那日,有青鹤盘旋,还有位老神仙曾到家里去,为我取了名和字,跟我父亲说,这孩子日后当建不世之功,将来必有出息,扶社稷于大启。那道长……就是您么?”
我笑了笑,摇头道:“一切皆有因果。但我并不是你说的那位神仙。”
陆衡微微一怔,似是不信,却也没再追问。我心中却想起当年他出生时,我的确隐身在他家屋顶,那青鹤是我师兄九皋,当日黑白无常押着师父魂魄投胎,恰好我俩都在。后来也看见了那个老道。那正是郭让的师父,散仙甄奇,又称希平先生,希平为何出现在那里我也不解,但为陆衡取字靖渊,一定不是巧合,此人兴许知道些什么。郭让后来到桃花村授业,怕也不是偶然。只是其中关窍,我一直未曾想明白。
这些事,此刻不便与他多说。
陆衡斟酌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我藏在心里已久。我那柄玄铁枪,当年可是道长有意放在槐树下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件事别说是他,就连锦员外都能猜出,何况这一路行来,我总是跟着他。
陆衡肃然看着我道:“我与道长非亲非故,道长为何偏偏对我如此关爱?”
这……这叫我怎么跟他说?我说我是你转世前的徒弟,陆衡你会信么?
他若不信,我怎么自圆其说?
思量到此,我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
我沉吟片刻,转而岔开话题,“今日在校场,你见着那伙人了。那自称沧海阁主龙震天的,你可觉得有何古怪?”
陆衡微微一怔,正色道:“今晚正要与道长说这事。那人手下百十号江湖人,口口声声‘阁主’,又道明鬼堂是他分堂,排场不小。只是我从未听说过沧海阁这名号。”
我道:“你未曾在江湖上行走,没有听过沧海阁也正常。但我告诉你,今日那沧海阁主是假的。真正的沧海阁主,与我是莫逆之交。”说着我从怀里掏出沧海令,也就是师父当年在青萍山赠我的那块墨玉,递给他道:“这就是我关照你的原因。”
“这块玉……”陆衡接过墨玉,仔细看了看,又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知道他定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因为那是他前世之物,他虽不记得,灵识中却有感应。
此时,我心里已想好了一套说辞,便道:“你是不是把此玉握在手中,心口与经络里的血液都有温热感?”
“的确如此!道长,这是何缘故?”陆衡忙把玉放到桌上,满脸疑惑地看着我。
“这块玉便是沧海令。它又叫观血石,是块上古灵玉,会自行择主。”
我起身踱到他身边道:“只有它认了主,持此令者才是真正的沧海阁主。它是前任阁主司禄先生托我代为保管,先生生前曾嘱咐我,此玉能号令天下能人异士,谁让此玉悬空飘起,谁就是下一任沧海阁阁主。”说罢我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匕,另外一只手抓住他手腕。
陆衡猝不及防,吃惊地看着我:“道长,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偏偏关注你,一直跟着你。”我握住他右手,轻轻一划,血霎时涌出,然后把那伤口对着桌上的墨玉,滴了下去。
果然,他的血只滴了两滴上去,沧海令倏尔就悬空飘起,惊得陆衡后退一步,如见了鬼般目瞪口呆。
此时,整个屋子泛着耀眼的红光,而我俩就立在那片红色光晕里,如梦如幻。
师父,我若想慢慢靠近你,引你修行,只能用此玉编谎,把它还给你,这是我们师徒续缘的第一步。
“你看,此玉已经择主,那人便是你!”我站在他身后,右掌与他右掌相合,缓缓托着那块玉,那块玉在我俩手中轻轻漂浮转动,像个血红的灵珠,倏尔没入他掌心里,红光刹那间消失。
“这……玉呢?”他回头看我。
“玉认主了。”我说,“它在你的体内,想召唤它,我可以教你法子。”以后跟着我修行罢,我一定会渡你成仙归位,但这话我终是没说出口,我知道,什么事都不能操之过急。
“道长,你是说……我是这玉的主人?”陆衡看看右掌又回眸看着我,我几乎与他立在一处,如今的陆衡身高八尺,身材颀长,他竟未拒绝我的靠近,更未防备我。
整整十八年了,不,加上他前一世,将近有六十年,我从未曾和师父这般亲近独处。
他体内那块玉不光有他的血,也有我的麒麟真血,当初我在灵玉上设了血契。只要此玉在他体内,我能感知他在何处,此时此刻,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脉搏心跳与错愕。
就在这时,锦沅在外敲门,“靖渊,道长,你们在里面吗?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他声音,陆衡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与我保持一定距离,我知道定是红光把锦沅引来的,我也连忙放开他的手。
“阿沅,我在里面。”陆衡连忙去开门,我看他慌乱的样子,心里莫名一阵失落。
房门打开,锦沅站在门口,看看陆衡又看看我,狐疑道:“你们俩在房里干什么?我怎么看到里面有红光,我还以为起火了。”
陆衡回头看了眼我道:“方才,我和道长在房中说沧海阁的事。”
我点头道:“锦沅你也进来坐罢,天色还早,不急着睡吧?”
锦沅笑了笑,说:“正好睡不着,我只怕扰了道长清梦。”说着走了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给他也倒了盏茶,陆衡看了下右掌,那伤口已经自行愈合,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我,那目光带着问询的意味。
我轻轻摇了下头,示意他改日再说。我知道他想问要不要把沧海令没入他掌心的事告诉锦沅,非是我不信任锦沅,而是不想节外生枝。
“方才我和陆衡说到沧海阁,”我说,“当年是我一个故友创立的,天下墨家皆是其门徒。但我那故人后来因为被奸人设计所害,此阁便一直隐于江湖,销声匿迹。”我面不改色地编谎。
锦沅道:“今日那个龙震天,难道就是新任阁主?”
我说:“不,此人是个冒牌货。墨家弟子分布在各行当,都是些能人异士,岂是今日那些江湖人可比。而墨家弟子也只能用沧海令号召,才可能荟聚成势,一旦聚集可抵千军万马。我观那明鬼堂不是什么名门正派,那龙震天也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沧海阁的名头,便拿来招摇撞骗。”
陆衡神色一凛:“道长是说,他们冒充沧海阁聚在京城,别有所图?”
“极有可能。”我点头道:“你想,武阳侯世子绝不会与普通江湖人勾连,他家有权有势又有兵,只有沧海阁的实力,才能引起他们父子的兴趣,于朝于野,都能令其忌惮。如今,赵策又买通考官想夺取武状元,这里面的门道很深,他们父子具体想干什么,只能静观其变。今日灵之兄弟得罪他,此人却放了我们,并非是他心慈手软,我猜他是不想引来官府的注意,毕竟你们都是武举人。但赵策已记住你们几个的模样,你们往后相见,须得多加小心。”
锦沅道:“那厮若凭真本事抢了武状元去,我们也说不得什么,若真是如谢将军所说,凭贿赂当了武状元,或想谋害我们几个,我第一个不依。”
陆衡沉默片刻,道:“眼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只是不知会试什么时候开始。”
说着,我们三人又提到会试策论方面,我让他们都多看下兵书,关注时务,陆衡点头说晓得。锦沅却说,自己能否考上无所谓,反正已是武举人,只要靖渊能取得状元,自己哪怕给他做侍卫也行。说罢,二人相视一笑,我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你们也别想太多。”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夜了,回去歇着吧。”
陆衡便和锦沅站了起来,他转身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
我独自坐在灯下,将他那杯残茶默默饮尽,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窗纸一片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