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子游记》月上明天

45、第四十五章 进京（四）

　　次日一早，天大亮了我才起床。洗漱完毕，走到院中，发现陆衡、徐临几个正在练武，锦沅抱着小侄儿阿梧，半蹲在一旁看着。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玉雪可爱，门牙缺了两颗。正瞧着陆衡耍枪，一套枪法使完后，阿梧挣开锦沅的手，直扑到陆衡跟前，抱着他的双腿，仰着小脸问：“大哥哥，教我耍棍棍好不好！”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拉着他的袍角乱晃。

　　“什么大哥哥？嘿，你个小崽子可别乱了辈分，胡叫！”卫灵之嘿嘿一笑，把百斤双锤往地上一扔，大着嗓门走过去一把将小家伙举了起来，笑眯眯道：“这是你陆大叔，俺是你卫二叔。”

　　阿梧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陆衡沉下脸，低斥道：“灵之，你可别吓唬他了。”说着忙把孩子从卫灵之怀里抱过来，见锦沅走近，便把阿梧递给锦沅。

　　这时，锦清和夫人在廊上招呼道：“各位兄弟，用早饭了！”

　　见我站在一边，锦沅便笑着问：“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我淡淡看他一眼，把头一点。

　　用罢早饭，上午锦清去了店铺，他夫人则带着孩子回房。陆衡几个在院子里练武，我站廊上看了一会儿。
　　卫灵之和徐临练得累了，嚷嚷着要出去耍玩。我看看太阳，已是半上午，天气晴好，便也打算去京城里转转。

　　肥遗转世萧彻，想来我上次见他还是他出生那年，快二十年了，也不知他如今是何模样。听沈知行说，萧家在京城也有宅子，住在城东一带。萧彻在翰林院任职，估摸着再过不久就要提拔到东宫了。

　　正想着，只见葛永从前门匆匆过来道：“二公子，各位小爷，兵部衙门谢将军差人抬了几桌酒席来，说是不便请你们过去，特地送到这里，给公子几个接风。怎么打发他们？”

　　陆衡和锦沅诧异地相视一眼，说：“那就拿进来吧。”当下封了十两银子让葛永打发了来人。葛永便叫几个仆人把酒菜送到饭厅摆好。

　　卫灵之嘿嘿一笑道：“早不送晚不送，午饭送得正好。老是白吃锦清大哥和大嫂的，俺还真不好意思。但衙门里送来的，又不用回席，不吃白不吃！”说着也不谦让，坐下来低头就吃。

　　陆衡无奈摇头，“你这厮好没讲究，就是用饭，也该等等锦清大哥和嫂嫂。”

　　锦沅说：“不用等我哥和嫂嫂了，这里还有两桌酒菜，给他们留一桌便是。”虽是这样说，他还是让葛永去唤嫂嫂和侄儿出来用午饭。

　　葛永去了东厢，不一会儿就到饭厅回话说，少夫人说不用等她，阿梧正在睡午觉，她要等孩子醒了再用饭。大公子晚上才回家，让锦沅招呼几人先用午饭。

　　得了这话，陆衡道了声：“好罢。”说着看向我，“道长，现在也快到用午饭的时候，一起吃吧。”

　　吃了一阵，徐临道：“好酒好菜，这么吃得没意思，得行个令才有趣。”

　　裴君实道：“说得对，就你起令。”

　　徐临道：“不是这么说。本来该陆大哥做令官，可今日这酒席是谢将军看在大哥和锦沅面上送来的，大哥和六弟算半个主人，不好再让他们做令官，该轮到灵之兄做。”

　　陈怀笑道：“妙啊，就是卫兄来。”

　　卫灵之把眼一瞪道：“行什么令，俺字都不识得半筐！”

　　裴君实道：“我也不会行什么令。就每人说一个古人吃酒的事，要吃得英雄。说不出的罚三杯。”

　　众人齐声道：“好！”

　　徐临满满斟了一杯，递给锦沅。锦沅接过来一口干了，说道：“我说的是韦国大将军段汝飞温酒斩孟琤，这算不算英雄饮酒？”

　　陈怀道：“果然是英雄，我们各敬一杯。”大家喝完，锦沅又斟了一杯递给陈怀：“该你了。”

　　陈怀接过来干了，道：“既说到前韦国传记史，我便说说那太子靳珩，在御宴上射铜鼓、饮斗酒、啖彘肩，斩鬼戎，算得英雄么？”

　　众人齐道：“好！我们也各敬一杯。”

　　接着就是裴君实。他也吃了一杯，道：“你们都说得太远，我便说个近的。先朝乔伯舟孤身入栎山，降伏匪首刘樾，与其弟刘浑煮酒论英雄，算得英雄吃酒么？”

　　众人道：“算！敬一杯。”

　　第四轮轮到徐临了，他也吃了一杯道：“你们要么说得太古早，要么说得太近，我便说个不远不近的。说的是邱云国剑客韩烈与太子融苍江壮别，临行饮酒，算得英雄吃酒么？”

　　陈怀笑道：“韩烈虽说是英雄，但事败身死，未能刺杀东雾国君，算不得完美，该罚一杯。”说着斟了一杯递给徐临。徐临苦笑着饮了。众人又道：“现在该卫兄弟了。”

　　卫灵之道：“我不晓得这些古董！俺只知道吃他几碗不皱眉头，就算俺是个英雄了！”

　　五人听了大笑：“也罢也罢，卫兄弟直接吃三杯算了！”

　　卫灵之道：“我也不耐烦三杯两杯的，拿大碗来吃两碗就是！”说着取过大碗，自己吃了两碗。

　　众人道：“现在该陆大哥收令了。”

　　陆衡说：“你们怎么把道长忘了？”

　　“对对对，道长，你也得说一个，不然得喝三杯。”

　　我笑了笑，看着陆衡道：“你们说的都是话本子上的典故，我不认识什么盖世英雄，但我认识一个人，他能在莲台讲道经百日不歇，光耀十方，了悟大道，以德报怨劝善众生，妖魔鬼怪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各类生灵听他布道心净明澈，这个人可比盖世英雄更了不起。”

　　卫灵之说： “道长又吹牛！世上哪有这样的人，除非他是神仙。不行不行得罚一杯。”然后递来满满一杯，我默默看陆衡一眼，笑了笑便饮了。

　　陆衡也斟了一杯干了，道：“各位兄弟说的都是英雄，道长说的我也信。我只说一个先朝太祖入主中原年间的故事：有一壮士，摆酒请客，正吃着酒，忽然人不见了，一会儿就把邱云国大将军的头掷在酒席上。这算不算英雄？”

　　众兄弟道：“大哥说得爽快，我们各敬一杯。”

　　卫灵之道：“你们文绉绉地说今道古，俺哪里懂得？还是猜拳有趣。”

　　徐临道：“也行，你来。”

　　卫灵之也不推辞，竟和众人猜起拳来，一连输了几碗，大家也都喝了不少。弟兄几个欢呼畅饮，吃得十分尽兴，偶尔还敬我一杯。

　　但我看陆衡似乎心里有事，定是想着那武状元若被赵策占了，自己的功名就矮人一截，哪里还能讨得出身？他几杯酒下肚，似坐不住，越发不言语，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徐临、裴君实和陈怀见了，说：“往常跟大哥吃酒，讲文论武，多高兴！今日只是不说话，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三人嘴里说着，脸上也不快活，起身到旁边小厅的矮榻上去睡了。

　　锦沅今日也喝多了几杯，歪在陆衡旁边的椅子上也睡着了。

　　只剩下卫灵之一个人，还拿着大碗不停地喝。他抬起头来一看，陆衡趴在桌上，锦沅歪在一旁，其余三个不知去了哪里，嘟囔道：“他们都睡了，何不趁这时候到街上逛逛？”便问我去不去。

　　我点了点头，他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对葛永和锦清府上的仆人道：“他们多喝了几杯，都睡着了，别去惊动他们。我和道长出去转一下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