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也不是完美的公主 放学的钟声 ...
-
放学的钟声漫过教学楼的檐角,将一整日的课业喧嚣,轻轻揉进暮春绵软的晚风里。金红色的夕阳斜斜铺展,给走廊的米白色瓷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嫩绿的藤蔓,随风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同学们三三两两簇拥着走出教室,笑语声此起彼伏,撞在明亮的玻璃窗上,碎成满地轻快又温暖的声响,整个校园都浸在一种松弛又鲜活的氛围里。
我挎着肩带磨得平整的仿皮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面低调的暗纹,唇角始终弯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我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的表情,明亮、温和、开朗,没有一丝破绽,完美契合着所有人眼中,那个家境优渥、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许歆然。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软糯又亲昵的呼唤,打破了我独自发呆的沉静。我缓缓转过身,恰好撞进苏念溪笑意盈盈的眼眸里,她快步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温柔又干净。
“许歆然,你等我一下行不行呀?”苏念溪微微嘟着嘴,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我跟我妈说好了,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番茄蛋汤,跟我回家吃饭好不好?还是说,你今晚要等阿姨的视频电话呀?”
苏念溪是我在班里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朋友,也是我刻意维系的、唯一的社交纽带。她性子软和,待人真诚纯粹,从不会追根究底地打探别人的隐私,也从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他人,更不会像其他同学那样,因为我看似优渥的家境刻意讨好,或是暗自攀比。和她待在一起时,我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可即便如此,我依旧要戴着那层厚重的伪装,说着精心编织的谎言,不敢露出半分马脚。
我望着她纯粹无杂质的眼神,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柔软的地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轻柔又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今晚不行啦,我得回我爸那,下次好不好?我早就惦记阿姨的手艺了,下次一定去蹭饭。”
这个谎言,我已经说得无比熟练。我告诉所有人,我的父亲在市区企业做文职工作,性情温和,工作体面;母亲是外地美术馆的策展人,常年奔波在外,负责各类艺术展览的筹备,鲜少回这座城市。这个设定天衣无缝,母亲远在异乡,与这所中学、这座城市的圈子毫无交集,自然不会有被人撞见、拆穿的风险,也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从开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家人来学校参加家长会,从来没有人来探望过我。
而我身上那些看似体面的表象,不过是我苦心拼凑的假象。身上版型规整、质感不错的衬衫长裤,是我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在二手市集精心淘来的尾货,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看起来精致别致,不过是地摊上花十几块钱淘来的平价饰品,却被我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母亲出差时,从外地文创店带回的小礼物;就连平日里带的餐食、用的文具,我都刻意挑选看起来干净又有质感的,只为了牢牢守住这层光鲜的外壳,不让任何人看穿我藏在底下的窘迫与狼狈。
我像一个拙劣又固执的演员,披着这层华丽却脆弱的外衣,在众人面前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把那个藏在阴沟里、颠沛流离、满身疮痍的真实的自己,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让任何人窥见。
和苏念溪在路口温柔道别,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向不远处那栋装修温馨的居民楼,看着她抬手跟楼下等候的母亲挥手,母女俩相视而笑的模样,温暖得晃眼。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幅温馨的画面,脸上刻意维持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如同被晚风渐渐熄灭的烛火,最后只剩满心的疲惫与沉郁,像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我转身,走向与繁华街区、温馨小区完全相悖的方向,刻意避开所有熟悉的目光,沿着人行道慢慢前行。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伸展着枝叶,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的光影,我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进那片普通的老式居民楼。
这里没有城中村的破败杂乱,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旧居民楼,楼栋不高,外墙有些斑驳,却收拾得干净,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偶尔有邻居提着菜篮擦肩而过,客气地打声招呼,透着平淡的烟火气。可就是这样普通的地方,却是我辗转漂泊的落脚点,是我每一次踏入,都要提心吊胆的地方。
今天,是我该去父亲住处的日子。
父母在我十岁那年便彻底分道扬镳,没有争吵,没有纠缠,只有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书,彻底打散了我原本就稀薄的家的念想。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在两个家庭之间来回辗转的过客,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没有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母亲早已在外地重组了家庭,嫁了人,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了属于自己的、温馨圆满的小日子。她会偶尔给我打个电话,寄几件旧衣服,语气里带着客气的关心,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我于她而言,是偶尔惦念、却无法全然接纳的过去,是她圆满人生里,多余的一笔。每次去母亲那边,我都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缩在狭小的客房里,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件事,生怕打扰到她的新生活,生怕自己成了讨人嫌的外人。
而父亲,没有体面的工作,平日里靠打零工、做些零散的活计勉强度日,日子过得拮据又平淡。生活的磋磨,让他的性情变得愈发暴躁,情绪像一根紧绷的弦,阴晴不定,没有任何规律,稍有不顺心,便会彻底崩断。他脾气很差,极度大男子主义,酒品极差,一旦喝了酒,平日里积压的烦躁、郁闷、对生活的不满,便会全部爆发出来,而我,永远是他最合时宜、最不会反抗的出气筒。
我攥紧书包带,指尖微微泛白,轻轻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缓缓熄灭,留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昏暗。我站在父亲租住的那间屋子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恐惧,轻轻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暮色,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不算整洁,沙发上搭着外套,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不算刺鼻,却足够让我的心脏瞬间揪紧,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指尖冰凉。
他又喝酒了。
父亲坐在老旧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指尖夹着一根烟,烟灰长长一截,落在茶几上,他却浑然不觉,周身散发着阴郁又沉闷的戾气,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轻轻换了鞋,尽量放慢动作,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脚步轻得像一阵风,慢慢往屋子角落挪,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避开他的怒火。
“回来了?”父亲头也没回,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语气里裹着滔天的怒意,没有丝毫关心,只有满满的不耐烦。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又暴躁,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重得发出一声闷响,“你他妈掉个脸给谁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为了你累死累活,这他妈闲的没事干,顶着个猪头穿成这样,你他妈以为谁会多看你两眼?”
我紧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泛起一阵钝痛,却丝毫不敢辩解。我太清楚他的性子了,此刻的怒火,根本不是因为我晚归,也不是因为我没有打招呼,只是他心里憋了火气,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我,恰好撞了上来。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这么多次的打骂与斥责,早已让我学会了在他暴怒时缄默,用绝对的沉默,换取片刻的安宁。
“他妈的傻逼东西”他见我一言不发,火气更盛,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我走过来,周身的压迫感让我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往后缩,可狭小的客厅,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穿得人模狗样的,实际上是这么个玩意?我他妈累死累活是让你买这种东西的?”他盯着我身上的衣服,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愤怒,仿佛我身上这件淘来的旧衣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你他妈白活了”
他的话语像淬了冰的针,一针针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我从未乱花过一分钱,平日里的生活费都精打细算,连一支笔都舍不得买贵的,身上的衣服更是廉价易得,我拼尽全力,只是想在学校里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只是想不被人看不起,可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成了装样子、学坏、不体谅他的证据。
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我死死憋着,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我知道,此刻的眼泪,只会让他更加暴躁,只会换来更凶的责骂,甚至是动手。
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见我红着眼眶,浑身颤抖,却依旧一言不发,父亲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打破了所有的沉默。
半边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像被滚烫的炭火烫过,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任何声音,嘴角也泛起一丝腥甜的味道。我被打得偏过头,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站稳的瞬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的疼,后背的疼,远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那种被最亲的人当成累赘、当成出气筒的绝望,那种被亲情抛弃的孤独,像潮水一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优渥的生活,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的不公,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上学,想有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想不用戴着面具,活在无尽的伪装里,想有一个人,能问我一句疼不疼,累不累。可这点小小的心愿,于我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哭什么哭?还有脸哭?”他指着我,厉声咒骂,语气里满是嫌弃与厌恶,“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天天给我摆脸,你他妈就是个累赘,真恶心!”
累赘。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鲜血淋漓,将我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盼,彻底碾得粉碎。
原来在这,我是拖累他的累赘;在那,我是多余的外人。我像一颗无根的浮萍,在世间漂泊,辗转于两个不属于我的地方,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安心落脚,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丝温暖。
他骂了许久,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火气消了一点,转身坐回沙发,不再看我,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僵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挪动脚步,转身走进狭小的卧室,反手轻轻拉上门,将所有的暴戾、责骂、压抑,全都隔绝在门外,也将那个狼狈不堪、脆弱至极的自己,藏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卧室很小,堆着一些杂物,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暮春的微凉,轻轻拂过我红肿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抱住,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手臂,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袖,也打湿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喉咙发紧,才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里亮起点点灯火,透着万家灯火的温暖,可这份温暖,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摸索着,从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很小,封面厚实,锁扣紧密,从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这是我唯一的秘密,是我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倾诉出口。
“ 真对不起你,许歆然”我默念着,安慰着自己
我从不敢向任何人倾诉我的心事,不敢让朋友看穿我的伪装,不敢让同学发现我的狼狈,我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从未靠近过他,他也从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把他当成黑暗里的光,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伪装、绝望,全都写在笔记本里,讲给他听。
这些文字,永远不会寄出去,这场倾诉,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可于我而言,却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笔尖在纸页上缓缓移动。
致姚子默:
展信安。
此刻的我,坐在卧室的门口,用身体堵着门,谁知道那个畜牲会不会突然踹开门?我害怕。
今天,我又一次被打了,理由依旧荒唐,只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出气筒。我坐在地上哭的时候,突然觉得,我就是一个孤儿,在这里,我是累赘,在那里,我是外人,在别人面前,我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骗子,活得又虚伪又疲惫又可恶。
我每天都在演,开朗乐观、被父母疼爱的许歆然,演一个无忧无虑、没有烦恼的女孩。我骗了苏念溪,骗了班里所有同学,骗了所有人,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真实的生活有多狼狈。我是不是很虚伪,很懦弱。有时候我自己都会恍惚,有一天,我竟然真的活成了恶毒女配的样子,我是一个虚伪胆小的坏人。
我每天都在害怕别人揭穿我的痛苦中度过,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真实的身世,害怕别人知道我真正的性格,这种痛苦,我只敢跟你说,姚子默,你是真的傻,不会伪装,也不会骗人,任由别人欺负你。
不过我也谢谢你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变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真的好累,累到明天,不想再醒来。
真的谢谢你啊,小绵羊。你眼里的窘迫,我可看的一清二楚。以后别老躲起来,我罩着你。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轻轻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手机的灯光熄灭,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微弱的清辉。
眼泪又一次轻轻滑落,可心里,却奇异地安稳了一些。
这场无人知晓的单向倾诉,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好像是我在浮世里,微弱的一点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老式居民楼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一片安静。我抱着我的秘密,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姚子默,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你有多大的能力。
谢谢你,谢谢你安静、温柔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