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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烧起来了 ...

  •   他烧起来了。
      宋枕棠是在半夜发现的。
      火塘里的柴烧了一半,屋里还有些热气,她原本靠着墙壁打盹,睡得浅,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牧屋外头趴着一只活物,她始终没有真正睡着。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了呼吸声。
      急促,带着嘶嘶的声响。
      她猛地睁眼,膝行到他身边,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
      烫得她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不知道这种烫意味着什么。苏大夫讲过发烧,讲过怎么物理降温,讲过"高热不退要送医院"可这里没有医院,没有苏大夫,方圆多少里连个人影都不见。她只有半包纱布、小半瓶碘酒、两片不知道还管不管用的退烧药片,和她自己。
      她把退烧药从布包里翻出来,两片,包装纸上的字她看不清了,借着火塘的光辨认,是阿司匹林。苏大夫说过,这药能退烧,但不能空腹吃,对胃不好。
      他已经昏迷了。
      怎么喂。
      她愣了几秒,把药片搁在石头上,用刀背碾碎了,化在水壶里,拧开壶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抬他的头。
      她不敢抬高。
      脊梁骨伤了的人,颈子能不能动?能动多少?那半个月的课上没有细讲,苏大夫只说了"尽量不要晃",可现在不灌药,他这么烧下去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她咬了咬牙,把他的头缓慢地垫高了一寸,用自己卷起来的围巾托住后颈,另一只手把壶嘴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大半都流到了脖子上。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用手指把他的下唇往下压了压,壶嘴抵住他的牙关,慢慢倾斜。
      他呛了一下。
      不重,只是喉结动了动,嘴角溢出一线水痕。她赶紧把他的头偏向一侧,让水流出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她不敢再灌了。
      她把水壶放下来,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脸。
      火光映在他的面上,把那张原本线条凌厉的脸烤出一层不正常的红。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有血丝,眉头紧蹙着,即便昏迷中,那张脸也没有放松下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
      右手搭在身侧,五指攥着藏袍的衣角,攥得很紧,昏迷中也不肯松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很大。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是长年握缰绳和刀柄磨出来的。这只手是有力的,她在苏州见过最有力的手,是父亲的,可父亲的手是握笔的手,跟这只手不一样。
      这只手是杀过活物的手,驯过烈马的手。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夜深了。
      她往火塘里又添了两根柴,蹲在火边烤手。手心磨破的血泡被碘酒涂过,火一烤,钻心地疼。她没有出声,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泡都破了,皮翻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像画纸被水泡烂之后翻起来的样子。
      她忽然想笑。
      宋枕棠,你这双手,是拿画笔的手啊。
      在苏州美专的时候,老师说她手感好,线条干净,下笔有分寸,是吃这碗饭的人。她画过水墨的江南烟雨,画过木炭条的石膏像,画过宣纸上的仕女长眉,从来没有一笔是歪的。
      可现在她这双手,在零下二十度的牧屋里,捧着一个濒死的陌生男人的脑袋,往他嘴里灌药,还灌不进去。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疼得龇了一下牙。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屋外的风没有停。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
      他的体温一直在升。
      她没有温度计,只能用手背反复去试他的额头、颈侧、胸口。
      每试一次,心就沉一分。
      她把水壶里剩下的阿司匹林水又喂了一次,这回稍微好一些,他没有呛,有一小口咽下去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没有用。
      烧没有退。
      她开始用冷水给他擦身。
      牧屋外有雪,她推开门出去,用水壶装了半壶雪,捂在怀里化成水,再用纱布蘸了,敷在他的额头上。纱布一搭上去就热了,她换一块,再换一块,翻来覆去,纱布不够用了,她把自己的手帕撕成两半,接着敷。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苏大夫说物理降温要擦大动脉。
      腋下、腹股沟、颈侧。颈侧她敷了,腋下也擦了,可腹股沟……
      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湿透的纱布,停住了。
      火光跳了一下,在石墙上映出她蹲着的影子,小小的一团。
      她闭了闭眼。
      宋枕棠,他都要烧死了。你现在该想的是那些男女大防的事情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他藏袍的下摆掀开了一角。
      手是抖的。
      她把纱布搭在他的大腿内侧,快速地擦了几下,收手。
      他没有反应。
      因为他感觉不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之间,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涌了上来,堵在她的喉咙口,说不清是什么,心酸,还是别的。
      她想起白天第一次在雪地里掐他的小腿,掐了两次,什么反应都没有。
      想起他躺在担架上,月白藏靴纹丝未动。
      刚才他攥着衣角的手,那样有力,可那双手能使的力气,再也传不到腰以下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很年轻,比她大一些,长了一张即便烧得满面通红也压不住冷厉的脸。他的身上有血腥味,有马背上的汗味,有烈日和霜雪混在一处的、属于这片高原的气息。

      现在他躺在这里,大腿内侧有一片她擦过的水渍,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把藏袍的下摆放回去,把纱布拧干,继续擦他的颈侧。

      凌晨的时候,他忽然开始说话。
      藏语,又快又细碎,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声音含混,却有一种即便在谵妄中也不肯服软的狠劲。她听不懂一个字,但她听得出语气,那是在发怒。
      他在骂人。
      昏迷中的人在骂人,骂得咬牙切齿。
      他的右手忽然攥紧了,整条手臂绷成了一根弦,上半身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她吓得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他上肢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一下差点把她掀翻。
      "别动!你不能动!"她用汉话喊,声音尖了,自己都没发觉,"脊梁骨!你的脊梁骨!你再动,伤的更厉害!"
      他听不见。
      谵妄中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她死死按住他的双肩,用全身的重量压上去,额头几乎抵在他的锁骨上。
      他的上半身在她手下剧烈地挣动,双臂挥打着,力道大得像要拆了这间牧屋,可腰以下纹丝不动,那种一半疯狂一半死寂的割裂,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最怕的不是他打到她。
      她最怕的是他挣动的时候,后背的碎骨再移位。
      苏大夫说过,脊梁骨伤了的人最怕二次损伤,震一次就重一层,那根神经,经不起再折腾了。
      她松不开手。
      他又挣脱一下,力气猛得像要从床上翻下去,她的手臂都被震麻了。她咬着牙,死死压住,拼尽全身的力气把他的上半身固定在担架上。
      "求你了,别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
      他听不见。
      可也许是那团高热终于烧过了最烈的一阵,他的挣动慢慢弱了下来,身体一点一点松懈下来,像一匹跑到力竭的马,最终还是停了。
      呼吸慢下来了。
      还在喘,但不像刚才那样了。
      她瘫坐在他身边,双臂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上不知道被他打到了几下,隐隐地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火光里,因为太久太用力地攥着他的肩膀,连指头都弯不过来了。
      宋枕棠,你是画画的。你这辈子受过最重的伤,是调色刀划破了手指。
      她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胸膛。
      火塘里的柴快烧完了。她应该起来添柴。
      可她的腿软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火塘里只剩下一点红光,屋子开始冷下来了,她才撑着墙壁站起来,把最后两根柴丢进去,蹲下来吹,吹了半天,火苗才重新窜起来。
      她转过头看他。
      他安静了,呼吸轻浅而均匀,谵妄过去了。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颜色。
      她把手在衣角上擦了擦,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温度降了。
      没有退烧,但降了一些。
      她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没有收回来。
      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那道深刻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因高烧而干裂的嘴唇。他安静下来的时候,脸上的那股狠戾收起去了。和她一样年轻,甚至可能比她还小一点。
      他的睫毛很长。
      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这种睫毛,如果拿炭条画,要用最细的那根,侧锋,一根一根地排,才画得出那种浓密又不显粗的质感。
      她收回手,把围巾重新浸了冷水,敷在他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墙壁坐下来,把膝盖抱在怀里。
      牧屋外头,风声忽然小了。
      她扭头望向门缝,线灰白的光透进来,天,要亮了。
      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眼睛酸得厉害,她拼命忍着,忍了一夜了,就差这最后一段。
      天亮了就好了。
      天亮了,她可以去找考察团,可以找苏大夫,可以把这个人交给真正懂的人。
      她就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那线光一点一点变宽,从灰白变成淡金色,铺在牧屋的石板地上,像一笔极淡的赭石。
      她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落下来了,无声的,两行,淌过她被冻得皲裂的脸颊,滴在膝盖上。
      她哭得很安静。
      连肩膀都没有抖。
      身后躺着的那个人,呼吸平稳,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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