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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民国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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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七年,深冬。
金沙江上游的风是把刀。
它不像内地的风,有来处,有去向,呼啸一阵便停。
这里的风是活的,是长在山的脊梁里的,从天亮刮到天黑,从入冬刮到开春,夹着雪沫子,顺着峡谷的走向,没日没夜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宋枕棠把棉大衣的领子立到耳根,还是觉得冷。
她在岭喀已经待了十一天。
西南考察团一共十二个人——地质、民俗、摄影、绘图,各路人马凑在一处,领头的是姓陈的教授,北平辅仁大学出来的,说话慢,做事稳,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放心的人。宋枕棠是里头最年轻的,苏州美专毕业,跟着画民俗风物,说白了,是来写生的。
马帮把他们送到岭喀官寨脚下,卸了行李,拿了钱,连夜就走了。走之前,马帮头子压低声音跟陈教授说了句什么,宋枕棠没听清,只看见陈教授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后来她才知道,岭喀的少主,不欢迎他们。
翻译格桑跟她解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土司老爷半年前没了,现在当家的是少主。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的。"
宋枕棠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
脾气不好的人,她见过的多了。她从苏州出来,带了整整两箱颜料和画具,不是来看人的。
可十一天过去,那个"脾气不好的"少主,她连面都没见着。
考察团借住在官寨西侧的一排石屋里,打出去的拜访帖子被人原封退了,要向官寨借的向导被拒了,格桑去通传想求见少主,被门口的侍卫用藏语说了一通,回来脸色发白,只说了三个字:"他不见。 "
陈教授每天晚上蹙着眉头坐在油灯下翻文件,宋枕棠知道他在想辙。
这片领地都是少主的,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踏入。
她也在想辙。
只是她想的方向,和陈教授不大一样。
第十一天的午后,她独自出了石屋,顺着官寨后头的山路往上走,说是想找角度画峡谷的景,实则只是想一个人透透气。
这十一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摁在手上,对着窗外的雪山起稿,把考察团采回来的文物临摹成图样,给格桑讲汉字的写法,把自己塞得满满当当,不给脑子留一丝空隙去想别的事。
苏州的事,家里的事,她父亲的脸,她母亲哭着塞给她的那封信·····
不想,一律不想。
山路越走越陡,雪没过了脚踝。她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站定,往峡谷深处望了一眼,风把她鬓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按住,忽然听见了一声马的嘶鸣。
不是寻常的嘶鸣。
是那种受了重大惊吓、在绝境里发出的,几乎像人一样的嚎叫。
她愣了一瞬,随即拎起随身的布包,往声音的方向跑。
子弹是从东侧山脊射来的。
他骑在马背上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方向,身子本能地侧倾。
太迟了。
枪声响起的同时,坐骑右边中弹,整匹马人立而起,发出了那一声裂开山谷的嘶鸣,他来不及跳脱,人随着马一同翻下了悬崖。
下坠的过程里,他的脑子反而异常清醒。
他想:是隆庆的人。
他想:叔叔终究还是动手了。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后背正正砸在崖壁凸出的岩石上,把脊梁骨那里撞断了似的,他听见了声音。
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清晰,像踩断了枯枝。
疼痛没有立刻来,先来的是一片奇异的寂静。
他的双腿,忽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那片寂静,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恐惧。
他是马背上长大的,十一岁跟着阿爸第一次驯烈马,十四岁独骑横穿草原,双腿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东西,比刀枪,比任何人都更可靠。
可现在,他感觉不到它们了。
疼痛在寂静之后汹涌而来,把他整个人淹进去了。
他咬紧了牙,没有出声。
康巴男人死都不能在旁人面前哼一声,何况他不能死。
阿爸的岭喀还在等着他,那些跟了他的人还在等着他。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做不到。
他再试了一次,上半身离地一寸,后背的碎骨就像无数把刀一齐往里扎,失血让他的双臂发软,额头上冷汗透了出来。他停住,缓了一口气,想把身边雪地里的血迹用脚边的雪盖住。
他的脚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雪地里,那双月白藏靴,纹丝未动。
他在心里,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把腰间刻了岭喀纹的佩刀取下来,用尽气力踢进身边的石缝,随即闭上眼睛,把呼吸放缓,放轻,装出一个已死之人的样子。
等隆庆的死士下来确认,他再想别的办法。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死士的步伐。
很轻,脚步混乱。是一个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跑来的人,没有任何山地行进的经验,靴子踩进雪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喘得很重,却还在跑。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沉默了两三秒,有人蹲了下来,隔着藏袍,一只手指搭在他的颈侧,压了压,又换了个位置,再压,是在摸脉,但摸得不太稳。
不是大夫。
是个学了一点、却又不全懂的人。
他在心里略一权衡,依旧没动。
然后那只手,开始检查他的双腿。
从大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小腿,手法生疏,像在照着什么步骤比着做,在他的踝骨处停了一下,轻轻捏了捏,没有放开。
停了很久。
他感觉不到那只手的力道,只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被的温热。
一个年轻的女声,用汉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脊梁骨。"
声音克制的,却还是让他听出来了里面的意思。
是怕。
她怕了。
她懂的本就不多,就那半个月,随队的苏大夫腾出空来,在油灯下给她讲了几堂急救课,骨折、失血、呼吸道阻塞,她在纸上记了一本,自以为够用了。
可没有一堂课是讲这个的。
脊梁骨断了。
她只记得苏大夫说过一句,说脊梁骨一旦伤了,是好不了的,不像断了的骨头能接,那里面的东西断了,就断了。
她蹲在这个男人身边,手指还压在他的踝骨上,试了一次,再试,掐了掐他的小腿,没有,再掐,还是没有。
风从峡谷里扑上来,把她睫毛上的薄冰都吹裂了。
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的脸。
墨色藏袍,青丝散乱,那张脸的线条是硬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因失血乌青,可骨相极好,即便已经惨白得像这片雪地,也压不住那股子劲。
一种她在内地男人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鹰,像崖顶吃风长大的鹰,哪怕折了翅膀,蛰伏在地,也不像一只寻常的鸟。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现在不是想别的时候。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峡谷深处没有人声,山脊上的枪声已经停了,不知道是打猎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时间细想。她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天黑前,这个人必须离开这个风口,必须有火,必须止血,必须让他的脊梁骨不再受震动。
后面那条,是苏大夫说的,她记住了。
"脊梁骨断了,不能折腰,平着搬,要硬。"
她打开布包,翻出备用的绷带和两块随手带的画板。她习惯把小画板夹在包侧,用来打速写稿,硬枫木的,巴掌宽。她在周围找了两根手腕粗的松枝,用绷带把松枝和画板扎在一起,又把棉大衣铺上去,做了个能平躺的底面。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担架,她没学过。她只是照着那句话,一样一样地想:平的,硬的,不能折。
扎到一半,身边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绷带差点脱落。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她想要描述,却词不达意。
不是好看,不是漂亮,甚至算不上温柔。
是那种站在悬崖顶上往下看的眼睛,深不见底,带着狠戾,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锋利。哪怕这个人现在躺在雪地里,半口气都快吊不住了,那双眼睛依旧是猛禽的眼睛,不臣服,也不认输。
他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像生锈的刀从鞘里拔出来。
她听不懂。
她用汉话回他,尽量放慢语速:"我、帮、你。你不能动,脊梁骨受伤了"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后背,"不能动。"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他听没听懂,也不知道他信没信,低下头继续扎。
然后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里的绷带上,落在那副用画板和松枝凑出来的担架上。
她停了一下,没有抬头,说:"我知道这不够好。但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最好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风又大了,雪沫子扑进来,她眯了眯眼,把最后一道横档扎死,站起来,把绷带绕成的肩带套上去。
担架比她预计的重得多。
第一步,她的脚陷进雪里,险些跌倒,靠着猛地死抓住绳子才稳住。冻僵的手指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她牙关一咬,没有出声,重新站稳,往前走。
一步,一步,再一步。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脸。
她怕一回头,就会被那双眼睛看穿。
她其实也怕得很,怕这段路太颠,怕担架散架,怕她不够力气,怕夜里的温度,更怕她那半个月学来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根本撑不住一个脊梁骨断了的人熬过漫漫长夜。
可她不能停。
她已经把他放上担架了,她已经往前走了,她就没有办法把他丢在这里。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条死守的性子:事情既然做了开头,就得做完。
峡谷的风压下来,把她压得腰都弯了,她攥紧绳子,头埋下去,一步一步往上坡走。
身后,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男人,随着担架轻微地颠簸,后背的碎骨悄无声息地、再一次,偏移了不该偏移的角度。
她不知道。
她只是走,一直走,把全部的力气都攥在了手里那根快把掌心勒出血的绳子上。
天擦黑前,她把他拖进了山路旁一间废弃的牧屋。
推开门的一瞬,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棉大衣早就垫在担架底下了,衬衣被汗浸透了,手心磨破的血泡粘在绳子上,她松手,倒抽一口冷气,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先把木门用石头顶住,先往火塘里堆上柴,先把人安置好。
她膝行到他身边,想检查他的背伤,手探过去,停了一下。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打开布包,把备用的纱布和碘酒找出来,开始清理。
牧屋外,风雪铺天盖地。
她一直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也没有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