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踪雪月》九尾幺儿

3、风起，雪危 清玄原

　　清玄原以为，青丘的日子会一直这般安静绵长，每日煮茶相伴，看着冰柱中的身影一点点卸下心防，日子慢得让人舍不得惊扰。

　　他甚至偷偷奢望，昆仑的巡查能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让他能多陪辞夜几日，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能在这片孤寂的禁地里，多停留一段时光。

　　可天不遂人愿，该来的危机，终究还是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这日清晨，天刚破晓，青丘的风雪还裹着晨雾，清玄刚生好炉火，准备煮今日的第一盏茶，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刺眼的流光，径直朝着木屋的方向疾驰而来。

　　流光速度极快，带着昆仑独有的仙力气息，清玄心头猛地一沉，握着茶勺的手瞬间顿住，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太熟悉这气息了，是昆仑的传讯符，而且是师父灵虚子亲自催动的加急传讯，向来只有极为重要的事情，才会用这般方式传递。

　　传讯符稳稳落在清玄掌心，冰凉的玉符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凝起一丝仙力，轻轻点在传讯符上。

　　下一秒，一道温和却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他耳畔缓缓响起，正是师父灵虚子的声音。

　　“清玄，三日后，天界巡查御史云昭，将亲赴青丘禁地，核查天狐封印状况，查验妖狐动静，肃清禁地周遭隐患。你驻守青丘，需恪守昆仑戒律，严守仙门规矩，不可有半分逾越之举，更不可对妖狐心生半分怜悯，切记莫要因私废公，引火烧身，勿负为师所托。”

　　声音落下，传讯符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可清玄却僵在原地，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中的茶勺“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

　　云昭。

　　这个名字，清玄在昆仑时，早已如雷贯耳。

　　他是天界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性情冷峻，执法严苛，对仙门规矩奉若圭臬，更是对妖族深恶痛绝，向来主张对妖族赶尽杀绝，绝不留情，在三界之中，以冷酷无情闻名。

　　若是让云昭发现，他每日给天狐送茶，对辞夜心怀怜悯，不仅他自己会被扣上“私通妖物、违背仙规”的罪名，受到昆仑严惩，就连辞夜，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云昭本就是为了查验封印而来，若是察觉到辞夜有半分异动，或是觉得他依旧是三界祸患，绝不会手下留情，轻则加固封印，让辞夜承受更甚千万倍的痛苦，重则直接出手，以“除妖卫道”之名，将其抹杀。

　　清玄不敢再往下想，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周身冰冷刺骨，比屋外的漫天风雪还要寒凉。

　　他不怕受罚，不怕被师门追责，不怕被三界唾弃，他唯独怕，自己好不容易给辞夜的那一丝温暖，就此被彻底碾碎，怕这只刚露出一丝柔软的天狐，再次被推入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之中，甚至失去性命。

　　千万年的囚禁，已经够苦了。

　　辞夜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的不公与误解，他不该再遭遇这样的劫难。

　　清玄站在灶台前，久久没有动弹，炉火依旧跳动，暖意扑面而来，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温柔被浓重的忧虑彻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辞夜，哪怕违背仙规，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他都不能让云昭伤害到辞夜。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收敛所有的情绪，收起所有的温柔，刻意疏远辞夜，装作冷漠无情，装作恪守规矩，装作与其他昆仑弟子毫无二致，只有这样，才能瞒过云昭，才能护住辞夜周全。

　　清玄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勺，重新盛好茶叶，可这一次，他没有将煮好的茶送往寒潭，而是默默端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雪，一口一口喝着，茶汤温热，却喝得满心苦涩。

　　接下来的两日，清玄果真彻底变了模样。

　　他不再踏足寒潭半步，每日只是在木屋附近打坐修炼，巡查封印外围，目光偶尔扫过寒潭方向，也会迅速收回，不敢有半分停留，周身散发着疏离冷漠的气息，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刻意避开寒潭，刻意不去想冰柱中的身影，刻意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最合格的驻守弟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拉扯与心疼，有多剧烈。

　　每到深夜，夜深人静，风雪沉寂，整个青丘都陷入沉睡之时，他才敢悄悄起身，生火煮茶。

　　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纠结又温柔的眉眼，茶香袅袅，却驱散不开他心底的忧虑与煎熬。

　　他端着温热的茶盏，蹑手蹑脚地走到寒潭边，轻轻放下茶盏，便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停留，不敢回望，不敢看冰柱中的辞夜，哪怕一眼。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停下脚步，忍不住暴露所有的心思，毁了全盘计划。

　　寒潭边的茶盏，依旧每日都会出现，只是从白日的明目张胆，变成了深夜的悄无声息，从陪伴，变成了偷偷的守护。

　　辞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刻意的疏远，周身的寒气再次变得凛冽刺骨，比最初还要冰冷，冰柱中的身影，愈发孤寂落寞，仿佛刚感受到一丝温暖，就又被狠狠推入了冰冷的深渊，那是一种被抛弃的绝望。

　　清玄每次转身离开，都能感受到身后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气，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可他只能咬牙忍住，一步都不敢回头。

　　风起，雪危。

　　青丘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危机悄然逼近。

　　巡查御史的脚步越来越近，清玄的心，也越来越沉，他在仙规与守护之间，苦苦挣扎，从小到大深信不疑的正道，在这一刻，开始彻底崩塌。

　　他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何为正道？何为善恶？仙就一定善，妖就一定恶吗？若是正道容不下一丝怜悯，容不下一个无辜的生灵，那这样的正道，又有何意义？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风雪，与心底的煎熬，陪伴着他，在这片孤寂的禁地，默默守护着那个他想倾尽一切护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