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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渐柔,意微澜 青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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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的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漫天绒白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簌簌落下,一层叠着一层,覆在山峦上,盖在草木上,把整个天地都裹成一片寂静、干净、又透着刺骨寒意的白。
清玄在禁地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
没有昆仑的晨钟暮鼓,没有同门之间的明争暗斗,没有师父时不时的叮嘱与敲打,只有寒潭、冰柱、漫天风雪,和那个被冰封了千万年的身影。
自第一日递出那盏热茶之后,送茶,便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事情,雷打不动。
每天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生火。
干枯的树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苗跳动,将小小的木屋烘得暖融融的,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清玄会拿出茶叶,或是昆仑带来的松针茶,清苦淡雅;或是山间采摘的野茶,带着草木的清香;有时,他也会用融化的积雪煮水,只泡最简单的茶,纯粹又干净。
他煮茶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茶煮好之后,他便端着温热的茶盏,推门走入风雪中,一步步走到寒潭边,轻轻拂去青石上的积雪,将茶稳稳放下。
整个过程,他从不说话,从不靠近,从不打扰。
放下茶,他便退到一旁,或是练剑,或是打坐,或是只是安静站着,望着冰柱的方向,一站便是许久。
昆仑的戒律,他没有忘。
仙妖殊途,妖性本恶,不可与妖族有任何牵扯,这些话,从小听到大,早已刻入骨髓。
可他的心,却偏偏不受控制。
看着冰柱中那道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的身影,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视若无睹,做不到像旁人那样,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千万年的囚禁。
千万年的骂名。
千万年的孤寂。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早已疯癫,早已暴戾,早已被恨意吞噬。
可辞夜没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被冰封在冰柱里,不吵不闹,不怨不憎,像一尊沉睡了千万年的冰雕,承受着所有的不公与误解。
清玄每每想到这里,心口就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不知道千万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世人为何如此痛恨天狐,不知道所谓的“祸乱三界”,究竟是真相,还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凶神恶煞。
不是嗜血残暴。
不是戾气滔天。
只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被时光遗忘的可怜人。
所以,他愿意递上一盏茶。
愿意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温暖,去温暖那千万年的寒凉。
最初几日,茶总是从温热等到冰凉,再被寒风彻底冻透。
冰柱中的辞夜,没有丝毫动静,周身寒气凛冽刺骨,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麻木,无论善意还是恶意,都无法再触动他分毫。
清玄从未气馁。
他知道,冰封了千万年的心,不是那么容易融化的。
他愿意等。
等冰裂开一丝缝隙。
等心透出一丝柔软。
等孤寂被温暖一点点填满。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丘的风雪依旧,寒潭的冰柱依旧,可细微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
清玄能清晰地感觉到,辞夜周身的寒气,不再像最初那般咄咄逼人,不再冻得人骨髓生疼,反而渐渐柔和了几分,像是被日复一日的茶汤,慢慢温化。
冰柱周围的风雪,也变得轻柔。
连寒潭的水面,都偶尔泛起微波。
清玄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只被三界惧怕、被世人唾弃的天狐,那颗冰封千万年的心,终究是松动了。
这份细微的变化,让清玄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暖意,煮茶的动作更加温柔,望向冰柱的目光,也愈发柔和。
这日午后,难得放晴。
云层散开一角,暖阳穿透天际,洒落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芒,落在冰柱上,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清玄像往常一样,煮好一盏山花清茶,缓步走到寒潭边,轻轻拂去青石上的薄雪,将茶盏稳稳放下。
指尖不经意擦过冰面,冰凉刺骨,他却丝毫不在意。
放下茶盏,他转身准备去林间练剑。
脚步刚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声响。
“咔——”
像是冰层裂开一丝缝隙。
像是沉寂千万年的生灵,终于微动。
清玄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骤然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缓缓转过身。
下一瞬,他的呼吸,彻底停滞。
冰柱之中,辞夜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极美、极清澈、又极冰冷的琥珀色眸子,深邃如寒潭,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情绪,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温热的茶盏上时,眸底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丝颤动,快得像错觉。
淡得像风。
可清玄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不是戾气。
不是杀意。
不是冷漠。
那是千万年孤寂里,第一次被触动的柔软。
是冰封心底,悄然泛起的涟漪。
同一时间,辞夜周身的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冰柱不再散发刺骨寒意,连周围的风,都变得温柔。
清玄站在原地,心口微微发烫,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等了这么久。
终于等到了。
这只被全世界误解的天狐,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他只是太冷了。
太苦了。
太久没有被人善待。
瞬息之后,辞夜再次闭上双眼,恢复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清玄的幻觉。
可清玄知道。
一切都不一样了。
雪渐柔。
意微澜。
一人一狐的羁绊,在无声陪伴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