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星》名唤嘈杂

23、异动 冰渊的晨光

　　冰渊的晨光，总是来得迟而清寒。
　　这一日，是朝朝第一百零七次测灵失败后的清晨。
　　凌家议事殿内寒气沉沉，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殿中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结成冰。北境矿脉的异动尚未查清，又得知南疆边界矿脉灵晶产量减少三成，还有陌生修士踪迹，一桩桩隐忧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尊上，南疆边界事关重大，属下恳请加派精锐弟子巡查镇守，以防不测！”大长老凌千山躬身拱手，语气急切。
　　高座之上，凌暮寒一袭玄冰长袍覆身，银发垂落，银瞳淡漠如万古寒渊。他指尖轻叩王座扶手，一声轻响便镇住了全场躁动。
　　“不必。”
　　一字落下，冷冽如冰珠坠地，满殿长老皆是一怔，纷纷抬头望向尊上，眼底写满错愕。
　　“本座亲自去。”
　　“尊上？”凌千山急声欲劝，“南疆诡秘，邪祟丛生，更有萧家虎视眈眈，此等琐事何须劳您亲赴——”
　　凌暮寒缓缓起身，玄色长袍扫过玉阶，冰纹衣料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轻响。每一步落下，殿内的玄冰真气便翻涌一分，无形的气场顺着冰阶漫开，压得满殿长老屏息凝神，再无一人敢多言。
　　殿内瞬间死寂无声。
　　谁都知道，尊上修无情道，避世数百年，早已不踏凌家疆域半步，寻常事务连目光都吝于施舍。可今日，竟要亲自前往危机四伏的南疆？
　　凌千山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顺着尊上的目光望去——透过敞开的殿门，远方云雾缭绕间，正是明月楼的方向。
　　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了然。
　　一切，皆因那位住在明月楼的凡人姑娘。
　　“属下即刻为尊上备礼，前往南疆边界。”凌千山再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侧，语气恭敬至极。
　　半个时辰后。
　　冰湖畔晨风微凉，晨光漫过皑皑雪顶，为凌暮寒的银发镀上一层浅金。他立在明月楼外，身姿挺拔如冰峰，却迟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银瞳深处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软意。
　　直到门扉轻启，朝朝揉着睡眼走出来，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微微一怔。
　　凌暮寒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素来冷硬无波的声线，竟掺了一丝极淡的涩意：
　　“我......要出去一趟。”
　　他顿了顿，像是在笨拙地寻找合适的说辞，素来执掌乾坤的尊上，此刻竟有几分无措：
　　“南疆边界有异动，需我亲自去查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朝朝脸上，银瞳里藏着掩不住的情绪——是不舍，是担忧，是深藏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肩头那只冰蝶似有感应，振翅飞起，轻轻落在朝朝的发间，温顺得不像冰渊灵物。
　　“它留下。”凌暮寒声音放得更轻，近乎呢喃，“陪你。”
　　他没有说归期，没有说前路凶险，可那双深邃的银瞳里，分明写着无声的嘱托——等我。
　　凌暮寒最后看了朝朝一眼，转身阖目，欲要将你的模样深深刻画入心。
　　朝朝望着他眼底深藏的不舍，心头轻轻一动，
　　可他的身影尚未完全消失，朝朝便已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意：
　　“尊上，我不要离开你，我想和你一起去。”
　　话落，朝朝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没人知道，真正藏在心底的，是困在冰渊百年、对外面世界的无限好奇——她太想看看冰天雪地之外的九州，看看南疆的诡秘、中原的城郭，看看那些只在书里见过的风光。
　　要借着这趟行程，好好看看这个世界，除了苍白的一切是不是也有别样的颜色。
　　凌暮寒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回头，银色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模样——朝朝，就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眼神干净而笃定，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今日想吃些点心”般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于他而言，那从不是寻常话语。
　　朝朝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轻易地叩响他冰封千年的心。
　　“不可。”
　　他开口，声线依旧带着冰渊深处的寒意，可那冷硬之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那慌乱里，一半是怕你涉险，另一半，是连他都不愿深想的猜忌：朝朝要去南疆，会不会……是因为那名弟子？
　　那个曾在朝朝身边徘徊、对她流露过异样心思的弟子，此刻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稍一触碰，便让他道心翻涌
　　无人知晓，南疆边界的异动，本就是他为支开那名弟子、扫清隐患亲手埋下的伏笔。
　　如今，这桩事成了他名正言顺南下的最好理由。
　　他要去清理矿脉中的邪祟，要将一切可能威胁到、惊扰到这份温暖的隐患，尽数斩除在南疆群山之中。
　　更重要的是——
　　九州之内，南疆萧家，或许藏着能以秘法无中生有、催生灵根的上古禁术。那是凡人逆天改命的唯一机缘，是他寻遍四海八荒，唯一能为她铺就仙途的希望。
　　朝朝是凡骨，无灵根，无血脉亲缘，连武道之路都对她紧闭大门。
　　可他是凌家尊上，是执掌冰渊的玄冰神主。
　　仙凡天堑又如何？血脉桎梏又如何？
　　他此去南疆，不问吉凶，不问代价，只为寻得一术，为朝朝铸灵根，改凡骨，让她能挣脱百年寿数的枷锁，永生永世，陪在他身边。
　　“南疆险恶，绝非你该踏足之地。”
　　他旋身负手而立，银发被晨风轻轻拂动，背影绷得笔直，如同一柄敛锋的冰刃，又似一道不愿让她靠近危险的高墙。
　　可他没有走。
　　就那样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脑海翻涌着两种极端的念头
　　一边是极致的警惕——他绝不能让朝朝踏足那名弟子可能出现的地方，绝不能给那弟子半分靠近朝朝的机会；
　　另一边，却是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或许，这正是一个机会。
　　他可以亲自带朝朝去南疆，让朝朝彻底断了对那弟子的所有念想，让她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这些时日朝朝在冰渊的陪伴、眼底的依赖与温情，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赌，赌朝朝心里的人从来只有他，赌这一趟南疆行，能彻底斩断所有隐患，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那只冰蝶自朝朝发间振翅而起，忽而落上他肩头，忽而飞回朝朝身侧，来回徘徊，像在两人之间牵起一道看不见的线，也像在拉扯着他心底的挣扎。
　　凌暮寒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朝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近乎一声叹息。
　　“……”
　　他有太多话想说。
　　想说南疆密林藏邪，萧家诡谲难测；想说矿脉之下危机四伏，他不敢让她半分涉险；更想说，自那名弟子一事之后，他早已怕极了让朝朝陷入任何不安与险境。
　　可那些翻涌在心口的情绪、猜忌，到了唇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依旧背对着朝朝，肩线绷得死紧，连周身的玄冰真气都微微乱了节奏。
　　冰蝶终于落回朝朝肩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蝶翼微颤。
　　像极了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
　　许久许久。
　　他才缓缓转身。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银瞳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挣扎、顾虑、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欢喜以及深处那抹近乎偏执的笃定。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平日的尊上。
　　“当真要去？”
　　朝朝眼睛一亮，期待的看向凌暮寒
　　“嗯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凌暮寒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点头时微微晃动的发丝，看着她信誓旦旦的说出“会保护好自己”的模样
　　他闭上了眼。
　　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乱的霜花。
　　良久。
　　他睁开眼。
　　那双银瞳里，翻涌着千年未有的波澜——妥协，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欢喜。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他深深看了朝朝一眼，袖袍轻振，指尖凝出一缕玄冰真气，化作一道淡蓝冰符，破空而去，直传凌家议事殿。
　　那是凌家尊上专属的传讯术法，无需弟子在侧，一念便可通传千里。
　　冰符之中，是他冷硬如冰的吩咐：
　　“备行装。除本座所需外，明月楼朝朝姑娘的一应物件，尽数带上——她常用的暖炉、爱吃的蜜饯、锻体的桩法图谱、熬汤的灵药，护脉丹、蕴气汤、淬体膏，一样都不许落。”
　　那语气，是凌家上下敬畏了数百年的威严，可那吩咐里的每一样，却全是只属于朝朝的、刻进骨子里的温柔。
　　他再看向朝朝时，语气又冷了几分，银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别以为这是出去玩。南疆之行，凶险万分。每日卯时，依旧按时锻体，灵药汤药，半分都不许懈怠。若敢偷懒，我定不轻饶。”
　　朝朝望着他明明是千年尊上，明明是舍不得她涉险，却用最严厉的话叮嘱着，忽然便笑了。
　　他语气冷硬，“南疆毒瘴丛生，无灵根护体，这些灵药，一日都不能断，一口都不能少。”
　　他说着，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冰晶，形如泪滴，晶莹剔透。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抬手，将它系在朝朝颈间。
　　那冰晶贴着朝朝心口的肌肤，微凉，却奇异地让她心安。
　　“此乃我的本命冰晶所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有磁性，低得几乎听不见，“若你受伤，我会知晓。”
　　他没有说，若朝朝出事，他会如何。
　　可那双银瞳里的情绪，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