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星》名唤嘈杂

19、火锅 日子就这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像冰湖下无声流淌的暗河。
　　朝朝早已数不清这是她来凌家的第几个晨昏。
　　极北冰原的天，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冷白，日升月落都藏在厚重的云层后，连风雪都像是按同一个节奏，日复一日地落着。
　　冰峰还是那几座，冰湖还是那片镜，连玄冰殿的阶前，都永远积着一层薄薄的、扫不尽的霜。
　　仿佛这片天地，从亘古之初，就从未变过模样。
　　朝朝偶尔会对着冰湖发呆。
　　她记不太清自己原本的世界，可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永远的冷，永远的白，永远重复的风雪与甜香。
　　她会蹲在湖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忽然就生出一阵茫然——这样的日子，好像会永远重复下去，漫无止境，没有尽头。
　　她像被封在了这万年冰渊里，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只剩“做点心、见尊上”这两件事，成了唯一的锚点。
　　有时她会对着发间的冰蝶轻声问：“冰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冰蝶只会轻轻蹭蹭她的脸颊，薄翼轻颤，给不出答案。
　　面对偶尔迷茫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响起怪异的音调
　　连语气都不似这个苍白的世界
　　“勇敢朝朝不怕困难！”
　　朝朝每次就会真的打起精神
　　向前冲！不惧风霜！
　　既来之，则安之
　　可只有凌家上下，才懂这不变之下，藏着怎样翻天覆地的不同。
　　那条从明月楼通往玄冰殿的石径，被朝朝的脚步踩得越来越暖，连冰缝里都似生出了细碎的春意。
　　朝朝自己也没察觉，日子早已在重复的甜香里，悄悄织成了网。
　　见到凌暮寒便拉着他叽叽喳喳地讲些冰原之外的天马行空——一会儿说“要是有个能装下整个世界的小盒子就好了，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人，能听没听过的歌”，一会儿拍着大腿说“对啊！火锅啊！”
　　一会说“冰原要是能有热闹的集市就好了，卖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冰爽的甜水，比灵果还受欢迎”
　　一会儿又托着腮发呆说，“要是能有个暖烘烘的屋子，窝在里面看电影，吃卤肉，比在这冰天雪地里舒服多了”。
　　她习惯了冰原的冷，习惯了玄冰殿的寒，更习惯了那个日日立在阶前、等她投喂的白衣身影。
　　自那日朝朝笑着说要天天做吃食给尊上尝，便真的一日不曾落下。
　　今日她又在托着腮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雪面上画着火锅的形状，脑子里全是红汤翻滚、食材满盆的画面，连呼吸都暖了几分。
　　她总念叨着“火锅”，念叨着那种把所有鲜美食材都扔进滚沸汤底、围着暖炉大快朵颐的热闹。凌暮寒起初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只默默听着，将雪地面上快要被风雪覆盖的火锅形状记下来，在无人看见的夜里，修书一封，快舟送往东海蓬莱列岛，以玄冰为炉、灵火为薪，悄悄复刻着她口中的“暖烘烘的屋子”。
　　东海温家，九州最擅器丹之术的世家。
　　他以凌家尊上之令，托温家以上古遗泽—地髓赤金、万年灵火为材，打造一件赤金暖锅——既能以灵火锁温，又借赤金之性聚暖匀沸，是专为冰原量身打造的灵宝。温家虽不懂这“火锅”为何物，却一眼便懂这笔买卖的分量。凌家家主出手，向来是一掷千金，灵晶、奇珍、航线便利，无一不是温家求之不得的好处。他们从不管尊上为何要这奇奇怪怪的器物，只认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以最快的速度炼好，派专人快马加鞭送抵冰原，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不敢有。
　　这日，朝朝提着食盒刚到玄冰殿，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
　　殿中那片万年不化的冰地，竟被他以玄冰真气凝出了一方暖阁。玉墙剔透，却裹着层层暖意；正中，一座金灿灿的火锅炉静静立着，炉底灵火跳跃，红汤汤底在锅中咕嘟咕嘟翻滚，香气瞬间漫过整个大殿。
　　旁边的冰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她爱吃的兽肉、灵果鲜蔬
　　最惹眼的是那几盘冰原雪鹿上脑肉，被片得薄如蝉翼，纹理如霜花般舒展，泛着新鲜的粉润光泽——是凌暮寒亲自入北境猎来的头鹿嫩肉，以玄冰锁鲜，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匀净，下锅涮三秒便卷成玲珑的弧度，裹着红汤入口，嫩得能爆出鲜汁。
　　旁边码着深海银鳗腹片，是托温家送炉时一并带来的东海鲜货，只取鳗腹最软嫩的部位，片成透光的薄片，涮后软滑弹牙，带着深海独有的清甜，完全没有腥气。
　　还有她日日念叨的、最适合涮火锅的灵羊五花卷，取羊肋下肥瘦相间的部位，卷成整齐的肉卷，提前用灵果蜜酒腌过去腥，红汤一滚就滋滋冒油，油脂的香气混着麻辣汤底的鲜，直钻鼻腔，是她最爱的口感。
　　更有雪狼里脊肉，只取最嫩的里脊芯，切成长条薄片，涮后紧实弹牙，越嚼越香，是冰原独有的野味鲜香。
　　这些被他细心切好、摆盘，连蘸料都按她提过的“麻辣鲜香”口味，调得红油透亮、蒜香十足。
　　“尊上……”她声音发颤，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这是她来冰原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暖。
　　凌暮寒立在一旁，白衣胜雪，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柔：“你说的火锅，我给你做了。”
　　朝朝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抽抽搭搭：“呜呜尊上你太好了！我真的……好想天天都和你在一起！”
　　凌暮寒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喉间微紧，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重得，落进了他千年未动的心间。
　　暖阁里，火锅还在咕嘟作响，香气弥漫。
　　炉火轻轻噼啪响，连空气都格外温柔。
　　冰原还是那个冰原，风雪依旧落着。可这一刻，朝朝却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迷失在冰原里的人了。
　　她有了火锅，有了温暖，更有了那个愿意为她复刻全世界的、日日相守的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