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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 248 章 青梅遗事 陆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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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廷直办公室内。
席南星、南之尹、南廷直三人坐在沙发上,面色一个比一个沉重。面前宽大的茶几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股权变更记录、交易流水、法人信息,每一页都像一枚钉子,钉在三人之间的沉默里。
南廷直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办公室。他背对着两人,望着远处,许久才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他……陆则臣吗?”
席南星站起身,望着父亲的背影。那个称呼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人正在暗中收购南鼎的股份,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
陆则臣?他到底是谁?
“他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件事……”南廷直转过身,目光越过儿子,望向虚空中的某处,“还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三十多年前?”席南星眉心微蹙,“你们认识?”
三十多年前?父亲和陆则臣认识?
南廷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双手交握,像是要从那遥远的记忆里,打捞起一段早已蒙尘的往事。
三十多年前,南廷直和陆则臣,还是事业上的好伙伴。两人一起白手起家,合开了一家公司。那时候他们年轻,有冲劲,对未来充满幻想。公司越做越大,可分歧也越来越深。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就此分道扬镳。
后来的事,谁都没想到。
金融危机来了。南廷直因为有一位家境殷实的岳丈家的支持,勉强度过了难关。而陆则臣本就无依无靠,没什么背景,在那场风暴里输得一无所有——血本无归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
最艰难的时候,陆则臣来找过他。
可那时候,南廷直自己都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去帮别人?
他拒绝了。
从那以后,陆则臣便恨上了他。
后来,陆则臣东山再起,曾经有一段时间,南廷直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像是故意的,又像是在赌一口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南廷直的生意越做越大,两人的差距也越来越远。慢慢地,便断了联系。
没想到……
所以,陆则臣是来报仇的?
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从南廷直办公室出来,席南星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罗西的号码。
“喂,罗西,帮我查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查一下他和我父亲……生意上的往来。所有的。”
他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挂断电话,他才看到手机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是帝瑾儿发来的,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消息。
他转身往帝瑾儿的办公区走去。可她的位置上空空荡荡,电脑黑着屏,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
人呢?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他找到马甜,问帝瑾儿去哪儿了。马甜说她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得挺急的,什么也没说。
电话?谁的电话?
席南星低头,目光落在帝瑾儿桌上那张名片上。
烫金的字体,安静地躺在那里——
陆则臣。
陆则臣找她做什么?!
一直等到下午,也没等来席南星的电话。
帝瑾儿坐在办公室里,越等越急。她不知道陆则臣找她做什么,不知道席南星那边情况如何,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想过打电话给哥哥,求他帮忙;想过直接去找席南星,问个清楚。可每一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下去。
不行,她不能添乱。他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让他分心。
她怕自己贸然行动,反而给他添乱。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的号码。大概是推销电话吧?她烦躁地按掉。
没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她再次挂断。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帝瑾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接通电话,不等对方开口就抢白道:
“我不买保险,也不买房子,更不贷款,没钱!”
说完就要挂。
“初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我是陆叔叔。”
帝瑾儿的手顿住了。
陆叔叔……那个陆叔叔?
陆叔叔……
无数画面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素描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母亲温柔的侧脸上。母亲叶雪薇喜欢素描,也擅长素描。在住的小区附近开了这家店,教小朋友画画,也卖一些绘画用品——画纸、颜料、画笔,还有她亲手画的素描作品。
记忆里,帝瑾儿儿时经常的玩的地方之一就是素描店。
母亲的朋友不多,陆叔叔算一个。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来店里。他总是笑吟吟的,会给帝瑾儿带她最爱吃的零食。
她记得,陆叔叔第一次踏进店里时,看到母亲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他也爱画画。有时候店里人多,母亲忙不过来,他就帮着教小朋友们画。他画得真好,小朋友们都很喜欢他。
那时候帝瑾儿还小,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知道,陆叔叔眼里有母亲——每次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都是软的。
那时候她还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陆叔叔看妈妈的眼神……那是爱啊。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母亲突然关了店,带着她和她搬离了那个住了很久的地方。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陆叔叔。
“初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陆叔叔……”帝瑾儿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是你。”
京川,一处私家别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清幽。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径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那张摆着糕点的桌子上。
陆则臣和帝瑾儿面对面坐着。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真像她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桌上放着的,是帝瑾儿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甜品。唯一不同的,是口味样式多了些。
“初儿,好久不见。”陆则臣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
“陆叔叔也是。”帝瑾儿也笑了,“好久不见。”
“给你买了些甜品,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陆则臣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帝瑾儿接过蛋糕,道了声谢。低头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软软的,甜甜的,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还是那个味道。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谢谢陆叔叔,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陆则臣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初儿,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角微微泛红:
如果雪薇还在,看到她长这么大,该多高兴。
“如果她现在还活着,那该多好。”
帝瑾儿握着蛋糕的手顿了顿。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则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初儿,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嗯?”帝瑾儿抬起头,不解地望向他。
“其实我和你母亲很早就认识。”陆则臣的声音沉了下去,“所以后来知道你一个人过得那么苦,我心里一直很愧疚。”
“很早就认识?”帝瑾儿更诧异了,“不是在画室……”
不是在画室才认识的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不是。”
陆则臣摇了摇头。他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些树影,穿过那些阳光,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一个封闭落后的遥远山村。
贫穷、落后、与世隔绝——是它的全部标签。
叶雪薇和陆则臣就出生在那里。两家隔得不远,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两人同样家境贫寒,同样渴望走出那座大山。
唯一不同的,是性别。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穷乡僻壤,重男轻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陆则臣的父亲是个老教师,比村里其他人更懂得读书的重要。家里虽然穷,却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
而叶雪薇,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她的亲生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年仅八岁的她改嫁。唯一的要求,是希望新家能供她读书。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养父家已经有三个孩子,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养父也算善良,硬是咬牙供她读到初中毕业。可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叶雪薇也懂事,便主动放弃了。
陆则臣比她大一岁。两人都爱读书,是极好的朋友。每天放学后,叶雪薇总在村口等他。他就把当天学的内容,一点一点讲给她听。
叶雪薇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同样的卷子,她却能考出比陆则臣更高的分。
如果她能继续读书,她一定比他考得更好。可惜……
后来,他们长大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两人渐渐疏远。再后来,陆则臣去了城里上大学。叶雪薇也决定出去闯一闯。
也许是上天垂怜,也许是她的努力感动了老天。叶雪薇半工半读,硬是磕磕绊绊读完了大学。之后更是偶遇星探,在演艺事业上崭露头角。
而陆则臣,却没那么顺利。大学毕业后一事无成,想干出一番事业迎娶心中那个女孩,却什么都没有。爱情,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等到他终于小有成就的时候,叶雪薇已经是大热的明星了。而且他听说,她有了心仪的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再后来,他们又遇见了。那时叶雪薇已经息影,一个人带着孩子,身边没有其他人。陆则臣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终于等到了。他终于可以走近她了。
可没过多久,叶雪薇就出了车祸。
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等了她那么多年……
陆则臣讲完了。
别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帝瑾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往事,此刻一齐涌上心头。
原来妈妈小时候过得那么苦……原来妈妈也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走出大山……
原来母亲的身世,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原来母亲也曾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想要过得更好。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些了,好不容易可以好好生活了——
却被人害死了。
帝瑾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一定要找到杀害母亲的凶手。
无论如何。
送走帝瑾儿后。
陆则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面前那张茶几上,吃了一半的糕点静静躺着。切口处露出绵密的糕体,像某种未完成的纪念。
他就那么望着那块蛋糕,出了神。
雪薇,你的女儿长大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义父。”
身后传来任衡舟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陆则臣身后,姿态恭谨,却掩不住眼中的疑惑。
“你看到她了。”陆则臣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嗯。”任衡舟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义父,瑾儿与这些事无关的。虽然她和席南星……”
义父不会是想利用瑾儿吧?
话没说完,但他眼中的担忧已经溢了出来。他不知道陆则臣为何认识帝瑾儿,更不知道这场见面意味着什么。脑中飞快地转着——难道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他对瑾儿的心思,义父才找上她的吗?
“你以为我要伤害她?”
陆则臣终于转过身,望着任衡舟,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温和。
“义父,难道……”任衡舟愣住了。
“当然不是。”陆则臣抬手示意,“舟儿,先坐下吧。”
任衡舟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疑惑却没有散去。
“你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一个故友吗?”陆则臣望着他,目光深远,“一个青梅竹马的故友。”
“故友……”
任衡舟皱起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忽然,一个画面闯进脑海——义父的书房里,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挂着一幅素描画。用昂贵的相框装裱着,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颜。义父从不让人碰那幅画,也从不解释那画的是谁。
那幅画……难道就是……
“义父说的故友……难道是书房那幅画?”
“对。”
任衡舟脑中急速转动。那幅画的侧影,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细想过。此刻把那张脸和帝瑾儿的脸叠在一起——
“难道是叶阿姨?”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没错,是雪薇。”
任衡舟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从未想过的关联,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块块拼在一起。
“所以,瑾儿认识您……”
所以义父早就知道瑾儿?所以他一直都知道?
陆则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知道我为什么当时供你读书吗?”
任衡舟一怔。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当年陆则臣找到他,说要资助他完成学业。他以为这不过是某个企业家的慈善之举——提升品牌形象,回报社会,顺便网罗优秀人才为公司效力。后来他渐渐发现,陆则臣的身世和自己很像,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所以他一直认为,是因为陆则臣从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才收他为义子,资助他上学。
“因为我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