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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心 许翠莹和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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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白日与黑夜,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白日里风沙肆虐,烈日灼人,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沙粒;可一到深夜,气温骤降,寒意刺骨,漫天星辰垂落,安静得能听见沙粒流动的细微声响。
队伍已经在沙漠里行走了整整五日,这五日里,许翠莹对何竹松的认知,一点点从“话少的富商”变成了“可靠的同行者”。
他话不多,却事事周全:干粮分她最软的那部分,水囊总是先让她们姐妹喝足。
而许翠莹也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融入这支队伍。
绿洲镇那几年的苦日子,早已把她磨得什么都会,扎营、搭帐篷、捡枯柴、生火、辨星位、看风向……
起初何竹松只是冷眼旁观,后来渐渐会在她搭帐篷不稳时,伸手扶上一把;在她捡柴走远时,派一个护卫悄悄跟着。
两人之间的默契,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风沙同行里,悄悄生根。
这夜,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
篝火噼啪燃烧,映得周围暖黄,护卫们轮流守夜,大多数人已靠在沙地上小憩,呼吸平稳,依依累了一天,早早就钻进帐篷睡熟了。
许翠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帐篷外风声低吟,像极了她现代夜里失眠时,窗外驶过的车声。
她轻轻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篝火旁还坐着一个人,何竹松没有睡,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色衣袍,背光而坐,手里不知捻着什么,指尖轻轻转动,神情安静得像这沙漠的夜。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没有惊讶,只淡淡问:“睡不着?”
许翠莹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沙地上坐下,伸手靠近火堆取暖,“夜里太冷,躺不住。”
火光明明暗暗,在两人脸上跳跃,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难得的松弛,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不怕他。
他虽冷淡,却从无恶意,更不像那些仗着权势欺压人的恶徒,他更像一块藏在沙里的玉,看着冷,实则沉定。
许翠莹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倾诉欲,忽然就冒了上来。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抠着沙地,声音轻得像叹息:“何先生,我问你一个事......你相不相信,有人会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来到这里?”
何竹松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她说完。
“就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许翠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口,“穿越。”
她以为他会皱眉,会觉得荒谬,会笑她胡言乱语。
毕竟这是古代,是信奉天命、鬼神、神话的时代。
可何竹松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而认真:“信。”
许翠莹猛地抬头,眼睛都睁大了:“你……你信?”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望着火堆,语气平淡,“我见过比这更奇怪的事。”
就这一句话,忽然击溃了许翠莹心里所有防线。
这些日子的压抑、恐惧、不安、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就是。”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没有沙漠,没有马车,没有皇帝,也没有妖怪,那里叫现代,有高楼,有车,有灯,有能和很远的人说话的东西......”
她语无伦次,越说越乱,却一股脑地把憋了太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在那边,没有父母,很小他们就不在了,我在亲戚家兜兜转转,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个月,看人脸色长大。”
“我拼命读书,就想考个好大学,以后能自己养活自己,我真的考上了,我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结果毕业之后,职场不顺,加班、被排挤、被欺负......我活得像个陀螺,停不下来,也看不到头。”
她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和苦涩:“是不是很可笑?明明都熬到大学毕业了,还是过得一塌糊涂。”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了你也不会信。”
她以为他会沉默,会质疑,会觉得她在编故事。
可下一秒,何竹松的声音稳稳传来,没有半分怀疑:“我信。”
许翠莹猛地抬头,火光里,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却异常坚定。
“你说的,我都信。”他重复了一遍,“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能来,便不是荒谬。”
许翠莹鼻子更酸了,虽然他估计也没听懂,但能听她说,她就很开心了。
何竹松早就看出来,这姑娘看着胆小怕事,关键时候却很可靠,她其实很勇敢,敢和妹妹去那么远的地方,敢鼓足勇气找他谈生意。
而且......她眼底的孤独,和他如出一辙。
许翠莹吸了吸鼻子,抹了把眼睛,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愿意信我。”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何竹松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事:“我也没有父母。”
许翠莹一怔。
“我不知自己是谁,不知因何而生,不知家在何处。”他望着远方的黑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记事起,就在一片荒野里...后来被两个老者捡到,带回山中抚养。”
“他们教我识字,教我辨药,教我做人。”
“他们走后,我便一个人走。”
许翠莹听得心头发紧,她一直以为何竹松是天生冷漠,是富家公子自带的疏离,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不是冷漠,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孤单。
何竹松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他们告诉我,人活一世,能帮一人是一人,能救一地是一。”
许翠莹忽然懂了,懂了他为什么明明是富商,却要和她一起去绿洲镇,懂了他为什么对绿洲镇的事格外上心;懂了他为什么沉默寡言,却事事周全。
他不是冷淡,他只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行动里。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她轻声说。
何竹松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她,眼神微微一沉,问了一句:“你既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妖怪?”
许翠莹一愣,她下意识想到绿洲镇枯死的树木,想到他之前问的“烈沙”,想到那些神话传说。
在现代,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她不敢再那么肯定。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在我原来的地方,没有妖怪,没有神话,一切都有道理可讲,可在这里……”她望着茫茫沙漠,声音轻而认真,“我不敢说没有,也许真的有,只是我没见过。”
何竹松眸色微深。
“若是有呢?”他问。
许翠莹想了想,反而笑了笑:“有就有吧,反正我已经够倒霉了,从现代穿到古代,家没了,亲人没了,连熟悉的世界都没了......再来个妖怪,又能怎样?”
她顿了顿,眼神亮了起来:“我能从现代活到这里,能带着妹妹走出绿洲镇,能在沙漠里活下去......就也能面对妖怪。”
何竹松看着她,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像一株在沙漠里拼命扎根的小草。
看着看着,他眼底的冷淡,一点点化开,染上一丝极淡的暖意。
“你不用怕。”他忽然说。
许翠莹一愣:“啊?”
“有我在。”他声音平静,却异常笃定。
许翠莹突然听不懂了,抬头看向他。
夜风轻轻吹过,篝火依旧燃烧,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许翠莹望着眼前的人,心里忽然一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有妹妹,有奶奶,有镇民的期盼,还有……一个愿意听她所有荒唐话、愿意信她、愿意护着她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嗯!那我们一起!”
“一起在绿洲镇种树。”
“一起……活下去。”
何竹松看着她,轻轻点头,“好。”
一声轻响,落在风里,像是承诺,又像是约定。
篝火继续燃烧,照亮两颗同样孤独、却渐渐靠近的心。
第二日天刚亮,沙漠里的寒气还没散尽,队伍便已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许翠莹一晚上没怎么睡,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站在原地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被逼出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没睡醒的小雀儿。
依依背着小包袱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歪着小脑袋,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姐姐,你怎么了呀?昨晚没睡好吗?怎么一直打哈欠?”
许翠莹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笑了笑:“没事,就是......昨晚有点热,没睡踏实。”
依依眨了眨眼,小眉头轻轻皱起,还是有点不放心:“那姐姐等会儿上了马车再睡会儿,我守着你。”
许翠莹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啦,我们家依依最乖了。”
不远处,何竹松站在马车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吩咐手下把车厢里的毡子再铺厚一点,又让人把水囊温好。
等姐妹俩走近,他只淡淡开口:“上车睡吧,路上稳。”
许翠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微一热,赶紧拉着依依低头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柔软的毡子上,困意瞬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