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沙记》兮小兔呀

3、乔装 许翠莹见到

　　一路风尘仆仆，他们终于踏入北边小镇。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砾，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铺子大多摆着皮毛、干果与粗布衣裳，是北边独有的粗犷与质朴。
　　可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如今却因一个人，变得热闹非凡，人人都在谈论着那位神奇的树苗商人。
　　许翠莹带着镇民，一头扎进了街边人最多的茶寮。刚一落座，她便迫不及待地向掌柜打听：“掌柜的，我们想问问，那位卖树苗的何先生，当真在这镇上？”
　　掌柜擦着茶碗，抬眼瞥了瞥她们，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你们也是冲着何先生的树苗来的？这几日，镇上可热闹了，城里来的大商人、周边庄子的管事，哪个不是揣着银子抢着买？何先生那树苗厉害得很，据说栽下去便能成活，耐旱抗风，连这北疆的沙土都能养得活，出价低了，人家何商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许翠莹的心口，让她瞬间沉了下去。
　　绿洲镇的镇民们凑来凑去也只有些许碎银，莫说与那些富商竞价，就连见上何竹松一面，恐怕都难如登天。
　　回到临时落脚的简陋客栈，镇民们围坐在一起，个个愁眉不展，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红了眼眶，辛苦跋涉千里而来，难道就要这样无功而返？
　　许翠莹看着乡亲们绝望的模样，心像被揪紧一般，她是乡邻们推选出来主事的人，若是她也垮了，大家便真的没了指望，她攥紧了衣角，在屋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思索着办法。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各位，我们或许可以试一试别的法子，那些富商能见到何先生，无非是靠着身份体面，出手阔绰，我们没有银子，但可以借一件体面的衣裳，扮作丝绸商人去约谈何老板，丝绸商人在旁人眼里也算体面，说不定能让他愿意见我们一面，只要能说上话，我们再把实情告诉他，或许他会念着我们乡亲的难处，帮我们一把。”
　　这个提议太过大胆，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扮作商人？可我们都是种地的，哪里懂商人的做派？”
　　“万一被识破了，岂不是更糟？”
　　许翠莹咬了咬唇，目光坚定：“如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若是连试都不试，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沙吞了镇子，大家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她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乡，这点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商议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才从镇上一位富户手中租来了一件上好的丝绸长衫，那料子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们身上粗布麻衣格格不入。
　　许翠莹换上丝绸长衫，对着破旧的铜镜反复练习着举止，她努力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变得大方沉稳，一遍遍在心中演练着说辞，只盼着能蒙混过关，见到何竹松。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桌上清茶泛起淡淡光晕。
　　许翠莹端坐在椅上，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心跳如鼓，她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要像一个真正的丝绸商人，不能露半点破绽。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来人一身素净青衣，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书卷气。
　　正是何竹松，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落在许翠莹身上，没有丝毫波澜，却让许翠莹瞬间紧张得呼吸一滞。
　　她强装镇定地起身，拱手行礼，努力模仿着商人的腔调：“何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是丝绸商人，听闻先生培育的树苗奇绝，特来拜访，想与先生谈一桩合作。”
　　何竹松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直接戳破了她所有的伪装：“阁下不必伪装了。”
　　一句话，让许翠莹瞬间面红耳赤，所有的故作镇定轰然崩塌。
　　她攥着衣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羞愧与窘迫涌上心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精心准备的伪装，在对方眼中竟如此不堪一击。
　　何竹松走到桌旁坐下，抬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语气依旧平静：“你举止局促，眼神闪躲，绝非谈生意的商人，身上这件丝绸料子虽好，却与你的气质格格不入，强行装扮，只会更显突兀，你究竟是谁，为何要骗我？”
　　事已至此，再伪装下去也毫无意义。
　　许翠莹缓缓垂下头，眼中泛起水汽，终于卸下所有强装的体面，“何先生，对不起，是我骗了您，我不是什么丝绸商人，我只是绿洲镇普通的镇民。”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句，将心中积压的苦楚与期盼尽数道出。
　　“绿洲镇原本绿树成荫，不知怎的，一夜之间树木全部枯死，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水源，种上树苗，却不知怎的，树苗全部枯死........”
　　“我们偶然听闻先生的树苗很好活，所以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只求先生能帮帮我们。”
　　“我们没多少银子，比不上那些富商，凑不出高价买您的树苗，可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想出扮作商人的蠢办法......”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与哀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桌上。
　　“先生，我们不求您低价卖给我们，只求您能给我们一条生路，若是您愿意将树苗分给我们一些，待绿洲镇重回绿色，我们一定三倍还钱！”
　　“风沙一日不除，我们的家乡就一日不得安宁，孩子们不能在安稳的地方长大，老人不能安享晚年，乡亲们只能背井离乡，四处流浪，先生您聪慧过人，培育出这样神奇的树苗，一定是心善之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小镇，救救我们这些苦命的人吧。”
　　身后跟随而来的乡邻们见状也是齐声哀求，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期盼。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
　　何竹松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目光落在许翠莹的身上，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执着，沉默良久。
　　许翠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心中充满了忐忑。
　　她知道自己欺骗在先，本就理亏，可她实在别无选择，她只盼着眼前的这位先生，能生出一丝恻隐之心，能为她那座风雨飘摇的小镇，留下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