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灼棠夜

5、第 5 章 要不要这周

　　第四天。

　　林昭宁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一行行往下过，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刚才组内会议刚结束，他坐在工位上准备整理会议纪要，手指搭上键盘，还没来得及敲出第一个字——

　　那道视线又来了。

　　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那感觉——跟逛动物园似的，他就是笼子里那只被围观的猴。

　　他没有立刻抬头。

　　心里那股火已经憋了好几天：第一天他觉得是错觉，第二天他安慰自己想多了，第三天他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看别人……

　　今天第四天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第四天了。

　　四天了。

　　他妈的，四天了！

　　从上班看到下班，从早盯到晚，没完没了。

　　他是来打工挣钱的，不是来当珍稀动物给人围观的！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顿住。心跳有点快，但他今天不想再当缩头乌龟了。

　　他猛地转过头，直直朝那个方向瞪过去——

　　果然。

　　那双眼睛还在。隔着玻璃，隔着帘子那道缝，正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还是那副死样子——冷冷的，淡淡的，看不太清表情，但那股视线跟钉子似的，精准钉在他身上。

　　林昭宁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他。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握紧拳头，朝那个方向举了举，露出自认为很凶神恶煞的眼神：看够了没？再看我可要报警了——不，看到我的拳头没，揍你！气势不能输。

　　拳头举起来的那一秒，他脑子一片空白。等做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好像有点蠢。
　　二十多岁的人了，跟小学生打架似的挥拳头？幼稚不幼稚？

　　但管他呢。丢人就丢人，反正他忍了四天了，忍够了。

　　就在他准备把手放下来的那一瞬间——

　　那双眼睛弯了弯，微微地、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林昭宁看得清清楚楚。

　　他愣住了。

　　拳头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有人在胸口里敲架子鼓。他腾地放下手，迅速转回头，死死盯住屏幕。

　　屏幕上是什么？不知道。文档里的字一个都不认识，光标一闪一闪的，怎么看都像在嘲笑他。

　　关键是——他的耳朵在发烫。烫得离谱，像被人拿打火机点了。

　　卧槽！好傻逼。

　　卧槽！他笑什么？笑我挥拳头？觉得我幼稚？觉得我像只炸毛的猫？

　　还是笑我……

　　算了算了，反正是来打工的，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林昭宁试图说服自己，手却不听使唤地把同一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四遍。

　　余光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中间扒开的帘子已经放下了。安安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双眼睛也许还在后面，还在笑。

　　本来是去示威的，结果反倒被人看了笑话。

　　林昭宁恨不得原地挖个洞直接钻到负10层。

　　他妈的，太丢人了。丢人都丢到外星系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心跳又快又乱，耳朵烫得厉害。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冷冰冰的，弯了弯，在笑他。

　　嘲笑？好笑？还是……

　　烦。

　　TM的烦死了。

　　周四下午，被盯了一整天的林昭宁终于忍不住了。

　　他捏着笔，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前方的办公室，又飞快把目光收回来。转了转手里的笔，装出一副随便问问的样子，随口问旁边的同事：“哎，前面那间办公室干嘛用的？”

　　“哪间？”同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林昭宁用下巴抬了抬，动作尽量显得随意——但下巴抬得有点过猛，活像在给人指路：“那间。拉着帘子那间。”

　　“那间啊。”同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啥，“会客室吧，平时没见有什么人。”

　　正在转笔的林昭宁手一滑，笔“啪”地摔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会客室？

　　神他妈会客室。

　　神他妈没人。

　　那他这几天看到的那些眼睛——隔着玻璃帘子缝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是什么东西？幻觉？眼花了？总不能是……闹鬼吧？

　　林昭宁盯着那间办公室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好奇，瞬间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没人。

　　同事说平时没人。

　　那这几天一直在看他的，到底是他妈谁？

　　完了。

　　该不会真是他幻视了吧？要不要这周去挂个眼科？还是挂精神科？

　　他想起自己上午朝那个方向挥拳头的蠢样，想起那双眼睛弯了弯——如果那里根本没人，那他上午是在跟空气斗智斗勇？还对空气挥拳头？还威胁空气要报跆拳道？

　　神经了卧槽。

　　难道真的闹鬼了？还是自己拥有了一种特异功能，可以看到……

　　啧，想多了吧。

　　他偷偷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

　　帘子安安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林昭宁收回目光，心里那团憋了好几天的火，“噗”地一声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像被人一针戳破的气球，瘪了，软了，塌那儿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失落？好像也不是。就是空。

　　像等了半天的外卖突然被取消订单，像手机充电线拔掉的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算了。没人就没人吧。

　　反正他也被人盯着看看习惯了。

　　临下班前，他端着杯子去接水。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想透过帘子的缝往里瞅一眼，但缝隙太窄，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饮水机前，盯着杯子里慢慢上涨的水位，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弯了弯的那一下。

　　如果他真的是幻视——那上午的“弯了弯”，是不是也是他脑子自己编出来的？

　　他端着杯子往回走，路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没再看。

　　但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仿佛能听见里面有没有人。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个傻子。

　　周五上午，又被盯了一上午的林昭宁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开百度，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犹豫了两秒——也就两秒，然后狠狠按下了回车：一个人总是看你什么意思？

　　词条第一条：心理学角度，一个人一直盯着你看，说明他对你很感兴趣，因为他的注意力在你身上。

　　林昭宁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废话吗？问题是——对我感兴趣什么？我脸上是有藏宝图还是怎么的？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如果一个人一直盯着你看，并且是你认识的人，那他可能有话想对你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他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就会通过眼神表达出来。

　　嗯？有话跟我讲？什么话？林昭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又不认识，能有什么话说？

　　第三条：如果一个人一直盯着你看，但他是陌生人，那你可能需要关注一下自己的形象。比如衣服穿反了，或者脸上有东西。因为正常人不会一直盯着陌生人看，除非你长得特别好看，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林昭宁再次从桌上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左转脸，右转脸，仰头，低头。脸上没东西。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没穿反，扣子全在。他又对着镜头欣赏了两秒自己的脸，默默把手机扣了回去。

　　那……难道是因为……我长得特别好看？

　　这……

　　他放下手机，把椅子调低——确保那个方向看不到自己——然后环视四周。会不会是角度问题？他其实没看自己，只是看向这个方向？就像你以为有人在看你，其实人家在看远处的美女……

　　林昭宁突然想起网上很火的人生三大错觉：手机在震，有人叫我，她喜欢我。

　　此刻他觉得应该再加一条：他在看我。

　　错觉，一定是错觉。

　　林昭宁这么告诉自己，但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

　　帘子垂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冷冷、的，好看的，隔着帘子缝直直地望过来。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那双眼睛后面到底长什么样。
　　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一双眼睛？
　　斯文型？硬朗型？年轻的？还是……中年大叔？

　　操操操操操操操擦操操。

　　傻逼了，被一双眼睛搞得心神不宁的，林昭宁你也是够可以的。

　　现在最最最重要的是如何在试用期留下来，其他的事都靠边站，能忍则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甩水一样甩出去。

　　可越晃越乱，那双眼睛像长在脑子里了似的，生根发芽，怎么也甩不掉。

　　正想着，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旁边的男同事身上。

　　宽厚的背影，略显潦草的发型，堆在头顶乱糟糟的，像一丛没来得及修剪的灌木。

　　前两天这位男同事刚说自己被老妈催婚，还开玩笑说干脆告诉老妈自己喜欢男人得了。

　　林昭宁盯着他的侧影，陷入了沉思——如果那个人真的对谁感兴趣……会不会是对他？毕竟他离自己近，看过来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带进去了……

　　正想着，男同事突然扭过头，看到林昭宁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疑惑地扶了扶眼镜，呲着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找我有事吗？”

　　林昭宁被这笑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了。

　　“不不不，不好意思哈，”他赶紧低头去捡笔，声音都变了调，“我笔掉了，捡一下，捡一下——”

　　捡完笔，他再也不敢往那边看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抽屉里，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发什么呆呢？吃饭去！”

　　斜后方的徐牧走过来，拍了拍发呆的林昭宁。林昭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多久——屏幕已经黑屏了，光标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像他此刻的脑子一样，一片空白。

　　“哦哦哦，吃饭，吃饭。”

　　他赶紧把电脑关机，蹿起来。走出工位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余光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门帘拉着，安安静静的。那双眼睛，不知道还在不在。

　　林昭宁收回目光，跟着徐牧往电梯走。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问题：到底是谁啊？那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他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想知道答案。

　　算了，不想了。反正周五了，下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