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3、第 3 章 意味着……

　　一周后。林昭宁抱着一个纸袋子从公司大楼出来。

　　这份工作，他从大四寒假就开始做了——同学介绍的，林昭宁一听薪酬待遇，二话没说就去了，刚去一直都是打杂。毕业时，前途和薪资只能选一样，他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

　　毕竟薪资不错，而林曜已经上幼儿园了，处处都要用钱。至于工作本身，他也从打杂到独当一面，谈不上好或不好。因为太忙了：跟着剧组连轴转，经常回到家时，林曜早就睡了。

　　因为工作性质，公司大楼他反而不常去，平时大多待在剧组，所以放在公司里的东西不多。今天来打个卡，填一些交接表，等签完字，就可以直接走了。

　　春末的风裹着草木香扑过来，阳光不燥不烈，落在身上刚好。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自由，空气都是甜的。

　　“宁宁，离职快乐——”

　　一辆粉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软顶敞着，车漆在阳光下泛着珠光，扎眼得很。夏桐靠在驾驶座上，墨镜推到头顶，无袖短裙配长靴，衣服耀眼，人也长的耀眼，活像从90年代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女郎。

　　林昭宁笑了，走过去：“今天怎么有空？你不是接新戏了吗？”

　　“别提了，”夏桐接过他的纸袋往车上一扔，“导演想占我便宜，我把他炒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昭宁却听得心里一紧：“那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她拍拍他肩膀，“不过他的戏我拍不了了。”

　　语气满不在乎，但林昭宁听出了一丝不甘，但按照夏桐的性格，倒也不会让自己吃亏。他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夏桐发动引擎，粉色跑车缓缓驶出车位。

　　“你那破工作早该辞了，”夏桐单手打方向盘，“每天忙得要死，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也差——”

　　“我吃得挺多的。”

　　“吃得挺多怎么不长肉？”她瞥他一眼，语气酸溜溜的，“年轻就是好。”

　　“你才大我几岁，又倚老卖老。”

　　两人互翻白眼，谁也没让着谁。

　　车子汇入车流。夏桐还在念叨——

　　“当初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刚好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实在不行，我养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林昭宁靠着车窗，看沿途的风景。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烦心事都吹散了些。

　　几天后。

　　“什么？他们发错offer了？”

　　夏桐瞪大眼睛，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林昭宁，确认自己没有失聪。

　　林昭宁没说话，默默把手机递过去。

　　夏桐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邮件一字一句念出声：“林昭宁先生，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现正式向您发出录用通知——录用部门：影视项目部，录用职位：项目策划。”

　　念完，她沉默了一会，然后她抬头看看林昭宁，低头看看屏幕，再抬头，再低头。反复确认了几遍，还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嘶……嗯？你面试的什么岗位来着？”

　　“版权管理部。”林昭宁靠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重复道，每个字都透着生无可恋，“版——权——管——理——”

　　“那这……嘶……如果我没瞎的话，这几个字应该是，虽然我们的工作性质不一样，面试流程不一样，但是这也……啧。”

　　“脑壳疼。”林昭宁揉了揉脑袋，谈不上开心与否。毕竟洛影是业内公认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实在是难进，能进去的确值得开心，但是此刻有点张冠李戴的感觉。

　　夏桐沉默了一会。把奶茶往桌内一推，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仰天长叹：“卧槽——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吧？”

　　一个小时前。林昭宁刚画完一张稿，揉着酸痛的脖子顺手点开邮箱。

　　“录用通知”四个大字明晃晃地躺在收件箱第一行。

　　林昭宁心跳瞬间狂飙——过了！过了！终于过了！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都已经咧开——然后他看到了下面那行小字。

　　录用部门：影视项目部

　　录用职位：项目策划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这封邮件，但部门不对——他面试的是版权管理部，不是影视项目部。

　　他翻来覆去把邮件看了三遍，没找到任何“发错了”的痕迹。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定是。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把电脑关机——开机。登邮箱，点开那封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好吧，还是那个部门，还是那个职位。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刷刷刷，连刷了五六遍邮箱，就等着刷出一句“抱歉发错了”。

　　结果呢？屁都没有。邮件里只有那句干巴巴的“恭喜”，和一个他根本没投过的部门、根本没面过的职位。

　　林昭宁纠结了几分钟，拨通了HR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开门见山：“您好，我是林昭宁。首先很开心收到贵公司的录用通知，但是……部门好像搞错了。我面试的是版权管理部，但通知上写的是影视项目部。您能帮忙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您好，我确认了一下，这个录用通知没有发错。是我们经过综合评估后，认为您更适合影视项目部的项目策划岗位，所以给您发了这个offer。”

　　林昭宁：“……？”

　　评估？评估什么？他就去了两次面试，聊的都是版权管理相关的内容——版权登记、合同归档、版权链管理。

　　他跟影视项目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从哪儿评估出他适合做策划的？

　　“那个……我能问一下，这个评估是基于什么吗？”

　　“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是业务部门决定的。”HR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如果您对这个岗位有兴趣，可以直接入职；如果没有兴趣，我们也可以……当然，我个人建议您考虑一下，影视项目部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部门，起点很高，后续发展也更……”

　　影视项目策划——说白了就是跟项目的，从IP筛选、剧本评估，到拍摄制作、后期宣传，全流程跟进。听起来确实比管合同归档有意思多了。而且用HR的话说，影视项目部，洛影传媒的核心部门，起点很高。

　　先不说其他的，他一个零经验的人，跑去项目策划？能做好吗？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去了？”夏桐喝了一口奶茶，把奶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你就不怕这里面有诈？”

　　“什么诈？”

　　“比如……”夏桐皱眉思索，“比如他们发现了你其实……然后想骗你进去，把你卖了？”

　　林昭宁翻了个白眼：“洛影传媒，洛市最大的影视公司，犯得着卖我一个画漫画的？”

　　“那可说不准。”夏桐盯着对面那张脸——五官清秀又乖，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想捏的脸。她一本正经地说，“毕竟你长得这么的……奶乎。你别说，要是去拍戏或者做爱豆——”

　　说着就伸出爪子，直奔林昭宁的脸颊。

　　林昭宁眼疾手快，“啪”的一下把她的手拍开：“爪子拿开。”

　　夏桐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巴巴地瞪他。

　　林昭宁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他知道夏桐是为他好。但他更知道，这个机会不能丢——不管部门对不对口，不管里面有没有猫腻，他都必须进去。这是他离那份合同最近的一次。

　　他抬起头，想起HR最后那句话：影视项目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

　　核心部门。

　　能接触更多资料，能认识更多人，能——查到更多东西。

　　“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夏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们那个项目部，业内出了名的。做的项目十有八九是爆款，就算是扑街的项目，制作水准也在平均线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有钱？”听的林昭宁两眼亮晶晶的。

　　“意味着你能学到真东西！真东西！”夏桐越说越激动，“而且你知道吗，他们项目部有个传统——”

　　“什么传统？”

　　“据说进去了，成长速度是外面的三倍。但是，淘汰率也高。试用期能刷掉一半的人。”

　　林昭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一半？”

　　“嗯，一半。所以我说，你要是能进去，那是你的本事；能留下，那是你的命。”

　　“……”林昭宁沉默了两秒，“你这到底是鼓励我还是吓唬我？”

　　——

　　父亲去世七年后，母亲也走了。那年秋天，林昭宁刚升入高三，开学还没多久。

　　办完母亲的后事，他几乎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林曜出生才一周，早产，整个人蜷在保温箱里，皮肤薄得能看清血管。医生说至少要住两个月，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一刻都等不起。房子要挂出去卖，父亲留下的那些书和稿纸，也得有个去处。也就是在整理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从书柜最底层的文件夹里，翻出了一份合同。

　　那间书房，门一直关着，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谁都不忍心去碰。父亲去世那些年，母亲偶尔还是会推门进去，一坐就是大半天，坐在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椅子上，摸摸泛黄的稿纸，闻闻早已淡去的墨香。每次出来，她眼睛总是红的。

　　那份合同——洛影传媒，作品签约，日期在父亲出事前几个月。纸张泛黄，父亲的签名却还端端正正。

　　要签约哪本书？合同里没写。为什么签了合同却没有任何后续？他翻遍整个书房，没有找到那份合同对应的稿件。

　　只有一份合同，孤零零地躺在文件夹里，像一段被遗忘的往事，像父亲留下的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林昭宁把那份合同收起来了。

　　那时候他十七岁，要考大学，要撑起一个家。他没时间，更没精力去查这件事。

　　洛影传媒这几个字，深深刻在了林昭宁的脑子里当年洛影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如今却背靠洛海集团，稳坐业内头把交椅。

　　林昭宁的父亲生前只是一名普通作家，出过几本作品，始终不温不火。为了查清疑点，他查了当年的新闻报道，专程去到父亲从前签约的出版社，找到父亲生前对接的编辑一一询问，可从头到尾，没有查到半点相关线索。

　　唯一能抓住的蛛丝马迹，只剩一份合同，还有那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父亲一直有长期稳定合作的出版社，怎么会突然转头和洛影签约？这份合同签下后便再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更让他心头生疑的是，签约短短数月，父亲就意外离世，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距离父亲去世，已经过去了15年了，林曜也8岁了，他也从圆滚滚的小胖子抽条成清瘦的少年，从被爱泡大的孩子变成独自撑家的人。

　　但那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这些年，未来养活自己和林曜，他没时间更没有精力去查——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管它什么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