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灼棠夜

3、第 3 章 想骗你进去

　　一周后。

　　林昭宁抱着一个纸袋子从公司大楼出来。

　　袋子不大，装的都是些私人物品。东西不多，但抱了一会儿，胳膊还是有点发酸。

　　初夏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燥不热。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久违的自由。

　　自由——啊——空气都是甜的！甜的！

　　这份工作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只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吃饭，忙到胃病找上门，忙到连陪林曜的时间都要靠挤。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用忙了。

　　“离职快乐——”

　　他抬起头。

　　前方停着一辆粉色的保时捷，软顶敞篷收着，车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色，亮得扎眼。夏桐穿着一身无袖连衣超短裙，脚踩长靴，墨镜推到头顶，正靠在驾驶座上冲他招手。那架势，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又像是专程来“接风洗尘”的大姐大。

　　林昭宁忍不住笑了，抱着袋子走过去：“今天怎么有空来？你不是接新戏了吗？”

　　“哎，别提了。”夏桐一摆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后座一塞，动作行云流水，“那个导演想占我便宜，然后我就把他炒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昭宁听得心里一紧：“那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夏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只不过他的戏，我以后是拍不了了。”

　　她说得满不在乎，但林昭宁还是听出了一丝不甘。

　　他了解夏桐——越是说得轻巧的事，越是在意。

　　他没接话，只是把纸袋往里面推了推，腾出副驾驶的位置坐进去。夏桐也上了车，发动引擎，粉色的跑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不是我说你，”夏桐单手打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份工作早该辞了。天天忙得要死，工资也没多少。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也差——”

　　“哪里瘦了，”林昭宁打断她，“我吃得挺多的啊。”

　　“吃得挺多的？”夏桐瞥了他一眼，“可怎么就不长肉呢？”

　　她收回目光，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酸溜溜的：“年轻就是好，吃多少都不长肉。”

　　“你才比我大几岁，又倚老卖老。”林昭宁翻了个白眼。

　　夏桐也回敬了他一个白眼，两人谁也没让着谁。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夏桐开着车，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当初我可是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俩的。”

　　“以后好好养身体。”

　　“我罩着你。”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像复读机似的。

　　林昭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敞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些烦心事都吹散了一点。

　　自由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什么？他们发错offer了？”

　　夏桐瞪大眼睛，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林昭宁，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林昭宁没说话，默默把手机递过去。

　　夏桐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邮件一字一句念出声：“林昭宁先生，恭喜您通过我司面试，现正式向您发出录用通知——录用部门：影视项目部，录用职位：项目策划。”

　　念完，她沉默了。

　　然后她抬头看看林昭宁，低头看看屏幕，再抬头，再低头。反复确认了三遍，还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眼花。

　　“嘶……嗯？你面试的什么来着？”

　　“版权管理部。”林昭宁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每个字符都透着生无可恋，“版——权——管——理——”

　　“那这……嘶……如果我没瞎的话，这几个字应该是……啧。”

　　“脑壳疼。”

　　夏桐再次沉默了。

　　大概过了几秒，也许更久。

　　她把奶茶往桌内一推，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仰天长叹：“卧槽——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吧？”

　　林昭宁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脸“我也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半个小时前。

　　林昭宁刚画完一张稿，揉着酸痛的脖子顺手点开邮箱。

　　然后他愣住了。

　　“录用通知”四个大字明晃晃地躺在收件箱第一行。

　　心跳瞬间狂飙——过了！过了！终于过了！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都已经咧开——

　　然后他看到了下面那行小字。

　　录用部门：影视项目部

　　录用职位：项目策划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这封邮件，但部门不对——他面试的是版权管理部，不是影视项目部。

　　他翻来覆去把邮件看了三遍，没找到任何“发错了”的痕迹。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一定是。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把电脑关机——开机。登邮箱，点开那封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好吧，还是那个部门，还是那个职位。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刷刷刷，连刷了五六遍邮箱，就等着刷出一句“抱歉发错了”。

　　结果呢？屁都没有。邮件里只有那句干巴巴的“恭喜”，和一个他根本没投过的部门、根本没面过的职位。

　　林昭宁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纠结了几分钟，拨通了HR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直接开门见山：“您好，我是林昭宁。首先很开心收到贵公司的录用通知，但是……部门好像搞错了。我面试的是版权管理部，但通知上写的是影视项目部。您能帮忙查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您好，我确认了一下，这个录用通知没有发错。是我们经过综合评估后，认为您更适合影视项目部的项目策划岗位，所以给您发了这个offer。”

　　林昭宁：“……？”

　　评估？评估什么？他就去了两次面试，聊的都是版权管理相关的内容——版权登记、合同归档、版权链管理。

　　他跟影视项目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们从哪儿评估出他适合做策划的？

　　“那个……我能问一下，这个评估是基于什么吗？”

　　“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是业务部门决定的。”HR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如果您对这个岗位有兴趣，可以直接入职；如果没有兴趣，我们也可以……当然，我个人建议您考虑一下，影视项目部是我们公司的核心部门，起点很高，后续发展也更……”

　　我擦。

　　林昭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跟相亲相了半天，结果对方把你介绍给你兄弟有什么区别？

　　林昭宁越想越离谱，忍不住给自己逗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慌。

　　影视项目策划——说白了就是跟项目的，从IP筛选、剧本评估，到拍摄制作、后期宣传，全流程跟进。听起来确实比管合同归档有意思多了。而且用HR的话说，影视项目部，洛影传媒的核心部门，起点很高。

　　但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跑去项目策划？这不是等于让厨子去当会计吗？算的都是钱，但用的不是同一套手艺啊。

　　挂了电话，林昭宁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来车往，发了很久的呆。

　　——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去了？”夏桐把奶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你就不怕这里面有诈？”

　　“什么诈？”林昭宁有气无力地反问。

　　“比如……”夏桐皱眉思索，“比如他们发现了你其实……然后想骗你进去，把你卖了？”

　　林昭宁翻了个白眼：“洛影传媒，洛市最大的影视公司，犯得着卖我一个画漫画的？”

　　“那可说不准。”夏桐盯着对面那张脸——半扎的狼尾，微卷的发尾散落在脖颈，五官清秀又乖，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偏偏长了一张让人想捏的脸。她一本正经地说，“毕竟你长得这么的……奶乎。你别说，要是去拍戏或者做爱豆——”

　　说着就伸出爪子，直奔林昭宁的脸颊。

　　林昭宁眼疾手快，“啪”的一下把她的手拍开：“爪子拿开。”

　　夏桐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委屈巴巴地瞪他。

　　林昭宁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夏桐是为他好。但他更知道，这个机会不能丢——不管部门对不对口，不管里面有没有猫腻，他都必须进去。这是他离那份合同最近的一次。

　　他抬起头，想起HR最后那句话：影视项目部是公司的核心部门。

　　核心部门。

　　能接触更多资料，能认识更多人，能——查到更多东西。

　　“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夏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们那个项目部，业内出了名的。做的项目十有八九是爆款，就算是扑街的项目，制作水准也在平均线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有钱？”

　　“意味着你能学到真东西！真东西！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实际上天天让你贴发票的那种！”夏桐越说越激动，“而且你知道吗，他们项目部有个传统——”

　　“什么传统？”

　　“据说进去了，成长速度是外面的三倍。但是，淘汰率也高。试用期能刷掉一半的人。”

　　林昭宁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一半？”

　　“嗯，一半。所以我说，你要是能进去，那是你的本事；能留下，那是你的命。”

　　“……”林昭宁沉默了两秒，“你这到底是鼓励我还是吓唬我？”

　　——

　　父亲去世七年后，母亲也走了。

　　那是高三开学后不久的事。

　　林昭宁是在整理双亲遗物的时候，发现那份合同的。

　　七年里，母亲很少进父亲的书房。那扇门一直关着，像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谁都不忍心去碰。林昭宁偶尔会偷偷溜进去，坐在父亲那把磨得发亮的椅子上，摸摸他留下的稿纸，闻闻那些已经淡去的墨香。纸页泛黄了，字迹却还清晰。他能想象父亲伏案写字的样子，钢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的样子。

　　但他不敢待太久。因为每次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母亲去世后，他不得不独自面对那扇门。房子要卖了，林曜还小，他和林曜需要钱生活。那些书、那些稿纸、那些钢笔，都得有个去处。也就是在那时候，他从书柜最底层的文件夹里，翻出了一份合同。

　　洛影传媒。

　　作品签约合同。

　　签约日期是父亲出事前的几个月。

　　林昭宁拿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纸张已经脆了，边角泛着黄，折叠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父亲的签名还认得出来——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父亲一贯的认真。

　　他从来没跟林昭宁提过这件事。要签约哪本书？合同里没写。为什么签了合同却没有任何后续？他翻遍整个书房，没有找到那份合同对应的稿件。

　　只有一份合同，孤零零地躺在文件夹里，像一段被遗忘的往事，像父亲留下的一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林昭宁把那份合同收起来了。

　　那时候他十七岁，要考大学，要撑起一个家。他没时间，更没精力去查这件事。

　　但他记住了。

　　在心里最深处，在那个落了灰的角落，他记住了那份合同上的每一个字——洛影传媒，签约日期，还有父亲端端正正的签名。

　　洛影传媒，当年的它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这些年却发展迅猛，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子公司，成长为业内巨头，稳坐国内影视制作的头把交椅。手里握着无数热门IP，出品的电影电视剧几乎部部爆款，背靠洛海集团，财大气粗，资源雄厚。

　　当年的父亲只是个普通作家，作品怎么会签给他们？是谁牵的线？为什么签了合同却没了后续？父亲签完合同几个月后就去世了，却再也没有人联系过他们？

　　巧合吗？

　　他不信。

　　但他没有证据。

　　那些年他查过很多次。翻过当年的新闻报道，问过父亲的出版社，甚至找过父亲生前的编辑。一无所获。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份合同。和那栋三十八层高的大楼。

　　如今，他也从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抽条成一个清瘦的少年。从随父姓变成随母姓，从被爱泡大的孩子变成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人。这些年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做饭，学会交水电费，学会哄林曜吃饭睡觉，学会做一个大家长，学会在深夜一个人扛住所有。

　　但那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七年了，七年里他考大学、毕业、工作、养林曜，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一刻不敢松。

　　他没时间追查，没精力深究，甚至不敢去想——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管它是什么部门。

　　林昭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楼宇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想，不管前面是什么，先进去再说。

　　“我想去。”他说。

　　夏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去咱就去。”她一拍桌子，豪气冲天，“反正兵来土掩，水来将挡，怕什么？还有本宫在呢，还能让人欺负了你不成？”

　　林昭宁本来心里还压着一堆事儿，绷着的脸听到这话瞬间破功：“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语文老师是英语老师教的吗？”

　　说完自己先笑出声。

　　“哎呀反正就那个意思！”夏桐摆摆手，也跟着笑了，“笑了就行，刚才那张脸臭的，吓死谁啊。”

　　正笑着，夏桐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真不觉得这事蹊跷？你面的部门跟offer对不上，这怎么看都像有阴谋啊。”

　　“阳谋我也得去。”

　　林昭宁笑容顿了顿，抬眼望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有些事，没法解释。他总不能告诉夏桐——他要去找一份十五年前的合同，查父亲当年的死因，查洛影传媒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这些话太重了，他不想让任何人替他扛。

　　至于为什么是影视项目部——他也想不通。但无所谓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