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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刃     金 ...

  •   金銮殿内,空气凝滞入铅,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元岱那一声“私通北狄”的怒吼还在梁柱间回荡,百官的队列中泛起了一阵不安的骚动。绯袍紫袍的衣料摩擦声细碎而刺耳,像是一群受惊的蝼蚁。
      户部侍郎王显缩在文官队列的中段,眼角的余光正贪婪而惊恐地窥探着前方的局势。他在官场沉浮三十载,练就了一身“闻风而动”的本事。
      两月前的黄昏,他还提着两坛陈年花雕踏进太傅府,与薛顺安推杯换盏,甚至不惜隐晦地递上投名状,只求能在那棵大树下乘凉。
      可现在,看着元岱手中那封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密信,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元岱是疯狗,咬人见血封喉;而那个坐在大殿阶上、一言不发的玄衣男子毕枿离,则是深渊里凝视众生的恶鬼。
      “这薛老头……怕是要完了。”王显心中暗忖,手中的象牙笏板被攥得生出雾气蒙蒙。
      就在此时,队列前方一人挺直脊梁,悲声道:“陛下!太傅冤枉啊!薛太傅辅佐三朝,绝无通敌卖国之心……”
      老臣的声音苍凉而悲壮,若是放在平日,定能引得一片唏嘘。可今日,朝堂之上竟是一片死寂,唯有那老臣的呼喊显得格格不入。
      毕枿离把玩着玉佩,静静的等待着。
      王显敏锐地捕捉到了毕枿离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容极淡,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斩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电光火石间,王显做出了决定。
      话音未落,王显猛地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动作之大,竟将身后的光禄寺卿撞得一个趔趄。他的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老臣错愕地转头,看着这个昨日还对自己信誓旦旦的下属:“王显?”

      王显不敢看他的眼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臣虽官居户部,却早已察觉薛太傅行事诡秘!”王显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这滔天的巨浪吞噬,“上月,薛府曾有一笔不明款项流出,臣当时问及,薛太傅只说是修缮宗祠。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是资敌的军饷啊!”
      这一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还在犹豫的几名官员,见户部侍郎都跳出来“大义灭亲”,立刻嗅到了风向的转变。
      “臣附议!”
      “臣也记得,薛家那公子平日里奢靡无度,定是收了北狄的贿赂!”
      “薛顺安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朝堂变成了菜市场,指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那些曾经受过薛顺安提携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争先恐后地踩着老恩师的尸骨往上爬,只为了向那个坐在帘后的新主,以及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权臣,递上一份投名状。
      毕枿离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官员。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淡漠。
      这就是朝堂。
      昨日还是门庭若市的太傅府,今日便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薛顺安站在风暴中心,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变得狰狞扭曲,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大周摇摇欲坠的国运。
      ——
      “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落下,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所有的喧嚣与肮脏隔绝在外。
      珠帘后的温宁公主并没有立刻起身。她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薛霁颜身上“掉落”的玉佩。玉佩冰凉,却仿佛烫得她指尖生疼。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毕枿离没有走。
      他站在丹陛之下,玄色的衣摆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鹰。
      “人都走了,殿下还要躲在帘后多久?”毕枿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惯有的清冷。
      温宁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珠帘,站起身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的常服,本该是尊贵的颜色,此刻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毕枿离,你太过分了!”温宁的声音在颤抖,她死死盯着台阶下的男人,“薛太傅是三朝元老!是看着父皇长大的老师!你明知他是清白的,为什么要构陷他?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下作?”毕枿离轻笑一声,缓步走上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宁的心尖上。
      他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幽深如潭:“殿下,在这权力的棋局里,没有清白,只有输赢。薛顺安不死,元岱拿不到兵权;元岱拿不到兵权,就无法牵制北狄;无法牵制北狄,你我就只能困死在这京城之中。”
      “所以你就牺牲一个忠臣?”温宁眼眶微红,将玉佩狠狠砸向毕枿离,“你利用了我的信任!你让我成了帮凶!”
      毕枿离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那枚玉佩。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但转瞬即逝。
      他不是忠臣。
      “殿下,你错了。”毕枿离抬起头,直视着温宁的双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我不仅是在救大周,也是在救你。”
      “救我?”温宁怒极反笑,“你把我推到这个风口浪尖,让我背负骂名,这就是救我?”
      “若不斩断薛家的羽翼,元岱那个蠢货迟早会被北狄利用,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个摄政公主。”毕枿离上前一步,逼近温宁,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气息瞬间将她笼罩,“殿下,你以为这皇位是那么好坐的吗?你以为只要心怀仁慈,这天下就会对你歌功颂德?”
      “看看这大殿,看看这空荡荡的龙椅。想要坐上去,就要学会把心变成石头。薛顺安的命,就是第一块垫脚石。”
      “你疯了……”温宁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浑身发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毕枿离,心怀天下,嫉恶如仇……”
      “以前的毕枿离死了。”毕枿离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沙哑,“死在那个被流放的边关雪夜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而这个疯子,是唯一能护你周全的人。”
      温宁怔住了。她看着毕枿离眼底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意识到,毕枿离并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向她展示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温宁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哭腔,“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毕枿离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他将玉佩收入袖中,背过身去。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
      殿内,两人背对而立,中间隔着不过数尺,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温宁看着毕枿离孤寂的背影,手指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他,都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博弈,没有赢家。
      ——
      金銮殿的喧嚣随着厚重的宫门缓缓关闭而被隔绝在内,只留下满朝文武在广场上窃窃私语,如同被惊扰的蚁群。
      元岱大步流星地走出午门,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那个始终保持着优雅步调的紫袍身影。
      “毕大人,”元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眼神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忌惮与贪婪,“这一出‘借刀杀人’,玩得真是漂亮。薛顺安倒了,雁回关的兵权到了我手里,可这最大的赢家,恐怕不是我吧?”
      毕枿离停下脚步,神色淡漠如水,仿佛刚才朝堂上那场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关系。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元岱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
      “元王爷说笑了。”毕枿离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兵权在握,粮草在手,王爷如今已是手握重兵的实权亲王。这难道不是王爷梦寐以求的?枿离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王爷的一番‘忠心’罢了。”
      “顺水推舟?”元岱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毫不收敛地释放出来,“别装了,毕枿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利用我当这把刀,砍掉了薛家的头,也砍掉了公主最后的依靠。现在,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你?连公主都得看你脸色行事!”
      毕枿离微微挑眉,似乎对元岱的直言不讳并不意外。他环顾四周,广场上的人流已经稀疏,只有几个胆大的小吏还在远处探头探脑。
      “元王爷,”毕枿离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刀若是不听话,握刀的人,自然会想办法换一把。或者……磨一磨。”
      元岱瞳孔微缩,他听懂了毕枿离话中的威胁。
      “你威胁我?”元岱怒极反笑,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毕枿离,别以为你有几分智谋就能操控我。我元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你这等只会玩弄权术的文弱书生能吓住的!雁回关的兵权,我拿得稳,也坐得稳!你最好祈祷北狄真的会如你所愿打来,否则,等我站稳脚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
      “是吗?”毕枿离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元岱的怒火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元岱不过咫尺之遥。
      元岱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攻击。
      然而毕枿离只是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元王爷,你以为薛顺安真的只是‘通敌’那么简单?你可知,他女儿薛霁颜昨夜出现在孤云驿,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岱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没细想过。毕枿离只说截获了信件和玉佩,暗示薛霁颜是送信人,但并未说明她为何要去那里。
      毕枿离看着元岱眼中闪过的疑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她不是去送信,”毕枿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她是去见一个人。一个……对王爷您,至关重要的人。”
      元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抓住毕枿离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薛霁颜见了谁?!”
      毕枿离任由他抓着,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
      “王爷何必如此激动?”他轻轻拂开元岱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王爷只需记住,这把刀,现在握在您手里。但刀锋所指,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可就由不得王爷了。”
      说完,毕枿离不再理会脸色变幻莫测的元岱,转身便欲离去。
      “毕枿离!”元岱在他身后怒吼,“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薛霁颜到底见了谁?!”
      毕枿离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王爷,”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与其关心一个已经下狱的太傅之女,不如多关心关心雁回关的防务。毕竟,北狄的狼,可不会因为王爷的怒火就停止南下。”
      看着毕枿离渐行渐远的玄色背影,元岱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赢了兵权,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毕枿离牵着鼻子走的傀儡。
      “薛霁颜……孤云驿……”元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来人!”
      一名心腹侍卫立刻从暗处闪出:“王爷!”
      “去查!”元岱的声音冰冷刺骨,“给我查清楚,昨夜孤云驿到底发生了什么!薛霁颜见了什么人!还有,盯紧毕枿离,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我禀报!”
      “是!”
      元岱望着毕枿离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毕枿离,你以为你能操控一切?我倒要看看,是你这执棋者高明,还是我这疯狗……咬得更狠!”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的王府走去,绯袍在风中翻飞,如同一片被鲜血浸染的云。
      而毕枿离,则独自一人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元岱啊元岱,”他轻声自语,“你若能听话,自然是把锋利的刀。可你若想反噬……那便只能成为弃子了。”
      他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枚从薛霁颜身上“遗失”的玉佩。
      玉佩冰凉,却仿佛承载着一个即将被点燃的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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