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落桃花开 暮春桃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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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桃花巷。
雨丝斜斜飘着，打湿青石板，也打湿了巷口书摊的纸页。张叔正蹲坐在摊前，用一块油纸仔细盖着刚到的新话本，见着谢魉撑着伞过来，立刻露出了满脸的褶子笑，朝他招了招手：“小王爷，又来啦！”
谢魉快步走过去，蹲在摊前，指尖刚触碰到那本裹着油纸的《江湖异闻录》，就被张叔拍了拍手背。“急什么？”张叔的手粗糙却暖和，从怀里摸出一块用糖纸包着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先吃糖，甜嘴。这本我给你留了三天了，就等你今儿来呢。”
谢魉捏着糖，鼻尖蹭到淡淡的糖香，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张叔的糖，和巷尾药铺的草药味一样，是他从小吃到大的。每年暮春桃花开，张叔的书摊前就会摆上最新的画本，也会揣着他最爱的麦芽糖。
可惜那日府里有事，谢魉没来得及翻开那《江湖异闻录》，便匆匆回了府。
不过是晚来几日罢了，毕竟张叔的书摊，永远在桃花巷的巷口等着他。
再次踏足桃花巷，是一个雨雾沉沉的午后。
谢魉撑着青竹伞，蹲在摊前挑画本子，指尖刚触到一本新到的《江湖异闻录》，巷尾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猛地抬头，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的转过来——是张叔！
张叔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发青，一只手死死捂着后心，灰布短褂的缝隙里，血正顺着指缝往外涌，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雨水晕开。
他看到了谢魉，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想要求救，又像是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息，最后身体一软，直挺挺的倒在了谢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距离近得，谢魉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那滩迅速蔓延到他脚边的、刺目的红。
周围的人轰地散开，惊叫声、议论声混着雨水，乱成一团。谢魉僵在原地，伞沿歪了，雨丝打湿他的发梢，手里的话本子“啪”的掉在地上，和张叔的血混在了一起。
那不是陌生人的血，是每次见到他都塞给他一颗糖、笑着喊他“小王爷”的张叔啊！是上周还拍着胸脯说“这本《江湖异闻录》给你留着，谁来都不卖”的张叔啊！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身影逆着人群挤了进来。是间茗。
他没有丝毫犹豫，半跪在地，一把掀开张叔捂着后心的手。伤口很深，血如泉涌，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是贯穿伤，直刺心脏附近。
间茗的手指飞快地按上张叔的颈动脉，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还沾着温热的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动作快的几乎看不清，却始终没有拿出针石，也没有开口喊人帮忙。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用随身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血，站起身。
匆匆赶来的捕快挤到前面，急声问：“怎么样？人还能救吗？”
间的脸色沉的像巷口的乌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对张叔说的，而是对所有人，也像是对谢魉说的：
“伤口太深，伤及要害，回天乏术了。”
谢魉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张叔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是濒死的最后挣扎。可间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他说的没错。谢魉虽然不懂医术，却也看得出来——那流不尽的血，那越来越微弱的抽搐，还有张叔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
人，是真的救不回来了。
间茗转过身，才注意到站在人群外的谢魉。他的目光扫过谢魉掉在地上的画本子，又落在谢魉发白的脸上，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谢魉面前，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青竹伞扶正，指尖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你怎么在这？回府去。”
语气算不上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叮嘱。
谢魉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动，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眼前反复闪过张叔倒下的样子，那摊刺目的红，和间茗指尖沾着的血，混着雨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住。
周围的议论声、捕快的吆喝声、雨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间茗身上那股清苦又熟悉的草药味，像一根针，穿透了所有嘈杂，直直扎进他的脑海里。
就是这股味道。
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的打开了尘封好几年的记忆匣子，翻涌出漫天漫地的、带着雨味和糖味的童年。
那也是个飘雨的日子。
五六岁的谢魉，穿着绣着金丝的小锦袍，头发上别着姐姐谢知禾刚给他插的绢花——是他软磨硬泡了三天，姐姐才笑着给他插上的，说：“我们魉儿生的俊，带朵花像年画里的小娃娃。”
他偷偷溜出王府，想去城外的溪流摸鱼，却越走越远，最后迷了路。小谢魉蹲在路边的老槐树下，不敢大声哭，只敢抽抽搭搭的掉眼泪，小手还死死揪住头发上的绢花，生怕把它弄掉了。
雨越下越大，绢花被打湿，软塌塌的贴在额角。就在他快要哭断气的时候，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少年走了过来。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背着一个比他还宽的药箱，手里还拎着一捆刚采的草药。他看到蹲在树下的小谢魉，脚步顿了顿，然后蹲了下来。
“怎么了？”少年的声音很清，像山涧的泉水。
小谢魉抽噎着抬头，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我、我找不到家了。”
少年没说话，只是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帕子上也沾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现在间茗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谢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少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草纸包着的糖，塞到他手里：“先吃糖，甜的，吃了就不哭了。师尊还在前面等我，我带你去找人问路。”
那颗糖是麦芽糖，甜得能化进心里。小谢魉捏着糖，咬了一小口，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少年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问了一个又一个路人。他的手掌很暖，手指上有薄茧，应该是常年抓药、捣药磨出来的。
后来，他们遇到了出来找谢魉的王府下人。下人千恩万谢，要给少年银子，少年却摇摇头，只是指着小谢魉头发上的绢花，轻轻说：“他的花掉了一半，回去再给他插一朵吧。”
说完，他没有转身就跑，只是朝着街角那个站着的约摸二十岁的青俊青年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刚好落在小谢魉身上，落在他那支半垂着的绢花上。
少年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月牙。
然后，才转过身，走到师尊身边。
那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背着大大的药箱，渐渐走远。
小谢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麦芽糖，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雨巷的尽头。
他没来得及问少年的名字，只记住了那股清苦的草药味，那双干净的像山月一样的眼睛，还有他回头时，那抹温柔的笑。
巧的是，那之后，他们总能遇见。
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叫间茗。
少年跟着师尊在王府附近的巷子里开了个小药铺，就在桃花巷的尽头。谢魉只要溜出王府，就爱往药铺跑——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想找那个给他糖、牵他手的少年。
他还是总缠着姐姐给他带娟花，每次去药铺，都要顶着一头的花，仰着小脸喊：“间茗哥哥！”
少年那时正跟着师尊认药，听到声音就会抬起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放下手里的药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给他。
“又偷跑出来了？”少年问
“才不是偷跑！”小谢魉鼓着腮帮子，把绢花摘下来给少年看，“姐姐给我带的，好看吗？”
少年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声音很软：“好看。像小福娃。”
他会交谢魉认药草，告诉他哪种草能止血，哪种花能明目。谢魉记不住，只记得少年手指上的薄茧，和药铺里永远散不去的、清苦又安心的草药味。
他还会给谢魉雕小簪子，不是，珍珠玉簪，就是用普通的桃木，雕成小小的梅花形状，不会扎头发，刚好能别住他的绢花。
“这样，花就不会掉了。”少年把木簪递给他。
小谢魉宝贝得不行，天天戴着，睡觉都不肯摘。
后来，少年跟着师尊去云游学医，走的那天，谢魉哭着跑去找他，却只看到药铺的门上了锁，门口放着一支雕的更精致的桃木梅花簪，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等我回。
谢魉把簪子和纸条藏在枕头底下，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他慢慢长大，不再戴绢花，不再以为自己是小丫头，也渐渐快要忘了少年的样子——只记得那股草药味，和那句“等我回”。
直到上个月，桃花巷的尽头，重新开了一家叫知春堂的药铺。
药铺的主人，叫间茗。
回忆戛然而止。
谢魉终于能动了，脚步虚浮的往前走，伞柄在手里攥的发烫，雨更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却盖不住他脑子里的混沌。
他走到王府的朱红门外，停下脚步，雨珠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当年那个少年掌心的温度。
口袋里，还放着一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梅花簪。
那是他找了好久，才从旧盒子里翻出来的。
是间茗走的那天留在药铺门口的那支。
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而现在，张叔死了。
那个总给他留话本子，塞糖的张叔，死在了他常来的桃花巷。
死在了他和间茗重逢的、这条桃花巷。
谢魉攥紧了手里的画本子，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桃木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反而回头望了一眼桃花巷的方向。
望了一眼巷尽头，那间亮着灯的药铺。
查案？他不敢，也没有那个资格。
可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响：
如果今天死的是别人，他或许能当做没看见。
但那是张叔。
是记忆里从童年陪着他长大的人啊。
还有间茗。
他等了这么多年的间茗，刚回来，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他吸了吸鼻子，把伞往肩上又撑了撑，转身走进了王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桃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