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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春潮带雨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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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
雨点敲在小院的青瓦上,滴滴答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春天好似注定是雨的季节,连绵不断的雨下个不停。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不大的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也把两人的影子缩在一处,挨得很近。
裴云崢还黏在姜绥奕身边,明明是那么高大挺拔的一个人,偏要蜷着身子挨着她坐,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大狗,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衣袖,呼吸里带着白日里草木与泥土的味道,干净又温顺。
“娘子……冷。” 他语调放的软软的,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和从前那个桀骜张扬、眼高于顶的裴家大少爷判若两人。听得姜绥奕心头莫名一紧。
她本该讨厌他的。幼时两人便是死对头,父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他们便在私底下斗得不可开交。
他抢她的点心,她毁他的箭袋;他弄了她精心养护的花田,她便在他的马鞍上动手脚,让他摔了个狼狈不堪。就连八九岁拿着木棍比武,都要争个你死我活,说是为父亲争气,不过是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偏要争个高低。
只是后来裴家被遣往扬州,她的父兄战死,她被封了个不痛不痒的怀安郡主,远远打发到荆州,再辗转来到幽州,开了那间见素堂,孤身一人,风雨飘摇。
多年恩怨,隔了岁月与距离,如今却变了个味道。
可当裴云崢成了痴儿的消息传来,她心里却五味杂陈。快意是有的,也有解气,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直到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一身狼狈,捧着一个白馒头,一口一个娘子,像个孩子一般,那些所谓的恨意,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没了着力点。
后面看到他满身新旧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疤时,姜绥奕才真正明白,这人哪里是什么突发痴傻,分明是被人害了。
裴云崢是什么人?那是年少时便文武双全、锋芒毕露的裴家嫡长子,寻常人近不了他的身,更别说伤得他遍体鳞伤,还毁了他的神智。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的暗算。
而他在神志不清、颠沛流离之际,唯一能信任,是她,也只有他了。裴家是个吃人的窟窿,若是在乎他一点,裴云崢就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姜绥奕的心口,不疼,却密密麻麻地发酸。
“别乱动。”姜绥奕把搭在一旁凳子上的薄毯扯过来,重重盖在他身上,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硬。
“盖好,再吵就把你扔到屋外淋雨去。” 裴云崢立刻乖乖不动了,只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吃了蜜的孩子,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娘子对我最好了。”
姜绥奕耳尖微微发烫,别过脸不去看他,心里却乱了。
她原本把他带回小院,是存了报复的心思的。想让这位高高在上的裴大少烧火做饭,想让他低头服软,想把年少时受的委屈、遭的刁难,一一讨回来。
可真把人留在身边了,看着他勤勤恳恳挑柴烧火,看着他像个小孩一样馋嘴,看着他事事以她为主,看着他在雨夜里守在门口,巴巴等她回来。
姜绥奕那点报复的想法,早就被心疼磨得一干二净了。
她甚至开始为他疗伤,上山采药,碾磨祛疤的药膏,明明是想着念叨着等他恢复了要狠狠讹一笔银子,可却每次都细细检查伤口。
真是没出息。
姜绥奕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指尖却不自觉轻轻拂过裴云崢的手臂。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幼时两人打闹,她不小心用木片划出来的。那时候他气得跳脚,好几天不肯理她,如今却把一身伤痕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她面前,任由她处置。
“娘子……”裴云崢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低低的,“你不开心吗?”
姜绥奕回神,淡淡瞥他一眼:“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不笑?”他歪着头,一脸认真,“娘子笑起来好看。”
姜绥奕心口微微一震,猛地抽回手,语气加重:“闭嘴,好好坐着。”
她怕再和他这样对视下去,自己所有的伪装冷漠都会土崩瓦解。
她可是姜绥奕,是将门唯一的遗女、是一个人孤身在外的怀安郡主,是幽州城里人人敬畏的铁娘子,她可以冷着脸对抗县令的刁难,可以笑着面对旁人的非议。
可他现在偏偏扛不住裴云崢这样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尤其是在她清楚,这份依赖与信任,只是他现在变傻的原因。
雨还在下,夜色越来越深。姜绥奕起身,收拾了桌上的药钵与草药,这些都是为裴云崢祛疤准备的。
捣药时她总装作愤愤不平,把药材当成小时候的裴云崢狠狠碾磨,但是担心药刺激伤口而疼,特意去买珍蜜的也是她。
她现在好像也看不懂自己了。
“你睡里面那张床。”她指了指屋角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小床。裴云崢住的那间小屋子昨晚被水冲了,只能抱着床被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来了姜绥奕的屋子。
“我睡我的床,不准半夜爬过来。” 裴云崢立刻点头,乖乖应下:“听娘子的。”
可等到姜绥奕吹熄油灯,躺下身刚闭上眼,就感觉到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
她猛地睁眼,压低声音呵斥道:“裴云崢,你干什么?”
黑暗里,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怕黑……也怕娘子不见了……”
姜绥奕气得咬牙,却又怕推他碰到他的伤口,只好又呵斥道“下去,不然我踹你。”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安稳而踏实,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变得柔和起来。
最终,她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起身重新点上灯,把裴云崢赶回自己的床上。、
“我给你讲故事你乖乖在自己床上睡觉。”
裴云崢思考一瞬就猛猛点头,生怕姜绥奕反悔一样。
“安分点,不准乱动。”姜绥奕看着裴云崢那张脸说道。
“嗯!”裴云崢立刻乖乖应下,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却不敢真的碰到她,只是保持着一个极近的距离。
察觉裴云崢的动作,她冷脸说道“别乱动。”
“我不动,我陪着娘子。”
裴云崢入睡很快,见他睡了,姜绥奕就回自己的床上了。
这一夜,姜绥奕睡得并不安稳。
她总是半梦半醒,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幼时的画面。
上元灯节,她被人群挤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是裴云崢提着一盏兔子灯,在寒风里找了她整整三个时辰,找到她时,耳朵冻得通红,却第一时间把灯塞到她手里,嘴硬道:“别哭了,丑死了,我只是怕你丢了,没人和我比武。”
她被京城的世家小姐刁难,说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是他不动声色地出现,凶狠的骂对面的千金替她解了围,事后却装作毫不在意,还嘲讽她没用,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父兄战死的消息传来,她闭门不出,是他偷偷把京城最难抢的芙蓉糕放在她的门口,未曾告知,悄无声息地离开。
原来从前的针锋相对,那些口是心非,那些看似刁难的举动,背后都藏着她未曾想到的东西。
原来这个和她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好像突然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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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裴云崢的脸上。他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落,褪去了白日里的痴憨,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清俊模样。
姜绥奕静静看着他,心里没了那么多情绪。报复也好,恩怨也罢,好像突然都不重要了。
从今天起,她会先照顾着他,治好他,查清他被暗算的真相。
至于从前那些事,她愿意等,反正她没什么重要的事,等他清醒,等他亲口告诉她。
等他们从年少时互看不顺眼的死对头,真正变成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她轻轻起身,怕吵醒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去见素堂。
刚走到门口,手腕就被人拉住。
裴云崢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惺忪,却紧紧攥着她不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委屈。
“娘子,你要去哪里?又不带上我吗。”
姜绥奕回头,看着他满眼不安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软,是与之前的冷漠大不相同的语气:“我去店里,傍晚就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真的?”裴云崢眼睛一亮。
“真的。”姜绥奕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乖乖在家等我,不准乱跑,不准乱开门”
“我不乱跑!”裴云崢立刻保证,紧紧握着她的手晃了晃,“我等娘子回来,等娘子给我带桂花糕。”
姜绥奕好不容易才抽回手,转身走出小院。
清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她抬头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从前索然无味的日子,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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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
“你这个废物,连个小娘们都弄不回来,我要你们有什么用。”屋内张自阳的吼声不绝于耳。
跪成一排的下人瑟瑟发抖。
“说话!”张自阳吼道。
其中一个人颤颤巍巍解释道“老爷,这次真不是我们的问题,那女的身边跟着一个男人,特别高大 ,还特别厉害,给刘管家胳膊都折断了。”
张自阳听后更来气了“还有男人?”
方才说话的那人立马接话道“对呀老爷,那人身材高大,武功高强 ,小的几个不是他的对手啊。”
“一群废物,下去吧。”张自阳怒道。
几个人这才如释重负般连滚带爬的走了。
张自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生气。
张夫人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老爷,什么事让你如此动怒 ,不如说出来让慧柳帮你解解忧。”张夫人说到。
“唉,夫人,还是你贴心啊,你也知道,我不就看上一个野丫头吗……”张自阳一边说着一边叹息“唉。”
张夫人却笑了笑“这个好说。”只见张夫人凑近张自阳耳边悄声说道老爷你只用让那丫头……然后再……”
说罢 ,张夫人起身,继续沏茶。
张自阳去思考片刻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夫人真是聪慧过人 ,娶了夫人真是我的福气。”
张夫人见状也跟着轻笑“哪有 ,老爷过奖了。”
只见张自阳招呼了一个下人进来。
“你,去查查姜绥奕平时住哪。我要干点大事。”
哪人赢了一声“是”就下去了。
“老爷要用慧柳的方法吗。那慧柳提前祝老爷抱得美人归。”张夫人娇笑着。
“嗯,多亏了夫人的伶俐啊。”
两人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