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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不会   沈渡洲 ...

  •   沈渡洲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分钟。他盯着笔记本上那团用线条和圆圈连接起来的名字,像在看一张只有一半拼片的地图。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值班室的灯关着,痕检实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夏青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确认沉船礁的坐标。沈渡洲没有停下来听,他径直走向楼梯间,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敲出一串沉闷的回声。

      一楼大厅里,余淮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建筑图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队长,你要出去?”

      “去一趟望海角灯塔。”

      余淮站起来,把眼镜推回去。“那个纬度线上的第二个点?”

      “对。”沈渡洲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余淮一眼,“简竹霖在食堂吗?”

      “应该是。我让他在食堂等着,下午两点再做正式笔录。”余淮犹豫了一下,“队长,你觉得他说的那些——鞋不是他的、有人设计他——可信吗?”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十一月的风迎面灌进来,比凌晨时更冷了一些,带着一股从海面上刮来的、湿漉漉的凉意。他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刑侦二队的楼。三楼的食堂窗户开着,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能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发动了车。

      望海角灯塔在滨海市的最南端,从刑侦二队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沈渡洲沿着海岸公路往南开,右手边是灰蓝色的海面,左手边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散的民居。路况不太好,柏油路面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裂纹,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持续的、像撕布一样的沙沙声。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微微发紧。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进行着好几条线索的推演,每一条都像是一条独立的铁轨,铺向不同的方向,但他知道它们最终会交汇在同一个点——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到那个点在哪里。

      林杭出境三个月,没有入境记录。一个活人从曼谷消失了,要么是他不想被找到,要么是他不能被找到。前者意味着他在躲什么,后者意味着他出了什么事。沈渡洲倾向于前者——一个人如果出了事,总会有痕迹,银行账户、手机信号、社交活动,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但林杭的痕迹不是消失了,而是停在了三个月前,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陈远舟死在林杭的房子里,死在林杭的床上。如果林杭是凶手,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人在泰国,隔着几千公里,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如果林杭不是凶手,那他的房子、他的床、他的朋友为什么会成为一场精密谋杀的道具?沈渡洲想起了周敛说的那个词——“仪式”。一场谋杀被做成了一场仪式,那意味着谋杀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某种信息传递的方式。
      简竹霖站在这个信息的终点线上,鞋底是干的,口袋里装着一条已经消失了的短信,身上背着一年的空白履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自洽,但自洽本身就是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产物——真正的生活不是自洽的,真正的生活充满了漏洞、矛盾和说不通的地方。简竹霖的故事太光滑了,光滑得像那颗黄铜纽扣的表面。

      沈渡洲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他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从林杭社交账号上截下来的照片——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他放大了背影的肩部,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把照片和简竹霖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同样的肩宽比例,同样的身高体量感。但这不是证据,甚至算不上间接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做刑警做了八年之后形成的、无法被量化但准确率惊人的直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开车。

      望海角灯塔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沈渡洲注意到路况变了——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的尽头是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门没有锁,用一根铁丝简单地拧着,他下车把铁丝解开,铁门在铰链上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像鸟叫一样的噪音。

      灯塔是一栋红砖结构的圆筒形建筑,大约二十米高,外墙的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塔顶的灯早已不亮了,透镜破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粪。灯塔旁边有一栋平房,应该是以前的守塔人宿舍,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椽子。

      沈渡洲在平房前面停下来。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自然的,是人造的。碎石被清扫过,在平房门口形成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大约直径三十厘米,像是某种圆形物体的底部长期压在地面上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记的边缘——不是锈迹,是橡胶。一个圆形的橡胶底座。

      他站起来,推开平房的门。门板已经变形了,和门框之间有一条大约五厘米的缝隙,他的手能从缝隙里伸进去摸到门背后的插销。插销是新的。不锈钢材质,表面没有锈蚀,螺丝刀口的槽纹还是锋利的。一个废弃了至少十年的灯塔守舍,换了一个新的门插销。

      沈渡洲没有急着进门。他退后两步,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用眼睛把整个平房的外立面扫了一遍。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的颜色和墙面不同,是浅黄色的松木,没有上漆,没有被风雨侵蚀的痕迹——钉上去不会超过三个月。门框的左侧,离地面大约一米七的高度,有一个非常小的标记——不是刻痕,是记号笔画的,一个直径不到半厘米的圆点,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在灰色的门框上仍然隐约可辨。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木板封住的窗户只留下几道细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原来应该是守塔人的起居室。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板上没有铺盖,裸露的金属弹簧上落满了灰。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桌面上有几个地方是干净的——圆形的、杯底大小的干净区域,像是有人在这里放过杯子,后来又拿走了。
      沈渡洲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水泥地面上有脚印。不是新鲜的脚印,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灰,但轮廓仍然清晰。鞋底花纹是运动鞋常见的波浪纹,尺码大约在四十二到四十三之间。不止一个人的——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花纹,一种波浪纹较深,间距较大,另一种花纹较密,有圆形的颗粒状突起。他用手电筒照着,沿着脚印的方向往房间深处走。

      房间的最里面有一个壁橱,门关着。门把手是一个简单的铁环,上面挂着一把挂锁。挂锁是新的——和新插销一样的不锈钢材质,没有锈蚀。沈渡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别针——他习惯在钱包里夹一根别针,用来捅一些简单的锁——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挂锁弹开了。

      壁橱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铁皮盒子,A4纸大小,高度大约十厘米,原本是某个品牌茶叶的包装盒,盒面上的印刷已经模糊了。沈渡洲把盒子取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A5大小,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有力:“潮汐表/第17号观测记录”。日期从今年一月开始,一直记录到八月。每一条记录都包括日期、时间、潮高、风速、风向、海水温度,以及一栏备注。备注栏里大部分是空白,偶尔有几个条目写了字——“设备校准”“能见度低”“无异常”。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八月十五日,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结束。”

      沈渡洲一页一页地翻。笔记的内容很枯燥,就是一份标准的海洋观测记录,格式工整,数据翔实,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从三月开始,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铅笔写的数字,从1开始,到17结束。这些数字的笔迹和正文不同,正文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稳定;这些铅笔数字的笔迹更小、更紧凑,像是在记录某种计数。

      他把笔记本放在一边,看第二样东西。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海图。海图的纸质很厚,防水处理过,表面有一层光泽。他展开,大小大约一米乘八十厘米,是滨海市及周边海域的详细海图,比例尺一比五万。海图上用红笔画了标记——一个圆圈,圈住了沉船礁的位置。圆圈旁边写着一个时间和一个数字:“23:00 / 4.2m”。在沉船礁的东南方向大约两海里处,还有一个标记,是一个叉,旁边写着“???”。

      海图的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和笔记本上的铅笔数字是同一种笔迹:“如果我不回来,把这个交给穿白鞋的人。”

      沈渡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穿白鞋的人。

      简竹霖穿着一双白色的板鞋。不是他自己的鞋。同款,同尺码,鞋底是干的。
      他放下便利贴,看第三样东西。

      是一个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是实验室常用的样品瓶,容量大约二十毫升,螺旋口,里面装着一些液体——大约只有瓶底薄薄的一层,颜色是极淡的琥珀色。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打印着一行字:“S.A. / Batch 04 / 09.17”。

      沈渡洲把自封袋举起来,对着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看。液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微微的黏稠感,像是稀释过的糖浆。瓶底的边缘有一些结晶状的沉淀物,白色的,非常细小,像是碾碎的盐粒。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铁皮盒子里,把盒子夹在腋下,走出平房。阳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房间里太暗了,出来之后整个世界都显得过分明亮,海面上的反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在燃烧。

      他走到车旁边,把铁皮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慢地移动,船身在海平线上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灰色轮廓。他掏出手机,拨了余淮的号码。

      “队长,你到了?”

      “到了。我在望海角灯塔。你帮我查两件事。第一,滨海市海洋与渔业局有没有在望海角附近设立过海洋观测站——大概是从今年一月到八月。第二,查一下一个编号——‘第17号观测记录’,看能不能对应上什么官方或者半官方的项目。”

      “海洋观测站?”余淮的声音有些困惑,“那地方没有观测站。我在滨海长大,从来没听说过望海角有什么观测站。”

      “所以才让你查。”沈渡洲说,“还有一个名字——‘穿白鞋的人’。查一下这个说法有没有出现在任何案件记录、协查通报或者情报信息里。”

      “穿白鞋的人……”余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队长,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代号。”

      “我知道。所以才要查。”

      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灯塔在镜子里变得很小,红砖的塔身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个被遗忘在海岸线上的、褪了色的惊叹号。

      他把车倒出土路,掉头往北开。碎石在轮胎下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小的骨头被碾碎。开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周敛。

      “毒理结果出来了。”周敛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声带上。

      “说。”

      “市局理化室刚把报告传过来。那种液体里添加的药物是——七氟烷。”

      沈渡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七氟烷。一种吸入性全身麻醉药,通常用于手术麻醉诱导和维持。它的特点是起效快、苏醒快、对循环系统影响小。在医院里,它是通过专用的挥发罐和麻醉机给药的。但在非医疗环境下——

      “液体里的七氟烷浓度是多少?”他问。

      “大约百分之零点五。这个浓度不足以通过吸入达到麻醉效果——七氟烷的最小肺泡浓度大约是百分之二。但它溶解在等渗溶液里,通过肺泡被吸收——液体的量大,肺泡的表面积大,药物进入血液的速度非常快。”周敛停顿了一下,“换句话说,当这种液体被灌进肺里的时候,陈远舟在几十秒内就失去了意识。然后在三到五分钟内,因为液体占据了肺泡的空间,无法进行气体交换,他死于缺氧。”

      “所以他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被淹死的。”

      “对。而且——七氟烷在血液中的代谢半衰期很短,大约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到我们做尸检的时候,血液中的七氟烷浓度已经降到了非常低的水平,如果不是我专门要求做挥发性麻醉气体的检测,根本查不出来。”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七氟烷的获取途径?”

      “医院麻醉科、兽医院、医药公司。管控药品,每一瓶都有追踪码。我已经让人去查滨海市所有登记在册的七氟烷流通记录——过去一年内,从厂家到经销商到医院到诊所,每一笔都要查。”
      “好。还有一件事——那个玻璃瓶里的液体,我送到你实验室。今天之内。”

      “什么东西?”

      “不知道。在灯塔找到的,标签上写着S.A./Batch04/09.17。可能是和案件相关的化学物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S.A.又出现了。”周敛说。

      “又出现了。”沈渡洲确认。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和那个铁皮盒子并排放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铁皮盒子的表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在他的视线边缘跳动着。

      车驶入滨海市区的时候,沈渡洲没有直接回刑侦二队。他在滨海路的一个路口右转,沿着海岸线往东开,经过几个红绿灯之后,望海公寓的那栋灰黄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十六楼。从外面看,1603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截深色的玻璃。窗户下面的外墙上有一道水渍——不是从房间里渗出来的,而是从外面往上爬的,像有什么湿的东西沿着墙壁被拖了上去,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

      沈渡洲的目光从水渍移到窗户上,又从窗户移到楼下的人行道上。人行道的地砖有一些松动,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他沿着公寓的外墙走了一圈,在建筑物的背面——面向大海的那一侧——发现了一个消防通道。铁制的楼梯从二楼延伸到楼顶,锈迹斑斑,有几级台阶的栏杆已经断了,用铁丝简单地绑着。

      他走上消防通道。铁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咣咣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整个结构在微微震颤。他走到十六楼对应的位置,发现消防通道和建筑物主体之间有一个大约一米五的距离——没有连接桥,没有梯子,没有任何可以跨越的方式。也就是说,消防通道在这个楼层是无法进入建筑物的。这是一条死路。

      但他在十四楼的消防通道平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鞋印。

      在铁板表面的灰尘上,有一个非常清晰的鞋印。鞋底花纹是波浪纹,尺码大约四十二到四十三——和望海角灯塔平房里的鞋印是同一类花纹。鞋印的前掌部分比后跟更深,说明这个人是在往上走的时候踩下去的——身体重心前倾,脚步有力。鞋印的方向是朝向建筑物的——也就是说,这个人从消防通道的方向走过来,在这里停下来,面向着建筑物的外墙。

      沈渡洲蹲下来,用手电筒侧光照着鞋印。灰尘层很薄,鞋印的边缘有些模糊,说明不是最近留下的——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灰尘层的厚度是均匀的,鞋印没有被后来的灰尘覆盖,说明这个平台在鞋印留下之后没有人再上来过。

      他抬头看对面的外墙。十四楼对应的位置是一扇窗户——不是1603,是另一间公寓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不确定这扇窗户对应的是哪个房号,但他拍了一张照片,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位置。

      走下消防通道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余淮。
      “队长,你让我查的‘穿白鞋的人’——我找到了。”

      沈渡洲的脚步停在了八楼的平台上。

      “什么?”

      “在情报系统的协查通报数据库里,有一条去年十二月发布的通报。发布单位是滨海市海关缉私局。通报里提到一个代号叫‘白鞋’的人——或者组织——涉嫌参与一起海上走私案。通报的内容很模糊,只说‘白鞋’是一个中间人的代号,负责在境外的供货方和境内的接货方之间传递信息和资金。但没有具体的人员信息、没有照片、没有真实姓名。”

      “海关缉私局?”沈渡洲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货?”

      “通报里没写。但我查了一下那条通报的关联案件——去年十一月,滨海海关在滨海港查获了一批走私货物,藏在两个集装箱里,申报的是‘电子产品’,实际上是一些——”

      余淮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一些医疗设备。麻醉机、呼吸机、监护仪,还有一些一次性耗材。全是二类以上医疗器械,未经报关,没有任何进口许可。”

      沈渡洲站在消防通道的平台上,海风从楼梯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些东西在快速地拼接——七氟烷,一种在医院里通过麻醉机给药的药物;一批被查获的走私麻醉机;一个叫“白鞋”的中间人;一个在灯塔里留下的便条——“把这个交给穿白鞋的人”;一双被放在简竹霖鞋柜里的白色板鞋。

      “还有,”余淮继续说,“我查了林杭公司的注册信息里的那个地址——港城大道89号B幢312室。我今天下午让人去实地看了一下。”

      “怎么样?”

      “B幢312室是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室。已经在那里租了五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杭远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也就是说,林杭的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

      “实缴资本为零,注册地址是假的,没有任何报关记录。”沈渡洲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一家完全不存在的公司。”

      “对。一家不存在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出境后消失的人,股东是一个死了的人。”余淮的声音压低了,“队长,这不像是一般的走私案。这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壳。一个被人用来装东西的壳。但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沈渡洲挂掉电话,从消防通道走下来。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他伸手把空调关了,摇下车窗。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积攒的热气。

      他没有立刻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他的大脑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处理着所有的信息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咬合的缺口。

      林杭。陈远舟。简竹霖。S.A.。白鞋。七氟烷。走私的医疗设备。望海角灯塔里的观测记录。沉船礁。黄铜纽扣。金属片上的坐标。

      这些碎片之间存在一个共同点——一个可以把它们全部串联起来的轴心。他闭上眼睛,让所有的信息在他的意识表面自由地漂浮,不去刻意地组织它们,只是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

      医疗设备。七氟烷。等渗溶液。一个在床上被淹死的人。

      如果这不是一场谋杀——如果这是一场实验呢?

      一个想法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像一条从深水区缓慢上浮的鱼。如果有人在测试一种方法——一种可以让一个人在无痛苦、无挣扎、无痕迹的情况下被杀死的方法?等渗溶液确保肺部没有排斥反应,七氟烷确保意识在几秒内消失,整个过程干净、安静、不留痕迹。如果不是周敛的专业和细致,如果不是她恰好要求做了挥发性麻醉气体的检测,陈远舟的死亡原因会被鉴定为——

      溺亡。普通的、意外的溺亡。

      在床上溺亡?不,那太荒谬了。所以法医会排除溺亡,会认定为谋杀,会开始调查。但这正是问题所在——这种杀人方法的“不完美”恰恰是它的完美之处。因为太反常了,反常到任何法医都会注意到,都会开始深入调查。但如果——如果这种方法被改进到不再反常呢?如果有一天,一个人死在自己的床上,肺里全是水,但所有的检测都显示他就是溺亡的——尽管他的床离最近的水源有十公里?

      沈渡洲睁开眼睛。

      这不是一场谋杀。这是一次试验。陈远舟是试验品。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夏青。

      “队长,沉船礁的资料我查到了。”

      “说。”

      “沉船礁在滨海港东南方向约十二海里处,是一个面积大约三千平方米的礁石岛,高潮时大部分被淹没,低潮时露出水面约两米。岛上有一个废弃的航标站,建于1987年,2005年停用。航标站由滨海海事处管理,停用后移交给滨海市国有资产管理公司,目前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有人在使用那个航标站吗?”

      “我不确定,但我查到了一个东西。”夏青的键盘在背景里敲得很快,“滨海海事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史档案里有一条记录——2003年到2005年,该学院与滨海海事处有一个合作项目,内容是‘航标站运维实训’,地点就是沉船礁。项目持续了两年,航标站停用后项目就结束了。但项目的负责人——我查到了他的名字。”

      “谁?”

      “叫沈牧。当时是滨海海事职业技术学院航海系的副主任。2005年项目结束后,他调离了学院,去了哪里——档案里没有记录。”

      沈渡洲的笔尖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沈牧。姓沈。

      “还有,”夏青继续说,“那枚黄铜纽扣,我拿去给海事职业技术学院的校办看了。他们确认这是该校2000年到2005年间使用的制服纽扣。2005年之后学校更换了校徽设计,纽扣的样式也改了。这种老款纽扣——他们叫它‘锚徽’——现在已经不生产了。”

      “S.A.是什么意思?”

      “学校的人说,这不是学校的官方缩写。学校的英文缩写是MVC——Maritime Vocational College。S.A.可能是别的机构的缩写,也可能是个人姓名缩写。”

      沈渡洲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沈牧这个名字。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写上了“2003-2005 / 沉船礁 / 锚徽纽扣”。

      “夏青,查一下沈牧。他的个人背景、履历、现在在哪里。还有,查一下2003年到2005年期间,参与沉船礁航标站运维实训项目的学生名单。”

      “好。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二十年前的档案,不一定全。”

      “尽量。”

      他挂了电话,终于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他掉头往刑侦二队的方向开。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回到队里的时候,一楼大厅里没有人。他经过值班室,看到余淮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眼镜歪在一边,呼吸很沉。沈渡洲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简竹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他的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前臂内侧一条淡淡的、大约五厘米长的疤痕——不是手术疤痕,是那种被尖锐物体划过后留下的、细长的白色线条。沈渡洲之前没有注意到这条疤。

      他站在门口,看了简竹霖大约三秒。然后他走进办公室,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大。简竹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花了大约半秒的时间聚焦。他看到沈渡洲站在桌前,目光在沈渡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那个铁皮盒子上。

      “那是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睡了很久之后被突然叫醒的人。

      “在望海角灯塔找到的。”沈渡洲坐下来,把椅子转到和简竹霖面对面的角度,“里面有一个笔记本、一张海图、一个玻璃瓶。还有一张便利贴。”

      他从铁皮盒子里取出那张便利贴,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到简竹霖面前。

      简竹霖低头看。便利贴上的字迹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如果我不回来,把这个交给穿白鞋的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渡洲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从均匀的、每分钟大约十二次的节奏,变成了稍微加快的、大约十六到十八次的节奏。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沈渡洲说。不是疑问句。

      简竹霖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洲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于睡眠不足,而是来自于一种长期的、持续的、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的负重。

      “我知道。”他说。

      沈渡洲等着。

      简竹霖把便利贴放回桌面上,用食指按住它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不是紧张的那种颤抖,而是那种肌肉在极度疲劳之后失去控制的本能反应。

      “陈远舟不是林杭的朋友。”他说,“陈远舟是林杭的——上线。”

      “上线?”

      “林杭在做一些事情。一些我不能详细说的事情。陈远舟是他在国内的联络人。林杭出境之后,陈远舟负责继续运作一些——”

      他停下来,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会违反保密协议、又不会显得他在故意隐瞒的词。

      “一些项目。”他最终说。

      “什么项目?”

      简竹霖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走了大约三十秒。

      “队长,”他说,“你听说过‘深海协议’吗?”

      沈渡洲摇头。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文件里的协议。”简竹霖的声音变得非常低,低到沈渡洲几乎要向前倾身才能听清,“它涉及到一些——深海采矿的技术。还有一些——和这些技术相关的设备和材料。这些东西在某些国家的法律里是合法的,在中国不是。所以它们需要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境内。”

      “走私。”

      简竹霖没有否认。他也没有确认。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陈述词。

      “林杭的公司是一个通道。一个用来转移资金和信息的通道。公司没有实际的进出口业务——它只是一个壳,用来让某些交易看起来合法。陈远舟负责管理这个壳的日常运作。而我——”

      他停顿了。

      “我负责的是另一部分。一个和这个壳平行运行、但从不交叉的部分。”

      “你那一年的空白。”

      “对。”简竹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一年的空白不是空白。我在接受训练。一种针对特定任务的训练。任务的内容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洲。

      “——这个任务和陈远舟的死有关。和林杭的消失有关。和你在灯塔里找到的那些东西有关。”

      沈渡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那条线。那条把所有碎片串联在一起的、细如蛛丝却坚如钢缆的线。

      “你是哪个部门的人?”他问。

      简竹霖摇了摇头。“不是‘哪个部门’。是一个——临时组建的团队。没有编制,没有档案,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任务结束后就解散。任务开始前,每个人签了保密协议,协议的法律效力和《国家保密法》挂钩。”

      “你的直属上级是谁?”

      “我不能说。”

      “你的任务目标是什么?”

      “我不能说。”

      “你在望海公寓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你去照看林杭的房子——是任务的一部分还是你自己的行为?”

      简竹霖沉默了五秒。

      “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包括你今天凌晨出现在1603?”

      “包括。”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收到短信之后去现场,是任务指令还是个人决定?”
      简竹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小,如果不是沈渡洲一直在观察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是任务指令。”他说。

      沈渡洲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怎么知道这是任务指令?”

      简竹霖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比之前更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阴影里缓慢地沉落。

      “因为‘带上你的鞋’——这是我们团队内部的一个暗语。意思是:任务状态变更,进入预备执行阶段。收到这个暗语的人,需要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地点,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但你没有等到进一步的指令。你等到的是一具尸体。”

      “对。”

      沈渡洲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已经被他拉开了,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办公室,窗台上的灰尘在光线中闪闪发亮。他看着窗外,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再晚一步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简竹霖,”他说,背对着身后的人,“你在你的团队里是什么角色?”

      简竹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回声。

      “我是那个穿白鞋的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沈渡洲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被投进一片很深的、很暗的水里。

      他转过身。

      简竹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陈远舟尸体上的那张脸。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那种在火焰熄灭之后、灰烬下面仍然保持着温度的、暗红色的余烬。

      “但那双鞋不是我的。”他说,“我的鞋被人拿走了。放在我鞋柜里的那双——是一双被人穿过的、同款同尺码的鞋。有人知道‘白鞋’这个代号。有人知道这个代号对应的暗语。有人用这个暗语把我叫到了1603。”

      他站起来。一百八十九公分的身高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沈渡洲的脚边,像一条黑色的、静止的河。

      “有人想让我出现在那个现场。有人想让我成为这个案子里的一根线头。有人想让你——沈渡洲——顺着这根线头,一直往下扯,一直扯到——”

      他停下来。

      “扯到什么?”沈渡洲问。

      简竹霖的目光落在沈渡洲的脸上。那道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接,都要不加掩饰。它穿过阳光、穿过灰尘、穿过办公室里所有的杂物和噪音,像一根被拉直的鱼线,绷到了极限。

      “扯到我不能说的地方。”他说。

      沈渡洲和他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简竹霖面前。

      页面上写着: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不能说的。你只需要告诉我——陈远舟的死,是不是你们任务的一部分?”

      简竹霖低头看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沈渡洲放在桌上的笔,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今天凌晨时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像是在丈量一段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

      沈渡洲低头看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不是。”

      但在这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简竹霖写的时候把笔压得很轻,字迹几乎看不清楚,需要把笔记本凑到灯光下才能辨认。

      “但有人希望它看起来是。”

      沈渡洲合上笔记本。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他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完全凭记忆背下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声。

      “我需要见你。”沈渡洲说。

      那头沉默了十秒。

      “你知道在哪里。”一个声音说。然后电话挂了。

      沈渡洲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余淮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眼镜还是歪的,脸上有桌面上打印纸留下的红印。

      “队长,你去哪?”

      “出去一趟。两三个小时回来。”

      “简竹霖的正式笔录——”

      “推迟到晚上。”

      他没有等余淮回答,直接推开了大楼的门。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拆过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没有点燃。他只是咬着滤嘴,感受着烟草在唇齿之间的干燥和苦涩,然后把它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他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他想起简竹霖写在笔记本上的那行字——“不是。但有人希望它看起来是。”
      有人希望陈远舟的死看起来和“深海协议”有关。有人希望简竹霖出现在现场,成为连接谋杀和那个秘密任务的桥梁。有人希望沈渡洲——一个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在调查一桩普通命案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地走进一片他本不该涉足的水域。

      而那片水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被浮出水面。

      沈渡洲发动了车。

      方向盘在他手中微微转动,车头对准了出城的方向。他没有开往刑侦二队,没有开往望海公寓,没有开往任何和这个案件直接相关的地点。

      他开往滨海市东郊的一个住宅区。一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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