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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感同身受   这天晚 ...

  •   这天晚上,孙栖翟跟几个朋友约在一家酒吧。
      酒吧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装修是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金属管道的天花板,昏暗的灯光,角落里有一个小舞台,一个乐队正在调音。
      孙栖翟到的时候,他的朋友们已经占了卡座,桌上摆了一排酒。
      “孙少来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站起来招呼他,“来来来,坐坐坐,今晚不醉不归!”
      孙栖翟笑着坐下,拿起一瓶啤酒跟碰了一下。
      “喝!”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起来了。几个人划拳、摇骰子、吹牛,嘻嘻哈哈的,闹成一团。
      孙栖翟喝了不少。
      他上辈子酒量就一般,这辈子这具身体的酒量好像也不怎么样。几瓶酒下肚,他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看东西都有点重影。
      他靠在卡座的沙发上,眯着眼睛,听着朋友们的笑闹声,嘴角挂着笑。
      舒服。
      真舒服。
      有钱真好。
      他正昏昏沉沉地享受着微醺的感觉,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知道我这一身多少钱吗?”
      那声音很大,带着怒气,在嘈杂的酒吧里依然刺耳。
      孙栖翟迷迷糊糊地转过头。
      不远处,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站在卡座边上,指着自己的衣服骂骂咧咧。他的衬衫上湿了一大片,酒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地上还有一个碎了的酒杯。
      孙栖翟认出了那个人,是李严。
      李严是他新认识的那个二代圈子里的,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人也还行,就是脾气不太好,喝点酒就喜欢耍横。
      李严面前站着一个服务员。
      那个人穿着酒吧的统一制服,白衬衫,黑色马甲,黑色长裤。制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衬得他整个人瘦瘦小小的。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剩下的几杯酒也在晃。
      “对……对不起,客人。”他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点哭腔,“我……我会赔给你的。”
      孙栖翟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
      然后他的酒醒了一半。
      那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不是江亦辰那种凌厉的、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柔软的、无害的好看。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欲落未落,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两颗圆润的珍珠。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唇被咬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又害怕又倔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
      孙栖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这人长得真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跟性别没关系。就像你看见一朵花、一幅画、一只猫,你觉得它好看,不代表你想跟它谈恋爱。
      他见不得美人落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李严,”他拍了拍李严的肩膀,打了个酒嗝,“我赔钱给你吧。”
      李严转过头,看见是他,表情缓和了一点。
      “孙少,你别管,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没事没事。”孙栖翟摆摆手,“这一次的费用我也全包了。来酒吧就不要让自己太生气了,喝酒嘛,图个开心。”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就是孙国建给他的那张,塞到李严手里。
      “衣服多少钱,我赔你。今晚的酒水,我请。行不行?”
      李严看了看手里的卡,又看了看孙栖翟,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
      “行吧。”他把卡还给孙栖翟,“既然孙少开口了,那就算了。”
      他转头瞪了那个服务员一眼,伸手推了一把。
      “真晦气!”
      那一推力气不小,服务员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托盘上的酒杯晃了晃,又洒出来一些酒。
      他站稳之后,重新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滴一直悬在眼角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孙栖翟看着那滴眼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过这种表情。
      上辈子在孤儿院里,有个比他小的孩子,被大孩子欺负了之后,就是这种表情,想哭又不敢哭,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
      他当时冲上去把那个大孩子揍了一顿。
      现在他也想做点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帮那个人擦掉脸上的泪珠。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那人的脸,那人看见他抬手,吓得浑身一抖。
      那种抖不是冷,是恐惧。是那种被欺负惯了的人,看见有人抬手就会本能地缩起来的恐惧。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等待被打的小动物。
      孙栖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很大,大到他的手腕骨都在嘎嘎作响。
      孙栖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转过头。
      江亦辰。
      他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他攥着孙栖翟的手腕,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把那个服务员揽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服务员被拉到江亦辰身后,整个人都靠在他背上,双手抓着江亦辰的西装后摆,手指攥得紧紧的。他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江亦辰的西装上。
      孙栖翟愣在原地,脑袋因为酒精而迟钝地运转着。
      江亦辰怎么在这儿?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个服务员就从江亦辰身后探出头来,红着眼睛,声音颤抖但坚定地说:
      “我将酒水撒出来是我的不对,可我也是人,我也有尊严。”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他看着孙栖翟,又看了看李严,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孙栖翟脸上。
      “但你们这群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就只会在钱堆里慢慢地发烂发臭。”
      说完这句话,他把脸埋进了江亦辰的后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江亦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之前看孙栖翟的眼神完全不同,是心疼,很深很深的心疼。
      “肖肖……”他低声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孙栖翟的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江亦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叫“肖肖”的服务员,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解释。
      他想说“我也是穷人出身,我知道打工有多不容易,不会欺负人的”。
      但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迟钝,嘴巴跟不上脑子。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我……”
      江亦辰转过头来。
      他看着孙栖翟,眼神里充斥着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之前那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感觉,而是一种滚烫的、带着杀意的。像一头护崽的猛兽,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就是你说的永不再见?”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因为我亲近一个人,你便要跑到这里刻意刁难?”
      孙栖翟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么会脑补?
      他根本不认识那个服务员!他也不知道江亦辰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看那个人哭了想帮他擦眼泪而已!
      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因为江亦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钱。
      那是厚厚的一沓,用白纸捆着,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握着那沓钱,抬手狠狠地扇在了孙栖翟脸上。
      “啪!”
      那声音在嘈杂的酒吧里格外清脆。
      钱散开了,像雪片一样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孙栖翟的头上、肩上、脚边,落在地上、桌上、酒杯里。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孙栖翟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是钱的力道有多重,是羞辱。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茫然。
      他愣愣地看着江亦辰,看着他把那个服务员揽在怀里,转身走了。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慢节奏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又忧伤。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有人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他,有人低头捡地上的钱。
      孙栖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钱。
      一张一张地捡。
      他捡得很慢,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抖。
      他把捡起来的钱叠好,走到吧台,递给调酒师。
      “这些钱,分给今晚的员工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当众扇了脸。
      调酒师犹豫了一下,接过钱,点了点头。
      “谢谢先生。”
      孙栖翟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卡座。
      李严站在卡座边上,脸色很难看。他刚才一直没说话,现在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拍了拍孙栖翟的肩膀。
      “孙少,”他的语气里带着愧疚,“今天这事儿算哥对不住你。我不知道那服务员跟江亦辰有关系,不然我肯定不会。”
      “没事没事。”孙栖翟打断了他,挤出一个笑容,“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困。”
      他说着,坐回卡座上,靠在沙发里。
      酒吧里的灯光昏暗,音乐声忽远忽近。他的朋友们围过来,有人递给他一杯水,有人问他有没有事,有人在骂江亦辰不讲道理。
      他们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孙栖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挺困的。
      那个服务员没有背上巨额债务就好。
      同为打工人,他深感工作的不易。
      至于其他的,算了,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在酒吧的卡座上,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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