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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冻土下的回声 往日回响揭 ...


  •   腊月廿八的东北,风裹着碎雪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踩过奶奶家门前结了冰碴的土路,鞋底与冰面摩擦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屯子里格外刺耳。我的奶奶刘春梅他的名字很少听见,因为村里村外都叫她老徐太太。我回来就发现她早已站在院门口等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裹在身上,头上依旧待着那种圆圆的帽子见我来,满是皱纹的脸立刻舒展开,却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怅然。

      “欣悦回来啦,快进屋,外头冷。”奶奶接过行李箱,我的小名欣悦家里人都这么叫很久没听到这一声让我十分的温暖,好像感受不到那来自东北破天荒一样的寒冷,奶奶的手指触到我冻得发红的手背,下意识地往自己袖筒里缩了缩,又赶紧去拉她的胳膊往屋里带。

      炕烧得滚烫,我刚把棉袄脱下来,奶奶就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过来,碗壁烫得她指尖发颤,暖意却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你爸今儿个还去镇上买年货了,说你爱吃粘豆包,让我多蒸点。”奶奶坐在炕沿边,眼神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闪闪的泪。

      我喝着姜茶,打量着熟悉的屋子。墙是土坯糊的,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桌角摆着奶奶腌的酸菜坛子,空气中飘着柴火与酸菜混合的味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有些记忆,像被冻土层埋住的种子,沉在心底最深处,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奶奶,我大爷他们今儿个也过来不?”我咬了一口粘豆包,豆沙馅甜得发腻,却没什么滋味。她今年二十一岁,专科毕业刚一年,一边琢磨着未来的路,这次回奶奶家,本是想躲躲城里的喧嚣,也想跟奶奶说说自己的打算。

      奶奶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抹布擦着桌角,却没擦干净,反而留下一道湿痕。
      “你大爷,上午还来问我要不要添点菜,说等会儿带你大叔他们过来一起吃个饭。”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
      “你妈也念叨你好几回了,昨儿个还跟我说,想给你织件毛衣,就是眼睛不太好使了。”

      提到妈妈,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妈妈这些年一直不太好,被被害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症缠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又会突然情绪激动,摔东西、骂人。爸爸常年在外打工,家里的担子大多落在她身上,小时候带着弟弟,长大后既要照顾自己和弟弟,又要时不时回去看妈妈、奶奶。

      我对妈妈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的。有时是妈妈抱着她,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暖融融的;有时是妈妈突然红了眼,抓住她的胳膊不放,嘴里喊着“有人要害我们”,吓得她直哭。这些记忆碎片,像冬天的冰碴子,扎在心里,凉冰冰的。

      晚饭前,大爷果然带着家人来了。大爷五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豪爽,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
      “欣悦长这么高了,听说毕业啦,咱徐家的姑娘,就是有韧劲!”

      我笑着应和,目光扫过大爷身后,大叔们都穿着厚棉袄,手里拎着烟酒、猪肉,热热闹闹地往屋里搬。奶奶忙前忙后地招呼着,炕桌很快就摆满了菜:炖排骨、炒酸菜、炸丸子,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大爷喝了两口白酒,大着舌头说:“欣悦啊,你要是考上了大学,以后就不用在屯子里待着了,去城里好好发展,咱徐家也能沾沾你的光。”

      “谢谢大爷。”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她喉咙发疼。

      就在这时,奶奶突然放下了筷子,沉默地看着地面。我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刚想开口问,奶奶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满是心疼,还有一种终于要说出秘密的沉重。

      “欣悦,奶奶有件事,你今年二十一了,也不是小孩儿了啥事儿你也能明白了,今儿个,该跟你说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奶奶,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握紧。

      桌上的喧闹声似乎一下子远了,大爷他们还在聊着家常,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奶奶的声音,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屯子东头的打谷场,发生的一件事?”奶奶慢慢开口,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在了那个冬天。

      我的眉头轻轻皱起,努力在记忆里搜寻。五六岁的时候……她好像记得有个打谷场,夏天晒满了金黄的稻谷,冬天就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可具体的事,却一片模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冰,怎么也敲不开。

      “我……有点记不清了。”我实在地说。

      奶奶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却很温暖。
      “那时候,你妈还没像现在这样,那会儿她还能勉强照顾你和你弟弟。有一天,你跑出去玩,就去了打谷场。”

      奶奶的声音缓缓流淌,带着东北冬日的寒风,也带着那时候的混乱与惊恐。

      那天的东北,也是个刮大风的天,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五岁的徐一楠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跟在几个同龄的孩子后面,往打谷场跑。打谷场是屯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夏天晒粮食,冬天就堆着稻草,孩子们喜欢在上面打滚、追逐。

      一楠跑在最前面,她喜欢打谷场东边的那堆稻草,里面软软的,像个天然的小窝。她刚要往稻草堆里钻,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稻草堆旁边。

      那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点醉意。他见一楠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朝她招了招手:“小丫头,过来,叔叔给你糖吃。”

      一楠当时有点害怕,想往后退,可那个男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凉,而且很用力,捏得一楠的胳膊生疼。

      “你别碰我妹妹!”
      一个清脆的男孩声音响起,是邻居家的小哥,他跑过来,用身体挡在一楠面前,对着那个男人喊,“你快走!不然我喊大人了!”

      那个男人瞥了一眼男孩,不屑地哼了一声,却还是松开了一楠的胳膊。一楠趁机躲到男孩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那个男人。

      可没想到,那个男人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让一楠吓了一跳。她不明白,好好的人,为什么要跪在地上?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人。

      就在这时,屯子里的大人陆续赶来了。大爷徐矿业当时二十多岁,年轻力壮,第一个冲到打谷场,看到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一楠,立刻红了眼,
      冲上去就要动手打那个男人:“你个畜生!敢动我家丫头!我今天打死你!”

      “别打!别打他!”一个女人的声音急切地喊着,
      是李艳。
      她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死死拦着大爷,
      “他是我朋友!你们不能打他!他不是故意的!”

      “李艳!你疯了?他对你女儿做什么了?你还护着他?”大叔们都急了,七手八脚地去拉李艳,有的骂那个男人龌龊,有的劝李艳清醒一点。

      打谷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骂,有人在拦,有人要动手,有人在哭。一楠被挤在人群中间,吓得哇哇大哭。她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这么吵,不明白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为什么要抓她,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护着那个坏人。

      她只记得,妈妈李艳抱着那个男人,身体挡在他前面,像一堵墙,任凭大爷和大叔们怎么拉、怎么骂,都不肯松开。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哭腔,
      反复喊着:“你们别打他!他没伤害欣悦!真的没伤害!”

      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却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嘟囔。

      混乱持续了很久,直到村支书赶过来,才把众人拉开。李艳被劝开了,那个男人也被村支书派人送回了家。大爷和大叔们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一楠,心疼得不行,却也只能安慰她,说没事了,坏人走了。

      可一楠心里的恐惧,却一直没散去。她总记得那天的风,记得那个男人冰凉的手,记得妈妈不顾一切的阻拦,记得大人们的争吵声和哭喊声。那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回,却又模糊不清,像是被冻住了,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那件事就被她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她以为那只是小时候一场可怕的噩梦,以为是自己太胆小,才会记得那么清楚。她甚至不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只记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记得打谷场混乱的场景。

      直到今天,奶奶坐在炕沿上,用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声音,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的记忆。

      “欣悦,那个男人,是你妈妈的野男人。”

      奶奶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一楠的耳边。她猛地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

      “奶……奶奶,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奶奶看着一楠,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那时候,你妈还没犯病那么严重,可她那时候,跟这个男人走得近。具体怎么回事,奶奶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那天他来屯子里找你妈,正好碰到你,不知道是想跟你妈说什么,还是一时糊涂,就碰着你了。”

      “那……那妈妈为什么护着他?”我问,
      声音里满是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委屈。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和别的妈妈不一样,可她没想到,妈妈竟然会和别的男人有这样的关系,还在自己被“坏人”欺负的时候,护着那个坏人。

      奶奶叹了口气,眼眶红了。
      “奶奶也不懂啥事,奶奶跟你爷忙着地里的农活你爸也跟着忙,家里怎么能就出来这事儿,谁也没成想你妈能这样做,家里人没人对不起你妈啊。”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委屈,因为困惑。她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天的场景很乱,长大后,她隐约明白了一些事,却从来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的。

      “是啊,好好的日子,家里儿女双全为什么不能好好的过着这个日子。”奶奶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孩子小根本就不懂什么事儿,本来好好的日子。”

      桌上的喧闹声彻底消失了,大爷和大叔们也安静地坐着,看着一楠,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们记得当年的事,。他们心疼一楠,心疼这个从小就多灾多难的孩子。

      一楠坐在炕头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滴在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有时会抱着她,喃喃自语,说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弟弟。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妈妈奇怪,现在才明白,妈妈心里藏了多少苦,多少无奈。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妈妈犯病,她都要紧紧抱着弟弟,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她想起自己五六岁的时候,要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照顾弟弟,看着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疼,自己却只能默默流泪。她以为自己的童年,只有孤独和辛苦,却不知道,在那段孤独的童年里,还藏着这样一段模糊又可怕的过往。

      “奶奶,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跟大人们说,那个哥哥(她把那个男人当成了哥哥)摸我,他们都不信我,还说我不懂事。”我哽咽着说,想起小时候那些无人回应的委屈,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奶奶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奶奶知道,奶奶都知道。那时候大人们都没在意,是奶奶不好,没好好护着你。这些年,奶奶一想起这事,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奶奶不敢跟你说,怕你难受,怕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可今儿个,你都二十一岁了,奶奶不能再瞒着你了。”

      我抹了抹眼泪,心里五味杂陈。我有委屈,有不解,有对那个男人的恨,有对妈妈的复杂情绪,还有对自己童年的心疼。我突然明白,自己从小就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那个男人呢?”我问。

      “早走了。”奶奶说,“那件事之后,他就没再来过屯子。后来听说他回了老家,再也没联系过你妈。”

      我沉默了。那个男人,像一颗投入冻土的石子,激起了短暂的波澜,然后就消失不见,却给她留下了长久的阴影。

      晚饭没再吃下去,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可一楠却没什么胃口。奶奶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大爷和大叔们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大爷拍了拍一楠的肩膀。
      “一楠,别难过,都过去了。以后有啥事,大爷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冻土下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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