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爱你呀!》椰子曼曼

2、白发少年 世界在刹那

　　世界在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地上那个被车轮溅起的水坑，点点水花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映照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
　　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一颗颗清晰地悬浮在昏黄的路灯光线里，纹丝不动。
　　而街道上所有奔逃的身影，也凝固在他们最惊恐的那一刻。
　　一张张因尖叫而扭曲的脸，一双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此刻全都像这座城市里最新鲜的蜡像。

　　那辆气势汹汹的宾利，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具，在距离少年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车窗后，男人那张因疯狂而狰狞的脸，也成了一张静止的面具。
　　整个街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而在这片凝固的时空里，唯一能动的，只有沈清辞。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回马路中央。
　　她没看那辆近在咫尺的钢铁巨兽，而是走到了少年身边。
　　少年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还伸在半空，维持着推开她的姿态。
　　他雪白的发丝在空中凝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几缕碎发凌乱地垂落，半遮住他那张清冷如玉的侧脸。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那些凝固在空中的发梢。
　　冰凉，柔软。

　　“你不怕死吗？”沈清辞朱唇轻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必死无疑的少年，眼睫颤动。
　　他像是被这声询问从地府拽了回来，眼底的绝望如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复清明。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杂乱。
　　少年看见了周围那些诡异悬停的水花，也看见了如同雕像般的行人群体。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清辞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怎么做到的？”他的嗓音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
　　“那不重要。”沈清辞神色如常。

　　她百无聊赖地抬起右手，指尖微动。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

　　轰隆！
　　下一秒，一团橙红色的火球从那宾利的车头腾起。
　　烈火吞噬着车壳，浓烟滚滚，冲天而上的气浪裹着金属碎片向外扩散。
　　与此同时，凝固的时空重新流转了起来。人群的惊叫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树叶开始扑落，水花散碎，各种惊慌的声音，瞬间把整条街道淹没。

　　谢寻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脚下踩着的已是路边的人行道。
　　自己距离那团还在燃烧的橙红色火球，隔了整整一条车道的距离。

　　“今日，本就是他的死期。”
　　沈清辞冷冷一笑，依然站在他的面前，语气平静，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根本与她无关。

　　她看着这个全身如白霜的男孩。
　　四周的惊叫声犹如潮水，人群往各个方向涌动。
　　有人摔倒，有人哭嚎，有人已经在打报警电话。整条街陷入彻底的混乱，
　　而这个少年，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被爆炸的余波吓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团燃烧的残骸。

　　那是一种超脱了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千年以来，沈清辞见过无数灵魂。贪婪的，懦弱的，伪善的，绝望的……于她而言，不过是承载着七情六欲的容器，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他的心，什么杂音也没有。

　　他干净得出奇，听不见任何心声，倒叫她有点不适应。

　　火光跳跃，在他雪白的睫毛上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色。
　　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染上了一层妖冶的血色。
　　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从沈清辞沉寂了万年的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这感觉太过新奇，以至于她微微眯起了眼。

　　有趣。
　　竟然遇到了一个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与爆炸都无动于衷的人。

　　沈清辞的目光胶着在少年脸上，眼波流转。
　　悄然间，她指尖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神念，如最轻柔的蛛丝，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这是她惯用的把戏。
　　她只需动一动念头，就能勾起对方心底最原始的欲望，让那欲望如野火燎原，将理智烧个干净。
　　她可以瞬间让无数男人为她疯魔，为她抛妻弃子，为她散尽家财。
　　特别是对付那些自以为是的渣男时，尤其好用。

　　如今这缕神念，顺利地从少年的眉心钻入，直抵心脏最深处。
　　她想看看，这双清澈如冰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样子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已经准备好欣赏他接下来的反应了。
　　是会瞬间脸红耳赤，呼吸急促？还是会眼神迷离，像只被蛊惑的小兽，痴痴地望着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将令她相当期待。

　　然而，三秒钟过去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寒冰，任凭她如何施力，都无法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

　　沈清辞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要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少年淡淡地开口。
　　说完，他便转过身，似乎打算就这样离开。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竟然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辞问，声音里那股慵懒的调子淡了些，多了一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
　　“谢寻。谢谢的谢，寻找的寻。”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一个字。

　　她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融入疏散的人群，身影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神念悄然收回，无功而返。
　　沈清辞活了这么久，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艾莉娅来找她喝下午茶时说过的话。

　　那天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洒在花园的白色小圆桌上。

　　艾莉娅捧着一杯热牛奶，语气是一贯的温柔和缓。
　　“人心之所以好操控，是因为有所欲求。贪财的给他钱，好色的给他美人，虚荣的给他名声。只要找准了那个点，再坚固的心防也会崩塌。”

　　沈清辞当时正用银叉子切分一块草莓慕斯，闻言挑了挑眉，红唇沾上一点奶油，显得漫不经心。
　　“那要是遇见了无法操控的人心呢？”

　　“如果一个人无欲无念，就不会被掌控。”艾莉娅笑了笑，那双永远悲悯的眼睛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但那不可能存在。因为人活着，就一定有所求。”

　　那时，沈清辞还不以为然。

　　可现在，她信了。
　　这个叫谢寻的少年，确实无欲无求。

　　但这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沉睡已久的好胜心。
　　她倒要看看，这世上真有完全无法撬动的人吗？

　　沈清辞抬手一挥，身形瞬间消融在混乱的空气里。

　　*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谢寻前方十米处的人行道上。

　　这一次，她换了副模样。
　　她现在的外貌依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一头乌黑的海藻长发披散在肩头，身材被一条紧身的黑色连衣裙勾勒得淋漓尽致，每走一步都摇曳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故意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昂贵的的香水味，混合着酒味，刺鼻而来。

　　谢寻走近时，她恰好不小心撞了过去。
　　“呀——”
　　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朝他怀里倒去，手臂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带着醺然的酒意，暧昧地喷洒在他耳畔。

　　谢寻的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很快将她推开，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这位女士，请你小心点。”

　　沈清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她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对不起啊，我好像喝多了……小哥哥，你能送我回家吗？”
　　她再次抬起头，一双狐狸眼水波流转，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马上就要哭出来。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心软，甚至心猿意马。

　　可谢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了更安全的距离。
　　“你可以叫出租车。”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沈清辞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高跟鞋几乎要戳穿地面，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
　　这人是石头做的吗？

　　当谢寻快走到S大门口的时候，沈清辞再次变幻身形，来到了他前方的街角。

　　这一次，她变成了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大学生。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专业书，脸上挂着几分学生气的迷茫和稚嫩。

　　谢寻走近时，她故意手一松，书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啊！”她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

　　谢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沈清辞心里一喜。
　　有戏！

　　她故意蹲得很低，宽松的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白皙的锁骨。
　　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又无辜，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同学，你能帮我一下吗？这些书好重。”

　　谢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一本一本地捡起地上的书，将书页抚平，整整齐齐地摞好，递还给她。
　　“拿好。”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全程，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沈清辞抱着那摞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书，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春无敌的身体，又看了看谢寻越走越远的背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是这副皮囊不够好看？
　　不可能，她可是严格按照人类社会最受欢迎的审美标准捏的初恋脸！黄金比例，完美无瑕！

　　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钢铁直男都没他这么离谱！
　　她就不信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演了一出出堪称魔幻的连续剧。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场两米八的高冷女总裁，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谢寻的鞋上，还没来得及递上镶钻的名片，谢寻已经从包里拿出湿纸巾，自己擦干净走了。
　　一个穿着洛丽塔裙、抱着玩偶熊的软妹，怯生生地问他附近的书店怎么走，他直接打开手机地图，截图，用蓝牙传给了她，全程没说超过三个字。
　　甚至一个背着画板、气质忧郁的男艺术生，在他面前不经意地掉了一幅画，画上的人赫然是他。
　　谢寻捡起来看了一眼，递还给他，说：“画得不像。”
　　男艺术生（沈清辞）：“……”

　　但这一次，谢寻没有像之前那样绕开，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清辞心头咯噔一跳：哦？难道他真的喜欢同性……

　　然而，少年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闹够了没有？”

　　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从第一次开始，你就一直跟着我。”谢寻平静地说，“换了七次形象，用了七种方式来接近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辞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维持的男学生形象，如风中沙砾般寸寸消散，露出了她原本的模样。

　　他……看得见她原本的模样？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看得见她的真身？
　　所以她刚才那些拙劣的的表演，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独角戏？

　　谢寻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活人的温度，却是冻彻骨髓的寒。

　　“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