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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榕城漆器 三年后。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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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榕城。
玄道緣站在沈氏漆器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推荐信。
信是老道临终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这孩子可怜,会干活,求老板收留。老道写完信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只听清一句:“你命不好,但心不坏。”
老道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跟他说过这话的人。
“进来吧。”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番,“会什么?”
“会干活。”
老板笑了,指了指后院:“先去把那些伞骨搬出来晒。”
玄道緣放下包袱,转身就走。
他在漆器坊干了一个月,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老板让他搬东西他就搬,让他刷漆他就刷,让他学脱胎的工艺他就学。他不问为什么,不偷懒,不跟人搭话。工坊里的伙计们私下议论,说他是哑巴,说他脑子有病,说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邪气。
他不解释。
晚上收工,别人去喝酒赌钱,他就坐在后院练枪。说是枪,其实是一根从苍梧山带来的楠木心,黑乎乎的,沉得要命。他把那根木头当枪使,一刺一收,来来回回,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当康趴在墙角,哼哼着看他。三年过去,这小东西还是圆滚滚的,一点没长,就知道吃。
“明天给你买贡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当康立刻精神了,拱着他的手心叫。
玄道緣没理它,从怀里摸出那个褪色的蛋兜,看了很久。
蛋兜里的冰糖早就化了,只剩一枚螭吻扣子,还有一朵干得只剩梗的海芙蓉。他小心地摸了摸,又塞回去。
“睡觉。”他对当康说,也对自己说。
刺桐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早。
老板说要去刺桐城进货,问谁愿意跟车。没人想去,路远,活累。玄道緣举了手。
“你去?”老板有点意外,“你一个人行吗?”
“行。”
他其实不是为了干活。他听说刺桐城靠海,有南音,有渔船,有簪花的女人。他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的人,是不是都像她一样。
刺桐城比榕城热闹十倍。
街上到处都是人,卖糖的、卖布的、卖海鲜的,吆喝声能把天顶破。玄道緣不习惯,人一多他就烦躁,脊背又开始隐隐发烫。当康缩在他袖子里,吓得直哆嗦。
他找了个清净的巷子,靠着墙喘气。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琴声。
很远,很轻,断断续续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幼鸟。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玄道緣顺着声音找过去,穿过三条街,绕过两个巷口,最后在一家茶楼门口停下来。
琴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帘子,朦朦胧胧。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
“客官,进来坐啊。”伙计招呼他。
他没动。
“听曲儿?今儿可是南音最好的师傅,一般人请不动。”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又停下来。站在街角,一直听到琴声断了,才慢慢走开。
回到客栈,当康从袖子里探出头,哼哼着蹭他的手。他低头看它,忽然说:
“是她。”
当康歪着头,不明白。
“弹琴的是她。”
他也不明白。三年了,他只听她弹过那一次,断断续续的几个音,可他就是知道。
那个人也在刺桐城。
那天晚上,玄道緣坐在客栈的屋顶上,对着月亮,把那根楠木心擦了一遍又一遍。当康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老道的话。
“你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不该想太多。
他把楠木心放下,从怀里摸出蛋兜,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去茶楼。
第三天,也没去。
他在刺桐城待了七天,把老板要的货办齐了,又去码头看了一下午的船。海很蓝,比他想的还蓝。风吹过来,有股咸咸的腥味。他站在码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回到榕城之后,玄道緣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还是每天干活,每天晚上练枪,只是偶尔会在休息的时候,对着窗外出神。当康趴在他脚边,哼哼着要贡糖,他有时候给,有时候忘了。
有一天,老板让他给一把新做的油纸伞描金。
那是一把好伞,福州脱胎漆器的工艺,伞面乌黑发亮,伞骨轻得像没有重量。玄道緣拿着描金的笔,在伞面上勾勒纹路。
他不知道要画什么。
花?鸟?山水?
他想起苍梧山的雾,想起九曲天溪的水,想起溪边那块大石头。
笔尖落下去,画了一朵花。
很小,藏在伞骨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一朵茉莉。他见过一次,在海边的女孩发间,白色的,半开半开,沾着露水。
画完那朵花,他愣了很久。
当康拱他的脚,他低头看它,忽然说:“我想去找她。”
当康哼哼着,不知道是同意还是饿了。
“算了。”他把伞收起来,放在一边,“找她做什么。”
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