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青茉璃

2、问微宁

　　他喝粥的动作轻缓有度，瓷勺起落间不见半分仓促，眉眼间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半点多余神色都无，仿佛周遭烟火暖意、一室晨光，都难以真正入他心间。窗棂外的晨阳正慢慢爬高，金软的光线穿过薄薄的窗纸，在青砖地面投下一方方浅淡的光斑，风从院间掠过，携着草木淡香悄悄漫入屋内，连空气都变得温软而安静。屋内静得能听见檐下雀鸣，唯有瓷勺轻触碗壁的细微脆响，清浅又绵长，晨光斜斜洒在二人身上，一边是清冷孤绝的剪影，一边是软和明亮的少女身影，晕开一片柔和却又带着疏离感的光晕。
　　栀姚见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在意这份冷淡，自顾自轻声开口：“这粥我熬了好一会儿呢，火候刚刚好，你若是觉得合口味，往后我还可以再煮给你吃。”萧凛青垂着眼，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可。”声线低沉冷冽，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生人勿近的模样分毫未减。栀姚却半点都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小幅度地晃了晃身子：“我就知道味道不会差，我在这村里，熬粥的手艺可是数一数二的呢。”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想起他失忆的事，又放缓了语气，小声问道：“你现下身子舒坦些了吗？头还晕不晕？若是有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同我说，我这儿还有不少疗伤的草药呢。”萧凛青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眸色沉静无波，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无妨。”栀姚见他不愿多言，也不勉强，乖巧地点了点头：“那便好，你安心静养便是，别的事情都不必操心，有我在呢。”她说着便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空碗，动作轻快又随意，全然没有半分拘谨。
　　萧凛青见状，指尖微松，将碗轻轻推向她的方向，自始至终未曾再多说一个字。栀姚捧着空碗，朝他弯眼一笑，眉眼弯弯的模样格外讨喜：“那我先出去收拾啦，你若是乏了便继续歇息，我不打扰你啦。”话音落下，她便脚步轻快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朝屋内挥了挥手，小模样活泼又可爱，与屋内周身清冷的萧凛青，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待房门轻轻合上，萧凛青才缓缓抬眼，望向屋中愈发繁茂的绿植，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暗色，周身沉寂的气息，依旧未有半分松懈。
　　栀姚低头看了看篮中已有的药材，粗略清点一番，只觉数量尚且不足，若是要分给村中染病的乡邻，怕是还不够周转。她略一思忖，便打定主意再往后山走一趟，多采撷些新鲜药材回来备用。
　　栀姚走到萧凛青的房门前轻声道“我药篮里的药材不太够，得再去后山采一些回来。”她轻声说道，语气自然又随意，“你一个人在屋里安心休养，不要随意起身走动，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在院中唤我一声，我不会走太远的。”萧凛青正盘膝静坐调息，闻言只缓缓睁开眼，眸色依旧清淡疏离。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清冷，算是给了她回应。栀姚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觉得无趣，依旧弯眼笑了笑：“那我便先走啦，你好好歇着。”说罢，她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将门轻轻合上，没有再多打扰屋内的清静。
　　栀姚整理好药篮，刚踏出院门，便迎面遇上了缓步而来的宋雪柔。她眉眼一弯，立时笑着迎了上去，声音轻快又甜软：“宋姐姐，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你啦。”宋雪柔见是她，温婉一笑，柔声应道：“方才正想着去寻你，不想竟在这儿碰上了。”栀姚眼珠一转，想起前几日亲手做好送去的花药饼，笑眯眯地开口问道：“对啦姐姐，前几日我送你的那盒花药饼，你尝过了吗？味道可还合口？”宋雪柔闻言眸中笑意更深，轻轻点头：“自然是尝过了，味道清甜软糯，还带着淡淡花香，好吃得很，我甚是喜欢。”栀姚听得这话，小脸上立刻漾出得意又开心的神色，尾巴都快翘起来似的：“我就说嘛，我做的花药饼肯定不差！姐姐若是喜欢，往后我得空了，再做些给你送去。”宋雪柔无奈又宠溺的笑了笑“你这孩子，总是这般费心。”目光落在她身侧的药篮上，柔声叮嘱，“你这是又要往后山采药去？”栀姚甜甜笑“嗯，村里还有几位乡邻的药快用完了，我再去采些新鲜的回来。”栀姚晃了晃药篮，语气轻快，“姐姐放心，我快去快回，不会在山里耽搁太的。”宋雪柔细细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归来，才看着她提着药篮，脚步蹦蹦跳跳地往后山方向去了。
　　栀姚提着药篮往后山走着，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往日从不见的小路。风过林间，铃音泠泠清越，细碎悦耳。她本就性子好奇，提着药篮，轻步踏了上去。栀姚正走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之声：“何人到此？”她脚步倏然一停，抬眸望向前方。少女眉眼娇妍灵动，眼波清亮带俏，肌肤莹润似玉，乌发柔顺束于脑后，一身浅色衣裙更衬得她明艳娇俏，周身都是鲜活灵动的少女气，全然是明媚灵动的模样。只见眼前漾开层层淡如烟霞的薄纹。眼前光影轻漾，自那层层薄纹之中，缓步走出一位素衣女子。她身姿清逸，眉目冷淡，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山雾，气息空灵出尘，一望便知绝非凡尘中人，乃是这山中修行已久的守山灵女。栀姚因一时好奇，踏入了这条往日从不存在的山间小径，惊扰了此地结界，这才惊动了这位隐于山中的守山灵女。
　　她虽顿住脚步，却半点怯意也无，只睁着一双清亮灵动的杏眼，语气乖巧又带着软俏：“这位姐姐，我是上山采药的，无意间走到此处，并非有意惊扰你。”陆凝曦垂眸看她，清冷眉眼间毫无波澜，声音淡若寒泉：“此乃山中结界禁地，凡人不可擅入。”栀姚也不窘迫，反倒眉眼弯起，软声解释：“我从前从未见过这条小路，是被林间铃音引来的，若扰了姐姐清净，我这便离开。”见她眼底澄澈无邪，陆凝曦周身冷意稍缓，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你能闯界而入，便是与这山有缘。我名陆凝曦，守此山已近百年。”栀姚眼睛一亮，笑意娇俏明媚：“我叫栀姚！凝曦姐姐，这山中的铃音实在好听，往后我心无邪念，还能再来吗？”陆凝曦望着她眼底鲜活的灵气，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心无歹意，便可再来。”
　　误入秘境的娇俏少女，与隐世千年的清冷守山灵女，便这样初次相识，结下了一段山间之缘。栀姚心中欢喜，能结识这般出尘美丽的姐姐，让她眉眼间都染了轻快笑意，一路轻哼着柔和的小调，缓步循原路离开了秘境小径。刚走出没几步，她忽然轻拍了下额头，猛地想起自己今日出门本是为了后山采药，方才偶遇灵女一事，竟把正事全然抛在了脑后，她当即调转脚步，快步往后山采药之地而去，打算抓紧时辰采齐所需草药，再动身返回。她当即折转方向，快步往后山药草丛生处走去。寻到常采药的地方，栀姚便低头认真采摘起来，挑拣着茎叶饱满的草药一一放进药篓，动作利落又细心。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药篓便已装得大半，足够几日之用。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正背着药篓准备转身返程，栀姚背着药篓，在后山将最后一株草药细心采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草丛间，立着一株从未见过的奇花。
　　那花株生得小巧别致，花瓣透着温润的浅光，气息清和绵长，一看便知是能滋补身体、调养元气的灵卉。她脚步顿住，望着那株灵花微微出神，心里很快便念起了萧凛青。他身上的伤口虽早已被自己用法力彻底愈合，可身子终究是耗损了些元气，正需要这般温和的灵物慢慢调养。若是将这花带回去送给他，日日滋养身体，想来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彻底恢复如初了。这般想着，栀姚眉眼弯起一抹轻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将这株奇花连根挖起，细心护在怀里，脚步轻快地朝着回去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