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泪》》空人心

3、日光与日常 屋子静得几

　　屋子静得几乎只剩下水流声。

　　循环系统运作得极轻，水流从礁石一侧缓缓涌出，贴着玻璃内壁绕一圈，再悄无声息地回流，在水面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阳光是从上午九点钟左右开始照进来的，角度偏斜，穿过半透的纱帘，在水面铺出一块长方形的、晃动不停的光斑。

　　光斑里浮着细小的气泡，慢悠悠上升，破掉。

　　江泠就坐在光斑外一点的位置。

　　她今天没有出门，家居服是浅灰色的，料子柔软，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与海洋保护区规划、非法捕捞查处、救助站运营相关，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却看得并不急躁，偶尔翻一页，偶尔提笔在旁边写几个字。

　　动作轻，呼吸轻，连翻纸的声音都轻。

　　她刻意放轻了一切动静。

　　因为水箱里，沧郁在睡觉。

　　他靠在珊瑚堆砌的角落，上半身微微倚着缸壁，尾巴自然垂落，淡蓝色的鳞片在柔光下泛着一层近乎温润的光泽。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缕沉在水里的墨色烟霞，随着水流轻轻浮动。他闭着眼，长睫安静垂着，整个人看上去毫无防备，干净得像一块未经触碰的深海玉石。

　　江泠的目光，总会在不经意间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会这么频繁地飘过去。

　　只是觉得，看着他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原本因工作堆积而起的烦躁，会莫名其妙平复下来。

　　她这人一向不爱矫情，也不爱承认这种细腻心思，察觉到自己走神，便会立刻把视线扯回文件上，眉头微蹙，像是在责怪自己不够专心。

　　可没过几分钟，目光又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去。

　　水箱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沧郁缓缓睁开眼。

　　刚睡醒的眼神还有点朦胧，浅淡的眸色像被水雾蒙过，他微微偏头，下意识先寻找江泠的位置。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眼底的朦胧稍稍散去，恢复了一贯的清浅平静。

　　江泠被抓个正着，莫名有点心虚。

　　她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合起文件，往旁边一推，起身走到水箱边。

　　“醒了？”

　　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往的调子，不软、不腻、不刻意温柔，却比刚见面时缓和了太多。

　　沧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在水里听上去格外轻。

　　“睡挺久。”

　　江泠说着，自然而然抬手，指尖在他头顶轻轻戳了一下。

　　沧郁任由她碰，没躲，只是安静看着她。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她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动作。不疼，也不讨厌，甚至有点……熟悉。

　　“饿不饿？”江泠问。

　　他想了想，点了下头。

　　江泠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来一盘东西。一颗鲜红饱满的苹果，一小方海盐奶油蛋糕，还有一小杯干净的温水，整整齐齐摆在水箱边缘的木质平台上。

　　“吃。”

　　沧郁微微探出上半身，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在木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先拿起苹果，指尖轻轻擦过果皮，然后小口咬下。

　　清脆一声。

　　甜汁在舌尖散开。

　　他眼底极淡地亮了一瞬，很小，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江泠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压平，继续摆出那副傲娇淡定的样子。

　　“比你之前捡的那个怎么样？”

　　“甜很多。”沧郁如实回答，“也干净。”

　　“那是自然。”她哼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我挑的。”

　　沧郁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苹果，不急不缓，斯文得近乎优雅。

　　江泠就站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房间里只有他咬苹果的细微声响，和水流不断循环的轻响。

　　等苹果吃完，他又拿起小叉子，一点点挖蛋糕吃。奶油不腻，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他吃得很小心，像是在珍惜一件难得的东西。

　　江泠忽然开口：“喜欢的话，以后天天给你买。”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立刻补救，语气硬了点：“反正也不贵。”

　　典型的嘴硬。

　　沧郁抬眼看她，轻轻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江泠反而有点不自在，干脆又伸手，在他头顶戳了一下。

　　“吃你的。”

　　沧郁默默继续吃，没再说话。

　　等他彻底吃完，江泠把东西收拾掉，拿湿巾擦了擦平台，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一次，她不看文件了。

　　她就坐着，看着水箱里的人。

　　沧郁重新退回水中，尾巴轻轻一摆，游到光斑正下方，任由阳光落在身上。他微微仰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像是在观察一件很有趣的事物。

　　“在看什么？”江泠问。

　　“光。”他说，“海里也有，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海里的光会动，会碎，会被鱼群冲散。”他声音轻而认真，“这里的光，很稳。”

　　江泠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深海的样子，沉默片刻，轻声说：“以后你可以一直待在这儿，有稳的光。”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太柔，立刻补了一句傲娇的：“反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沧郁没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人一鱼，又陷入安静。

　　这种安静不尴尬，不局促，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经过沙石，自然而然。

　　江泠看着他在水里安静待着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随口说：“明天我要去一趟公司，可能晚一点回来。”

　　沧郁从光影里收回目光，看向她：“去做什么？”

　　“处理点救助的事情。”她没细说，“有人受伤的海洋动物，要安排治疗。”

　　“危险吗？”他问。

　　江泠挑眉，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不危险，就是有点麻烦。”

　　沧郁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轻轻摆了下尾鳍。

　　江泠看他那副有点闷闷的样子，心口莫名软了一下，嘴上却依旧直白：“怎么，我不在，你还不习惯？”

　　沧郁抬眸，直白地点头：“嗯。”

　　江泠：“……”

　　她耳尖瞬间热了，立刻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的额头：“知道就好，乖乖待着，别乱跑。”

　　“我不会跑。”沧郁轻声说。

　　这里很安全，有干净的水，有甜的苹果，有不欺负他的人。
　　他没有任何想跑的理由。

　　江泠心口又是一软，嘴上却依旧硬：“算你懂事。”

　　她站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杯水，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轻轻丢下一句：

　　“我早点回来。”

　　门轻轻合上。

　　水箱里，沧郁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

　　水流轻轻晃动。

　　阳光慢慢移动。

　　他还不懂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只是单纯觉得，这个人类在的时候，房间好像都更暖一点。

　　而门外的江泠，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自己有点发烫的耳尖。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又恼又软：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