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泪》》空人心

2、苹果与千年光阴 这间被

　　这间被改造成水族房的屋子，坐落在整栋房子最安静的角落。墙面做了加厚隔音，窗外种着一排细密的竹影，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隔着玻璃传进来，也变得轻柔和缓。屋内没有刺眼的强光，只有几处嵌入式暖灯，从不同角度漫开，落在水面上，晕出一层朦胧的波光。

　　水流系统二十四小时循环，声音轻而稳定，像是深海深处永不停歇的脉搏。

　　江泠搬了一张简约的黑色矮椅，在水族缸旁坐下。

　　她今天没有穿外出时那种利落的衬衫长裤，而是换了一身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少了外面场合里的强势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直爽与小傲娇，依旧半点没变。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视线却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水箱里。

　　沧郁就安静地待在水中。

　　他不再像刚被带回来时那样紧绷戒备，淡蓝色的鱼尾自然舒展，尾鳍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在干净的水流里轻轻晃动。他闭着眼，长睫垂落，肤色偏白，发丝被水浸湿，贴在额前，唯独头顶一小缕软发，随着水流轻轻浮动，看上去格外惹眼。

　　江泠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好一会儿。

　　她这人向来不擅长压抑小动作，心里一动，手指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微微倾身，指尖隔着水面，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头顶。

　　触感比她预想的还要软。

　　沧郁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颜色极浅，像被月光洗过的深海，一睁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微微偏头，看向缸外的少女，明显带着一丝错愕。

　　“……”

　　江泠迅速收回手，坐直身体，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语气理直气壮，完全是习惯性嘴硬：“没什么，就碰一下。”

　　沧郁没有生气，也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意图。他已经能确定，这个人类不会伤害他，可她这种直白又突兀的亲近，依旧让他有些陌生。

　　江泠被他看得略微不自在，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你们鲛人在海里，一般都吃什么？”

　　“能吃的很多。”沧郁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族群会一起觅食，鱼虾、藻类、深海生长的果实，都可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一段很遥远的小事，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极淡的怀念，“之前游到靠近人类船只的地方，捡到过一个被扔掉的苹果。”

　　“苹果？”江泠挑眉。

　　“嗯。”他轻轻点头，眼底极细微地亮了一瞬，“很甜。”

　　江泠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你等着。”

　　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不算慢，明显是上心了。没过几分钟，她重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鲜红饱满的苹果，还有一盒包装简洁却质感很好的奶油小蛋糕。盒子打开，淡淡的奶香混着果香飘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东西放在水箱边缘专门留出的平台上，轻轻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吃吧。”她语气依旧直接，不擅长说温柔体贴的话，只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比你在海里捡的那种干净，也新鲜。”

　　沧郁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蛋糕。

　　人鱼一族在陆上可以短暂化腿，只是长时间离开水会不适，也不习惯长时间站立。此刻他微微撑起身体，上半身探出水面，水珠顺着发丝与下颌线滑落，落在平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指尖纤细，轻轻拿起那块苹果，小口咬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甜而不涩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比记忆里那枚被海浪冲刷过、沾着沙粒的果实，要温和太多。

　　他眼底明显柔和了些许。

　　“甜。”

　　他很认真地说了一个字。

　　江泠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纯粹又懵懂的样子，心口莫名轻轻一软。她嘴上什么都没说，手却很诚实，又伸了过去，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头顶。

　　这一次，沧郁没有错愕，只是安静地任由她碰，继续小口吃着苹果。果肉被一点点啃下，果核很快露了出来。他吃完之后，又拿起小叉子，试探性地挖了一小块蛋糕。奶油在舌尖化开，细腻绵密，甜味清浅，带着一丝奶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斯文，没有半点急躁。

　　江泠就坐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阳光透过窗纱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把她原本略显锋利的轮廓，柔化得格外温和。

　　等他吃得差不多，江泠才伸手把空掉的蛋糕盒与果核收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水箱里不断流动的水面，忽然轻声开口，话题一下子沉了下来。

　　“其实不管是海里的东西，还是陆地上的人，生命都挺短的。”
　　“小鱼小虾活不过几年，大型一点的，也就几十年。人类也一样，撑死一百年不到，一晃就过去了。”

　　她说话向来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带修饰，也不刻意煽情。

　　沧郁望着她的侧脸，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轻声问：“人类的一生……都能干什么？”

　　江泠想都没想，说得特别实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小时候上学，读书，考试，被大人逼着努力。长大之后找工作上班，赚钱，应付各种人和事。到了年纪，结婚，生子，看着孩子长大，然后自己慢慢变老。”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

　　沧郁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仔细消化这段话。

　　他活了不算短的岁月，见过潮起潮落，见过日月更替，见过珊瑚从幼苗长成密林，却从未理解过“一生”这样短暂又固定的概念。

　　他抬眸，看向依旧一脸口是心非的少女，难得带了一点直白又清淡的调侃。

　　“那你现在，是在上班，还是在上学？”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还是……天天就负责，戳人鱼的头顶？”

　　江泠：“……”

　　她耳尖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的额头，傲娇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嘴上不乐意，身体却很诚实地回答了他：“开公司。”

　　“开公司？”沧郁重复了一遍，显然不太理解这个词在人类世界里的含义。

　　“嗯。”江泠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细说里面的复杂结构，只简单解释，“和海洋保护相关，做一些救助、研究、还有反非法捕捞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普通小事，可背后牵扯的资金、人脉、风险与压力，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卖惨，也不喜欢表现脆弱，向来是自己扛下所有，只展示结果。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寿命。

　　江泠看着他那张干净得完全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看着他淡蓝色的鳞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看着他无论怎么看都像少年一般的模样，忽然真心实意地好奇。

　　“你……能活多久？”

　　这一次，沧郁没有任何停顿，平静地回答：
　　“上千年。”

　　江泠愣了一下。

　　她知道人鱼长寿，可“上千年”这个概念，依旧超出了她对“长寿”的认知。人类历史更迭，王朝兴替，也不过几百上千年，而眼前这个人，却能安安静静地看着人间一换再换。

　　她随即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可以啊……那等我都变成老婆婆了，满脸皱纹，走不动路，说话都含糊，你估计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一点都不会变。”

　　她说得轻松，像是一句随口的感叹。

　　可沧郁却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老婆婆。

　　他并不完全明白那代表着怎样的模样，却能从她的语气里，捕捉到“老去”“衰弱”“离开”这些模糊的含义。他心底轻轻一动，那点情绪很轻、很淡，还不足以称之为在意，更谈不上喜欢，只是一种很单纯的、不想让眼前这个人消失的念头。

　　他不习惯人类世界的规则，不喜欢他们的贪婪与虚伪，可他不讨厌江泠。

　　甚至，有一点……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江泠看他忽然发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头顶。

　　“发什么呆？”

　　沧郁回过神，抬眸看向她，清澈的眼眸里一片坦荡。

　　“没什么。”

　　“真的？”江泠挑眉，明显不信。

　　“嗯。”

　　他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样子，不擅长解释，也不擅长表达情绪。

　　江泠也不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水面上晃动的光斑。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轻轻回荡。一人一鱼，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她傲娇，嘴硬，不习惯示弱，却愿意把最安稳的地方留给他。
　　他懵懂，干净，对人间充满陌生，却愿意在她面前卸下所有戒备。

　　心动还未到来。
　　可陪伴，已经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