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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狸谁更狡猾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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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腊月,寒风卷着冷雨敲碎整座城池的安宁。
卫策蛰伏暗处,手下多方打探,偶然间探得上下弦玉佩的隐秘,此物暗藏玄机,是他筹谋许久至关重要的物件。他手握玉佩精细图纸,周身拢着一袭宽大暗沉的黑色斗篷,脸覆冰冷玄铁面罩,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狭长深邃、淬满寒意的眼眸。
他寻遍城中所有巧匠,拿着图纸托人仿制玉佩,可一众匠人看过图样,皆是摇头叹息,纹路精巧复杂,无人能够复刻分毫。
几经辗转,卫策听闻僻静幽深的老巷深处,有一位身怀绝佳修玉手艺的姑娘,便独自动身前往。
巷内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冬雪淅淅沥沥洒落,打湿冰冷的石板路,四处湿冷寒凉,冷风穿巷而过,卷起刺骨寒意。巷子低矮昏暗,两旁房屋破旧,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寂。
卫策缓步走入巷中,斗篷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身寒气径直走到一间简陋狭小的修玉小屋前。
屋内灯火昏黄,暖意稀薄。屋内低头伏案的少女身形单薄瘦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料子单薄根本抵挡不住冬日严寒。她垂着眉眼,安静雕琢玉石,一双纤细瘦弱的小手终日碰着冰冷玉料,此刻冻得通红发肿,指尖微微泛红,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姑娘名叫岑归稚,幼年时生了一场病,剥夺了她说话的权利,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叔叔婶婶家中,寄人篱下日子过得凄苦。叔婶心性刻薄刻薄刁钻,家中粗重脏活尽数丢给她做,平日里动辄打骂呵斥,从无半分体恤疼爱。
可岑归稚性子软,性格乖顺,受尽委屈苦楚,也从心底不曾怨恨记恨叔婶,凡事默默隐忍承受。
察觉到有人进来,岑归稚缓缓抬头,眉眼清秀,怯生生看向来人。
卫策目光冷冽落在她身上,将图纸递到她面前,示意她依照图纸仿制玉佩。
岑归稚连忙起身接过,仔细端详图样,随后拿起工具细细琢磨雕琢。她无法说话,只能频频抬手比划手势,小心翼翼询问卫策的要求,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
卫策性子冷淡严苛,对她雕琢出来的成品处处挑剔,始终满心不满,次次摇头否决,神情淡漠疏离。
日复一日,卫策时常冒着风雪前来小巷查看进度。旁人待她皆是冷漠苛责,唯有卫策,他话很少,岑归稚用一只手就能数请卫策的言语,或许是世间的温柔不曾给过她,一个冷冰冰的男人让她竟天真觉得他很温柔。
孤寂凄苦的岁月里,这一点点利用的温柔,悄然落在岑归稚心底。她渐渐开始满心期盼,日日等候卫策到来,只要看见那道黑色斗篷身影,清冷的心底便会泛起浅浅暖意,满心欢喜。
转眼天降大雪,寒风凛冽,鹅毛大雪漫天纷飞,覆盖整条青石板小巷。
这一日,卫策迟迟没有现身。岑归稚心中牵挂难耐,不顾漫天风雪,独自走到街头静静等候。雪花落满她的发间肩头,冻得浑身发抖,她依旧执着伫立,遥遥眺望来路,始终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人影。
天色渐晚,迟迟不见她归家的叔婶怒气冲冲寻来,见她竟敢私自在外逗留,当场勃然大怒,当街便抬手打骂推搡。
推搡间剧烈冲撞,岑归稚手中尚未完工的玉佩狠狠摔落在冰冷雪地,瞬间碎裂成片。尖锐玉碴划破她纤细手掌,温热鲜血缓缓涌出,丝丝缕缕浸染满地碎玉,红白相映,格外刺目。
她蜷缩着身子跌坐在雪地之中,手掌鲜血淋漓,浑身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一辆华贵精致的乌木马车缓缓沿街驶来,马车车帘轻掀,卫策静静端坐车内,早已摘去面罩斗篷,露出清俊冷冽的真容。
四目遥遥相对,漫天风雪漫天落雪之中,岑归稚一眼便认出了他。
她不顾身上疼痛,艰难跪在雪地之上,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手,颤抖着伸向马车方向,眼底满是一种期许。
唇瓣轻轻颤动,无声吐出几个字“碎了”。
卫策望着雪地中狼狈柔弱的姑娘,眸色沉沉,缓缓闭上双眼,抬手对着身旁下属淡淡示意。
下属立刻会意,上前拿出银两打发蛮横无理的叔婶,轻易将二人打发离去。随后卫策命人将浑身是伤的岑归稚带上马车,径直带回自己恢弘气派的府邸。
府邸清幽雅致,温暖安稳,从此她不必再受寒风欺凌,也不必再遭旁人打骂。
卫策待她平静温和,只嘱咐她安心留在府中,专心雕琢玉石便可。岑归稚点头应允,潜心修玉。
一日闲暇无事,卫策看着安静垂眸制玉的姑娘,心底生出好奇,轻声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么久了,卫策竟才询问姑娘的名字
岑归稚闻言抬头,眼眸轻轻眨动,她无法出声应答,只能轻轻摇头。
迟疑片刻,她轻轻拉起卫策温热的手掌,纤细指尖沾着微凉水汽,小心翼翼,一笔一划,缓缓在他掌心慢慢写下三个字:岑归稚。
字迹清秀工整,落在掌心清晰分明。
随后又微微低头,局促不安地比划,告知卫策自己自幼孤苦,不识字,唯独这三个字,是早已离世的母亲生前亲手教她写下,是她此生唯一牢记的字迹,也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提及亡母,她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浅浅水雾,眉眼间满是落寞思念。
卫策看着掌心温热字迹,望着眼前柔弱温顺满眼哀伤的少女,心底骤然一软,向来冷硬的心湖,第一次泛起层层涟漪。
往后时日漫长,卫策时常陪着陈归志坐在庭院之中,看她低头雕琢美玉。大雪落庭,春日花开,朝夕相守。
卫策渐渐习惯身边总有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习惯看她眉眼温顺,习惯她提笔在纸上写下细碎心事。他会细心留意她怕冷,早早让人备好暖炉棉衣,知晓她身世凄苦,便处处细心呵护,护她安稳无忧。
岑归稚更是满心依赖,府中安稳岁月,是她从前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她默默倾心于冷漠却唯独待她温柔的卫策,将满心情意悄悄藏在心底,日日陪伴,默默相守。
只是二人情意朦胧拉扯,一个深藏心底未曾言说,一个懵懂心动浑然不知,寒玉情深,归稚相伴,这段始于碎玉风雪之中的缘分,缓缓在深宅大院里,慢慢续写往后绵长宿命。
卫策城府极深,朝堂江湖皆有谋划,平日里行事杀伐果断,从不对任何人心软退让,唯独面对岑归稚,永远收敛一身锋芒戾气。
朝中暗流涌动,无数势力觊觎那枚玉佩,试图掰倒靖安侯,殊不知这枚玉佩牵扯着更多的皇家密事。
叔婶后来贪图富贵钱财,再度上门纠缠闹事,想要强行带走岑归稚继续压榨使唤,可卫策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不赚钱没有得到,还被卫策一人赏了一巴掌。
经此一事,府中上下皆知,这位沉默寡言的修玉姑娘,是主子心尖上格外珍视之人。
玉佩总有些细节对不上,卫策也没有再执着而是心里拟定了一个新的计划。
往后风雪晴雨,卫策开始主动陪伴岑归稚游览庭院,带她看遍城中烟火繁华,弥补她从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光景。
李延瞧见表哥踏入茶室,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笑意,轻声打趣。
“如今身边既有佳人相伴,往后也该收敛心性,不必再四处漂泊惹事了。”
表哥本是性情冷戾之人,眸光骤然沉下,眼底覆着淡淡阴鸷,周身寒气凛然。往日旁人半句调侃便会动怒,可他心底早已悄然惦念岑归稚,自己尚且未曾察觉这份心意,终究压下翻涌的戾气,淡淡侧目,语气微凉:
“休要妄言打趣,只是我的计划有变”
李延低头不语
莫玉衡回转静安侯府,刚入府中便四处静立观望。
他走到了大哥的院落,与其寒喧了片刻。
靖安候的大公子名叫莫与,出生时患有腿疾,常年缠绵病榻,只能倚靠轮椅度日。
入夜时分,莫玉衡悄悄隐匿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远远望见父亲独自待在书房,神色凝重,小心翼翼藏匿着物件,举止格外谨慎,一看便是藏着不愿让人知晓的秘密。
待静安侯离开书房走远,四周四下无人,墨玉衡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翻寻一番,寻到了父亲方才藏起的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陈旧的图纸,图纸边角处赫然写着两行字迹:上弦为假,下弦为真。
看着这几句晦涩难懂的话,莫玉衡心头骤然一沉,瞬间察觉自己的身世,藏着天大的隐秘。
莫玉衡察觉身世疑点重重,心中烦闷不已,随即动身前去拜见恩师陈太傅。
他将自己在侯府书房发现密图,怀疑身世另有隐情的事尽数说出。陈太傅听罢久久不语,沉沉叹了口气,望着他缓缓开口:“此事朝中还未有人知晓。”
说罢,他言语间不断旁敲侧击,句句都暗指朝中邵壹权势庞大,野心勃勃,暗自诱导莫玉衡出手,趁机将邵壹势力连根拔除。
辞别太傅后,莫玉衡立刻去找早已因和亲一事与自己结盟的纪献梨,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诉说一番。
纪献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一眼便看穿其中算计。
“陈太傅这老贼算盘打得精明,摆明了把你推到明面上,拿你当做棋子,替他除掉心头大患。”
她稍作思索,神色慢慢凝重:“不过他这话也算真切,如今想打破僵局,唯一的出路便是扳倒邵壹。但我们绝不能顺着他的心思行事,切莫白白成全了这老狐狸。”
莫玉衡眉头紧锁,面色冷峻:“邵壹心性阴狠,城府极深,绝非轻易能够对付之人。”
纪献梨微微点头,眼底泛起冷色,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已久的秘闻:
“邵壹本就生性冷漠绝情,向来毫无半分情义可言。早年静安侯年过三十身患重病,皇上体恤,特意选派十二位御医共同诊治,病情本一天天好转,所有人都以为很快便能痊愈。
可偏偏突如其来骤然亡故,圣上震怒万分,当即下令将十二名御医全部处死。
世人皆以为是御医诊治不力,却没人知道,静安侯实则并非病逝,而是遭利刃所害。
那把行凶的短刀,正是邵壹年少时,他父亲邵承渊亲手赠予他的随身兵器。”
话音落下,莫玉衡眸光一沉,直直看向纪献梨,语气满是探究,沉声发问:
“此事乃是宫中绝密,极少有人听闻,纪姑娘又是如何知晓这般隐秘内情?”
“纪献梨眸光浅淡,淡淡开口:“我幼年时偶然窥见,才得知这段尘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