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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号没了,小号重开。 重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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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暴雪,覆了荒野,刺骨的寒风刮在身上如同刀割。
纪献梨倒在雪地里,赤着脚在雪中匍匐,狼狈地趴着。手心被磨得血红,刺骨的冰雪冻得她的双手双脚早已没了知觉,可她依旧紧紧攥着手里那枚花生糖,不肯放手。她自幼对花生过敏,母亲上官微却在喝下毒酒之前,拼命将这枚糖塞进了她的掌心。她眼中蓄满了泪,紧紧咬着发白的嘴唇,一寸一寸在雪地里挪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
昔日风光无限的尚书府,一夕之间轰然倾塌。她的父亲,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最终死在冰冷的剑锋之下,尸身被人抛入寒水。母亲的兄长,镇国大将军上官封,一生为国征战,心怀天下,却被冠上意图谋反的罪名,死在皇帝的剑下,倒在冰凉的宫殿之中。一生功与名,终是抵不过枕边谗言,帝王凉薄。
上官封一死,整个尚书府便因母亲的兄长被诬陷谋逆,受株连九族,一夕倾覆。心高气傲的母亲,在疼爱自己的兄长死后,也被皇上赐了毒酒。几个兄弟姐妹,相继病死在流放的路上。皇上念及镇国大将军曾在战场上抛颅洒血,只赐了母亲一人毒酒,尚书府其余人,最终落得流放的下场。
流放途中,天降暴风雪,风雪肆虐,天地一片白茫茫,冻得人连呼吸都疼。谁也没有料到,在这茫茫风雪之中,竟还有刺客前来截杀。从未习武的父亲,被一剑刺穿胸膛。纪献梨躲在暗处,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冲出去救人,一出去便是死路一条。她紧紧捂住嘴,直到那群人离去,才敢爬出来找到父亲。她伏在父亲身上痛哭,却不敢过多停留,那伙人并未走远。幸而茫茫大雾遮掩,她才得以勉强逃脱。
一路颠沛流离,腕上的铁枷早已磨烂了皮肉,渗出血迹,又在风里干结。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纪献梨心中一片澄明——她已是穷途末路,今日断然是跑不脱了。
与其束手就擒,再受百般折辱,不如亲手了断。
她咬紧牙关,借着颠簸与乱石的棱角,拼尽全身力气,一寸寸挣脱那嵌进骨肉的铁扣。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沉重的枷锁哐当落地,那满身的屈辱与罪臣印记,终被她挣脱。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那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花生糖,含泪含入口中呜咽着哭泣。糖里竟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
以冤报仇,值得吗?
不等她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便彻底失去了气息,死在冰冷的剑锋之下,倒在呼啸的寒风中。
曾经眼高于顶的纪家嫡长女,终究成了无人问津的阶下囚,埋骨风雪。
恍惚间再次睁开眼,纪献梨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
映入眼帘的,竟是她熟悉无比的家。
她坐在镜前,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八岁,脸庞尚带稚嫩。她惊得浑身发颤,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上一世,她闹自杀的时候。
丫鬟见她醒了,连忙上前屈膝一礼,声音轻细:
“小姐,您可算醒了。尚书大人在前厅等着,吩咐您一醒便立刻过去。”
纪献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颔首: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一路行至正厅外,还未进门,便先觉一股沉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下静得可怕,连廊下的风声都似被隔绝,只隐约听得见厅内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掀帘而入。
正厅之上,纪崇山端坐主位。
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偏薄,一身素色常服仍难掩一身清正书卷气,只是此刻眉宇紧蹙,眼底沉凝,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方才未散的愠怒。
而下首,稳稳坐着她的母亲——上官微。
一身锦绣华服,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眉眼锋利冷艳,嘴唇抿着,自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强势。
见纪献梨进来,上官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笑,只淡淡抬了抬下巴,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道:
“虞初,到母亲身边来。”纪献梨小步走到她身侧。
“不过为一点小事,便闹得撞柱寻死,成何体统!”
“我上官微的女儿,矜贵体面,何时变得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如此不成体统!”
纪献梨垂眸,声音平静,却依旧带着刻在骨里的高傲:
“女儿知错,母亲,你就不要再怪女儿了。”
上官微笑着让她落座
话音一落,她依着上官微的示意,在一旁落座。
目光从左至右,淡淡扫过厅中众人。
“父亲,母亲,诸位家人……都还在。”
她心底一瞬涌上又酸又涩的暖意,几乎要溢出生出笑意。
真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左侧首位,坐的是二房柳氏,柳南衣。
她一身得体衣裙,眉眼温顺,最是长袖善舞,惯会察言观色。见纪献梨这般反常,她先对着纪崇山微微欠身,故作正色开口:
“大小姐这次实在鲁莽,冲撞大人,惊忧阖府,这般行径着实不妥。”
话锋一转,又立刻谄媚地望向主位的上官微,柔声道:
“不过也亏得大夫人教女有方,大小姐一点即通,往后定然不会再如此任性了。”
她身旁,安安静静垂首坐着的,是三房莲氏。
她本是府中最低等的仆役所出,当年纪崇山醉酒,才有了她,勉强得了个名分。在这府里,她向来不起眼,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
下首,站着几位弟妹。
柳氏所出的二小姐纪知晚,字令婉。
她望着方才眼底竟隐隐带笑的纪献梨,心头暗惊,只当她是撞坏了脑子:
“她这是怎么了?竟还笑得出来?莫不是那一柱子撞疯了不成?”
她身侧,是柳氏所出的公子纪景珩,字子瑾。
他身姿端正,神色温和,安静立在一旁,不多言,不多动,看不出半分异样。
最末,站着莲氏之女,纪舒宁。
她身姿微低,姿态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每当父亲纪崇山看向她时,那眼神里的惋惜与怜惜,都让她心口发闷。
“凭什么这般看我?我也是纪家女儿,从不需要旁人怜悯,更不需要谁来施舍善意。”
纪崇山看着一改往日骄躁的长女,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也松了口气。
厅内气氛依旧压抑,却少了几分剑拔弩张。
一回到自家院落,柳南衣便屏退了下人,只留一双儿女在跟前。
屋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氛比方才在正厅松快不少,却依旧带着几分只有自家人才能察觉的郑重。
柳南衣端坐在铺着软缎的罗汉床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先看向身姿立得端正的儿子纪景珩,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轻忽的叮嘱:“子瑾,几日后便是科考,该温习的书、该练的策论,都熟了吗?”
纪景珩微微垂眸,行礼得体,语气谦和有礼:
“回母亲,儿子早已温习妥当,不敢有半分懈怠,定不会辜负父亲与母亲的期望。”
柳南衣这才微微点头,神色稍缓。
一旁的纪知晚则懒懒倚着窗边小几,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枚玉佩,神态随性得很。
柳南衣看了眼女儿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也不恼,只轻声道:
“你们姐弟俩都记着,嫡房的事咱们不掺和,容易死。”
纪知晚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依旧是那副随性自在的模样。
纪景珩‘则躬身应声:“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夜色·闺中思量
夜色如墨,凉月浸窗。
纪献梨独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久久未曾落下。
烛火轻跳,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沉冷。
她一遍遍在心底碾磨着那句临死前缠了她无数日夜的话——
“以冤报仇,值得吗?”
“以冤报仇……”
她低声轻喃,笔尖轻轻点在素笺上,晕开一点墨痕。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一世,舅舅待她素来亲厚温柔,疼她宠她,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到头来,纪家满门倾覆,她自己惨死雪地,胸口那一刀的痛还刻在骨血里。
“难道……舅舅是身负奇冤,才不惜拿我纪家满门性命,去报这一场血海深仇?”
“他若真有冤屈,为何要将纪家拖入死地?又为什么母亲在死前想要告诉我这句话?”
“值得吗……值得吗……”
她反复琢磨,越想心头越凉。
“这中间,一定还藏着我不知道的隐秘。”
“小姐,夜深了,您身子刚好,早些歇息吧。”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劝道。
纪献梨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的纷乱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高傲,淡淡开口: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丫鬟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纪献梨缓缓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底寒光渐起。
“不管是谁在背后操盘,不管这‘以冤报仇’指的是谁,我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纪家不能白死,我更不能白死。”
“而要查清楚这一切,就必须靠近最中心。”
她心头猛地一定,一个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
“我要进宫。”
“我要见到皇上。”
可她一个深闺女子,无诏不得入宫,如何能轻易见到圣颜?
纪献梨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忽然,她眸色一动。
“几日后的宫宴……”
那是朝中世家子女皆可入宫赴宴的大宴。
那,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夜色如墨,凉月浸窗。
纪献梨独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久久未曾落下。
烛火轻跳,映得她眉眼间一片沉冷。
她一遍遍在心底碾磨着那句临死前缠了她无数日夜的话——
“以冤报仇,值得吗?”
“以冤报仇……”
她低声轻喃,笔尖轻轻点在素笺上,晕开一点墨痕。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一世,舅舅待她素来亲厚温柔,疼她宠她,她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可到头来,纪家满门倾覆,她自己惨死雪地,胸口那一刀的痛还刻在骨血里。
“难道……舅舅是身负奇冤,才不惜拿我纪家满门性命,去报这一场血海深仇?”
“他若真有冤屈,为何要将纪家拖入死地?又为什么母亲在死前想要告诉我这句话?”
“值得吗……值得吗……”
她反复琢磨,越想心头越凉。
“这中间,一定还藏着我不知道的隐秘。”
“小姐,夜深了,您身子刚好,早些歇息吧。”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劝道。
纪献梨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底的纷乱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高傲,淡淡开口:
“知道了,你退下吧。”
第二日,天光微亮。
纪献梨刚晨起梳洗,外间便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
她心头微顿——这时辰,既非亲友到访,亦无惯例请安,这来人,来得蹊跷。
她缓步走出外厅,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眼前立着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清俊深邃,气质沉静凛冽,自带一股旁人难及的压迫感。
可这张脸……
她从未见过。
上一世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世家公子、朝臣子弟、皇亲国戚……她一一对照,却没有半分印象。
完全没有。
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纪献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你是谁?”
她声音平静,只有自己知道,心底已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占据。
重来一次……
“这世间,真的是她曾经活过的那一个吗?
还是说,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还是说他和她一样是重生的……
男子闻声,目光轻瞥向她,唇角微扬,拱手从容道:
“在下莫玉衡,靖安侯府二公子,师从当朝太傅,如今在朝任职。”
“陈太傅何时也开始收徒弟了靖安侯又何时有了二公子?”纪献梨在心里想着。“按规矩,高门府邸,无帖不通传,无邀不见客,莫二公子今日贸然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她面上依旧端着嫡女的端庄疏离,淡淡开口
莫玉衡攻了攻手,眉心紧了紧:“是在下唐突了,今日贸然登门,是来拜会尚书大人的,不知尚书大人可以空闲。”
“是府邸的下人放进来的,未经通传递贴,真是愈发没了规矩。”
一旁的小厮慌忙上前,躬身请罪:
“小姐恕罪,是小的考虑不周,这位莫二公子是尚书大人特意派人请来的,并非擅自闯入,还望小姐莫要怪罪。”
纪献梨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些,眼底的冷意淡去几分,只淡淡颔首,不再斥责。
莫玉衡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思忖。
纪家大小姐,性情倒是比传闻中更有棱角,倒也难得。
不多时,便有专人上前,引着墨玉衡往前厅去见尚书。
纪献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刚在窗边坐下,便听见外头洒扫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议论:
“你可知方才那位莫二公子?听说他手段厉害得很,这几年不知踩着多少人往上爬,得罪了不知多少权贵。”
“可不是嘛,连靖安侯都不怎么待见这个小儿子,说他太过狠厉,不愿再扶他。”
“可他偏生不靠家里,也能一步步往上钻……”
她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沉。
踩着人上位、野心滔天、无依无靠却敢搅动风云…….
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冒出来。
她猛地起身,提着裙摆,一改往日冷傲,装出几分娇憨软糯,一路小跑着往前厅去。
刚进门便挽住尚书的胳膊,仰头撒娇:
“父亲,女儿闲来无事,也想陪你们一起下棋~”
话音落下,她眼波轻轻一转,似有若无地,看向了座上的莫玉衡。
三人很快落座,棋盘铺开,黑白棋子分列两侧。
父亲笑着抬手:“玉衡棋艺高超,便由你来开局吧。”
墨玉衡也不推辞,指尖夹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动作从容又稳。
纪献梨坐在父亲身侧,看似安静观棋,一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墨玉衡身上,心里的试探一刻未停。
他落子极快,不拖泥带水,步步紧逼,完全是不留后路、抢占先机的路子,和丫鬟口中“踩着人上位”的作风如出一辙。
几手过后,父亲笑着叹道:“玉衡这棋路,真是又凶又稳,前途无量。”
莫玉衡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基操而已。”
纪献梨心头一动。
“基操是什么意思,他很不对劲。”
她抓住时机,微微倾身,一副娇憨好奇的模样,轻声开口:
“莫二公子,你这棋下得好厉害……
我以前听人说,人生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可是有时候,明明知道走错了,也还能重新再来一局,对吗?”
她这话明着说棋,暗地里却是在问: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莫玉衡落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许,却只淡淡回了一句:
“世间哪有那么多重新再来。
真有本事的人,不会给自己留退路,更不会靠重来翻盘。”
纪献梨心头一紧。
这回答,看似平常,可那股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清醒,根本不像这个时代的少年人。
她咬了咬唇,又软声追问,眼神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懵懂:
“那……如果有人,突然知道了以后会发生的事,是不是就能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了?”
这一句,已经是近乎直白的试探。
莫玉衡眸色微深,目光落在她干净又带着狡黠的眼睛上,忽然轻笑一声:
“知道未来,未必是好事。
知道太多影响心情。”
他没有明说,却每一句,都像是在回应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纪献梨指尖轻轻攥住衣角,脸上依旧娇憨,心底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个莫玉衡,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