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005章 抱树 那次大眼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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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大眼烧烤之后，叶凡就发现，王顺这人有个特点——他要是想跟谁走近，总能找出理由来。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理由，是那种让你觉得不答应都不好意思的理由。比方说，第二天下班，王顺站在电梯口等着，看见叶凡出来，说正好顺路，一块儿走。走了半站地，又说前面有家炸鸡不错，新开的，买点尝尝。买了炸鸡，站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就说到了姬东升。
“姬哥那人，”王顺啃着鸡翅，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有人格魅力。你发现没有，他说话，大家都听。他让干啥，大家都愿意干。这叫什么？这叫领导力。”
叶凡说嗯。
王顺又说：“咱得做点啥。不能光嘴上说，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领导对咱好，咱得让领导看见，咱心里有数。”
叶凡说嗯。
王顺啃完鸡翅，把骨头往垃圾桶里一扔，擦擦手，看着叶凡：“你脑子活，你想想，有没有啥主意？”
叶凡想了想，说：“咱们是做内容的。能做的最实际的，就是把内容做好。”
王顺说那当然，但得有个由头。不能无缘无故做个啥，做了往哪儿发？发了姬哥能不能看见？看见了他能不能往心里去？
叶凡没说话。他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刚亮起来，还不大亮，在黄昏的天色里泛着黄。他想起以前在电视台的时候，也琢磨过这种事。那时候琢磨的是领导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能入领导眼，什么不能。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个道理——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的，得等，等一个合适的由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刚刚好。
他说：“那就等着。等有合适的选题，合适的由头，再做。”
王顺说行，听你的。又说，那咱仨以后多聚聚，肖克那边我也说了，他也想跟着干点啥。
叶凡说好。
后来几天，王顺下了班就找叶凡说话。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聊起来。聊的内容不外乎几样：姬东升今天又干啥了，姬东升说啥话了，姬东升对谁笑了，姬东升对谁没笑。叶凡听着，嗯着，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王顺这些天啥活也不干，自己的活儿推给他，还跟没事人似的。
有一次，王顺把自己的稿子发给叶凡，说你帮我顺顺，我这文笔不行。叶凡顺了，改了，发回去。第二天，姬东升在群里表扬王顺，说这篇写得不错，有进步。王顺回了个抱拳的表情，说谢谢领导鼓励，继续努力。叶凡看见那表情，愣了一会儿，又笑了。笑什么呢？笑自己。有些事，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能说，说了就是你小气，你计较，你没格局。
那天晚上回家，叶凡躺在床上，想起王顺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啃鸡翅的样子，想起他说“姬哥有人格魅力”时的表情。他想起一句话，是以前在哪儿看的还是听谁说的，记不清了。那句话是说：有些人交朋友，不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找个干活儿的。
叶凡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个等着的由头，啥时候能来。
由头来的时候，不是由头，是一则通知。
那天下午，办公室转了个文件，市里要搞“文化宫成果展”，让各单位报材料。叶凡看见这文件，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起了什么，打开电脑搜了搜，搜出一堆东西——文化宫，现在里头有电影院、有图书馆、有健身房、有培训班，每天好几百人进进出出。
他想，能不能做个视频？不是那种简单的、几分钟的新闻片，是稍微长一点的，像纪录片似的，把文化宫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拍一遍。配上解说，配上采访，配上那些老照片、老资料。题目就叫《一座文化宫的六十年》。
他想了想，觉得可行。又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一个人干不了。得有人拍，有人剪，有人写稿，有人配音。他想到肖克，肖克摄像出身，拍东西在行。他想到王顺，王顺虽然不干活，但这事儿是他起的头，不能撇下他。
第二天，他找了肖克。肖克听了，说行，我拍。他又找了王顺。王顺听了，眼睛亮起来，说行，我来协调。又说，这事儿先别跟姬哥说，等做出来，给他个惊喜。
叶凡说好。
接下来半个月，三个人下了班就往文化宫跑。拍大门口，拍大厅，拍那些老照片，拍来活动的人。肖克扛着摄像机，叶凡拿着本子记，王顺站在一边看。看着看着，王顺就说，我去买水。去了半天，回来拎着三瓶水。喝着喝着，又说，我去买点吃的。去了半天，回来拎着几个包子。叶凡和肖克吃着包子，王顺在旁边说，你们辛苦，你们辛苦。
拍完了，开始剪。肖克剪画面，叶凡写稿子，王顺负责——负责什么呢？负责在旁边坐着，看着，说你们辛苦。有时候说，这段好，那段也好。有时候说，这段是不是长了点，那段是不是短了点。叶凡听着，嗯着，该咋剪还咋剪。
剪完了，成片十五分钟。叶凡又写了一篇稿子，配着视频发。写完了，没发。等着，等一个合适的由头，给姬东升看。
由头来的时候，不是文化宫，是海鲜。
那天姬东升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晚上有个局，我请客，蒸汽海鲜，新开的店，都来。
叶凡看见这条，愣了一下。蒸汽海鲜，新开的店。他想，姬东升这是有喜事？还是有啥事要宣布？
晚上七点，店在东城，一个写字楼底下，门脸不大，招牌挺亮。叶凡到的时候，王顺和肖克已经到了，正对着菜单研究。王顺看见叶凡，招招手，说这边这边，坐坐坐。叶凡坐下，看见菜单上写着“波士顿龙虾”“帝王蟹”“象拔蚌”，价格都标着，四位数的有好几个。
王顺说，这店不便宜。肖克说，姬哥请客，肯定不便宜。王顺说，姬哥哪来的钱？肖克说，你不知道？姬哥认识一银行的朋友，两口子业务做得好，挣了大笔提成，开了这店。王顺说，那咱今天是有口福了。肖克说，有口福也得看脸色，别吃多了，吃多了不好看。
叶凡听着，没说话。他看着店里头的装修，新的，亮的，墙上挂着一排一排的奖状，都是这家店得的，什么“最佳海鲜”“最受欢迎”，看着挺唬人。
姬东升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头发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胖胖的，穿着店里的工服，胸前别着“经理”的牌子。
姬东升说，这是老刘，我哥们儿，这店的老板。老刘笑着，跟每个人都握了手，说欢迎欢迎，都自己人，别客气。又说，今天刚到的龙虾，活的，一会儿给大家上一只，尝尝鲜。
大家坐下，老刘招呼服务员上菜。锅是特制的，底下是粥，上头是蒸屉。服务员把虾、蟹、贝一类一类往上摆，盖上盖子，定时器一响，掀开，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鲜味。
姬东升先提了一杯，说今天高兴，一是给老刘捧场，二是咱部门最近干得不错，大家都辛苦了。喝了一个，又倒上，说这第二杯，是谢大家的，往后还得靠大家。喝了一个，又倒上，说这第三杯，是……
王顺说，姬哥，三杯够了，再喝就多了。
姬东升说，多啥多，这才哪到哪。又倒上，说这第三杯，是……
他说着说着，舌头开始打结。叶凡看着他，发现他眼神不对了，是那种喝多了才有的眼神，亮的，散的，不知道看哪儿。
王顺说，姬哥，你慢点喝。
姬东升说，没事，我酒量你知道。又说，老刘，再拿两瓶白的。
老刘说，别喝了，喝点茶吧。
姬东升说，茶是茶，酒是酒，两码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姬东升的脸开始发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红得像蒸熟的虾。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大，变得飘，变得想哪儿说哪儿。
他开始说单位的事。说老李那人，不行，太轴，不会来事。说办公室的张主任，也不行，就会拍马屁，拍得还不准。说单位这两年，不好混，得会来事，不会来事就等着被收拾。
王顺听着，点头，说对对对，姬哥说得对。
姬东升又说，咱部门，行。叶凡能写，肖克能拍，王顺能——王顺能啥来着？
王顺说，我能跑腿。
姬东升笑了，笑得直晃，说对对对，跑腿也是本事，没你跑腿，他们也干不成。
王顺也笑了，笑得比姬东升还欢。
笑着笑着，王顺忽然想起什么。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凑到姬东升跟前，说，姬哥，给你看个东西。
姬东升说啥东西？
王顺说，我们仨做的，一个小片子，关于文化宫的。
姬东升接过手机，眯着眼看。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拿远了点，又看了几秒钟，又拿近了点。他看了大概一分钟，把手机放下，说，挺好，挺好。
王顺说，姬哥你还没看完呢。
姬东升说，看完了，挺好。又说，文化宫，我去过，里头有个电影院，票便宜。又说，你们啥时候拍的？
王顺说，这半个月，下班拍的。想着给你个惊喜。
姬东升说，惊喜，惊喜。你们有心了。
他说着说着，眼神又散了。他看着手机，手机已经黑了，他还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说，李建英那身肉，你们抱得过来么？
王顺愣了一下，说啥？
姬东升说，李建英，你们办公室那个胖的。你们要是抱她，抱得过来么？她那腰，得这么粗——
他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比划了一下，这回张得更开了。
王顺笑了，说姬哥你喝多了。
姬东升说，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我就是想，人民公园那大树，这么粗——他又比划了一下——你们抱得过来么？抱大树跟抱李建英，哪个难？
王顺笑得直拍桌子，说姬哥你这比喻，绝了。
姬东升说，不是比喻，是问题。你说，抱大树，你胳膊不够长，抱不住。抱李建英，你胳膊够长，抱得住么？抱住了，松得开么？
王顺说，松不开，肯定松不开。抱住了就不想松了。
姬东升说，为啥？
王顺说，软乎啊，舒服啊，跟抱棉花似的。
姬东升说，那不行，抱棉花久了，胳膊麻。抱大树，硌得慌，但硌习惯了，也就不硌了。
王顺说，那姬哥你是想抱大树还是想抱李建英？
姬东升想了想，说，我想抱李建英，抱完了再抱大树，比比哪个舒服。
王顺笑得直不起腰，说姬哥你太逗了。
叶凡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没笑。他看着姬东升的脸，红红的，油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看哪儿。他看着王顺的脸，也是红的，也是油的，笑得五官都挤到一块儿了。他想起那个视频，十五分钟，剪了半个月，跑了好多趟文化宫，拍了好多素材，写了好几个版本的稿子。现在那视频在哪儿呢？在王顺手机里。王顺的手机在哪儿呢？在桌上搁着，黑了屏，谁也看不见了。
肖克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他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叶凡看着他那低下去的头，想起他拍的那些镜头，推的，拉的，摇的，跟的，都挺好。现在那些镜头在哪儿呢？在电脑里存着，没人看了。
老刘又端了一盘蒸好的扇贝上来，说趁热吃，凉了腥。姬东升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王顺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叶凡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儿来。
那顿饭吃到快十点才散。老刘送到门口，说下次再来。姬东升说一定来，还得带人来。王顺扶着姬东升，说姬哥你慢点，有台阶。姬东升说有台阶我知道，我又没瞎。
三个人打了一辆车。王顺坐前排，叶凡和肖克坐后排。姬东升自己开车来的，说不用送，我没事。王顺说不行，得送，你喝酒了。姬东升说那点酒算什么。王顺说算了算了，车搁这儿，明天再来开。姬东升说那也行。
上了车，王顺跟司机说往哪开，说完了又觉得不对，扒着座椅靠背往后看，问叶凡你家住哪儿来着。叶凡说了地址，他转回去，跟司机复述了一遍。复述完了又问肖克，你家呢？肖克说你先送叶凡，再送我。王顺说行，然后又跟司机说，先送叶凡，再送我，最后送肖克。
司机说，那你家在哪儿？
王顺说了地址。
司机说，那肖克呢？
肖克说了地址。
司机算了算，说那先送肖克，再送你，最后送叶凡。这样顺路。
王顺说行，听你的。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亮的时候刺眼，暗的时候模糊。叶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晃的，都是刚才的画面——姬东升张着胳膊比划，说抱大树还是抱李建英，哪个难。
他想起那视频，想起那些镜头，想起文化宫里那些来活动的人，有打乒乓球的，有下象棋的，有唱戏的，有跳舞的。他们脸上都有笑，那种笑，不是酒桌上的笑，是真的高兴。他想起一个老头，七十多了，天天来下棋，说在这儿下了二十年了，一天不来，浑身不得劲儿。
那些镜头，那些脸，那些人，现在都在电脑里存着。不知道啥时候能放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出来。
王顺忽然又转过身来，说，姬哥今天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叶凡说，没往心里去。
王顺说，他就是那脾气，喝多了就胡说。
叶凡说，知道。
王顺说，那视频，改天再给他看。等他清醒了，好好看看。
叶凡说，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005章 抱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