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004章 饭局 新部门成立 ...

  •   新部门成立后的第一项任务,是给中医院一位姓麻的大夫发一篇医疗文章。文章三千六百字,讲的是麻大夫用祖传偏方结合针灸治疗类风湿的临床经验。叶凡熬了两个晚上,把那些拗口的中医术语捋顺了,又加了几组数据对比,配了三张病例图。麻大夫很满意,电话里声音都高了半度,说改天一定请吃饭。大家都说不用客气,分内的事。挂了电话,王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麻大夫这人实诚,说请就真请,不像有些人,客气话挂嘴上,说完就忘。叶凡嗯了一声,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没往心里去。

      文章推送后的第二天下午,叶凡才知道,这位麻大夫是姬东升的大学同学。消息是肖克说的。当时叶凡正在茶水间倒水,肖克推门进来,左右看了一眼,才说:“麻大夫跟姬哥是一届的,住一个宿舍。”他说的时候眉毛挑了挑,没往下说。叶凡也没问,端着水杯往回走。但心里大概明白了。不是这事有多复杂,是这事后头连着别的事,像烤串的竹签,穿起来就是一串,不穿,肉是肉,炭是炭。他想起昨天王顺说的那句话——“本来该给老李他们部门发的,不知怎么落到咱们部门了”——当时听着只是闲话,现在再想,那话里头有东西,像水面下的石头,看不见,但蹚过去准得磕脚。

      下班前二十分钟,叶凡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姬东升拉了个群,群名叫“纯爷们儿”,里头是韩存利、王顺、肖克,还有他自己。姬东升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晚上大眼烧烤,我请客,都来。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叶凡回了个“收到”,抬头看见王顺正对着手机笑。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一下。王顺走过来,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叶凡的桌沿上,小声说:“领导请客,咱得去。酒得喝到位,话得说到位,这才能处。”

      叶凡说:“去。”

      王顺没马上走,又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还没散,像刚捡了便宜。他说:“姬哥这人,讲究。”

      叶凡没接话。他想起上午王顺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关于麻大夫那篇文章的来路。当时王顺的语气不是抱怨,是琢磨,像在琢磨这里头的弯弯绕。现在王顺又说姬哥讲究。叶凡不觉得这两句话矛盾,人嘴里的话本来就经不起搁,搁一会儿就变味,像肉放久了,再热一遍也不是那个味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两张嘴皮子一碰,什么话都能说,什么话都能圆。王顺是不是那种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晚上七点,大眼烧烤。摊子在一条巷子里,巷口窄,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往里走三十米,豁然开朗,一排矮桌矮凳,坐满了人。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桌,桌面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板凳更矮,坐着得窝着腰,但没人计较这个。烤串的烟顺着巷子往上飘,灰白色的,从炭缝里钻出来,先是一股,升到半空散了,变成一片,再往上就看不见了。但味儿还在,焦的、辣的、膻的、咸的,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往衣服上、头发上贴。第二天早上醒来,还能从枕头边闻见那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叶凡到的时候,韩存利和肖克已经到了,正对着菜单研究。菜单是塑封的,边角卷起来,油渍斑斑,上面的字都模糊了。韩存利说腰子得趁热吃,凉了膻,咬一口,那股子臊气直冲天灵盖。肖克说羊鞭呢,羊鞭是不是也得趁热。韩存利说那玩意儿我没吃过,你点一根试试。肖克说算了吧,点上吃不完,王顺该说我装大尾巴狼。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东西,吐出来就完了。

      王顺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递给韩存利。他咬盖子的动作很熟练,像练过千百回,牙齿碰着铁皮,咯嘣一声,盖子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桌子底下去了。王顺没捡,又拿了一瓶,接着咬。他咬的时候腮帮子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用力,又是咯嘣一声。叶凡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人杀猪,也是这种架势,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姬东升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看不清是什么牌子。头发刚洗过,还带着点湿气,被巷子里的风吹着,一根一根卷起来,油亮亮的,像抹了发胶。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笑了一下,那笑容宽厚,和善,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坐下后他先要了两瓶白的,说今天高兴,得喝点。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件背心,胸口纹着一条龙,那龙纹得不太好,鳞片歪歪扭扭,龙须一长一短,看着像条大泥鳅。他应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拎出两瓶白酒,墩在桌上,瓶底碰着桌面,嘭的一声。

      “麻大夫那文章,”姬东升举起杯,“干得漂亮。叶凡润色得好,王顺推广做得好。咱这个班子,行。”

      大家碰了杯。叶凡抿了一口,辣。酒顺着嗓子眼下去,像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到胃里热了一下,又没了。他放下杯子,看见姬东升正看着他,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宽厚,和善。但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像在打量,又像在估摸。叶凡说不清,也不想去猜。

      姬东升开始挨个倒酒。他倒酒的时候身子往前探,脖子上的青筋隐约能看见,但脸上始终带着笑。他给韩存利倒满,韩存利说够了够了,他说这才哪到哪,满上满上。他给肖克倒满,肖克说主任我自己来,他说你坐着别动,倒酒还用你动手?他给王顺倒满,王顺已经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腰弯得比桌子还低,说主任我敬你。他说坐下坐下,都是自家兄弟,敬什么敬。

      轮到叶凡,姬东升用手扶着杯底,把酒倒进去,倒得很慢,酒从瓶口流出来,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像一条细细的金线,落进杯子,泛起一层细沫,细沫破了,酒香散出来。他说:“叶凡,你是咱的主力,得多喝点。往后部门的事,还得靠你撑着。”

      叶凡说:“谢谢姬主任。”

      姬东升拍拍他肩膀:“叫哥就行,别这么客气。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处。”

      酒过三巡,炭火渐暗。

      老板过来添了一回炭,新炭是黑的,压在老炭上头,一会儿就烧红了,噼啪响了几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上,烫出几个小黑点。没人管那些黑点,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烤架上的串,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烟,烟里带着肉香,往脸上扑。

      王顺喝酒上脸,这会儿已经红到脖子根。那红是从脸开始,往下漫,漫过下巴,漫过喉结,一直漫到领口里头。他手里攥着根烤肥腰,油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手腕上,他也不擦,就那么举着,跟姬东升说话。烤肥腰是大眼的招牌,一根竹签上串着三块,每块都切成厚片,肥瘦相间,烤到外焦里嫩,表皮焦黄,里头还在滋滋冒油。咬一口,油能溅到对面人脸上,烫得人直吸冷气,但没人躲,那股子香,躲不开。

      “姬哥,”王顺往前凑了凑,身子压着桌子边,板凳翘起来一条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你说李建英那身肉,是不是跟沙发似的?软的,厚的,往上一靠,得劲儿。”

      姬东升正啃鸡翅,啃得专心,听了这话停下嘴,拿眼睛斜他:“怎么,你想往上躺躺?”

      王顺嘿嘿笑,笑得身子直晃,板凳那条腿晃得更厉害了。他把肥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接着嚼。边嚼边说,说话的时候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不是我想躺,我就琢磨,谁要是娶了她,回家往那一靠,软乎,舒服。不像咱们家那口子,浑身没二两肉,靠着硌得慌。昨晚我靠着她看电视,没一会儿,她把我推开了,说骨头硌着她了。你说这日子过的,靠一下都不行。”

      姬东升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抹抹嘴:“那你娶了吧。往后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沙发就是沙发,媳妇儿也是沙发,省事儿。看电视不用开灯,往她身上一靠,软软和和的,没准还能闻见一股奶香味儿。”

      王顺笑得直拍大腿,啪的一声,巴掌拍在腿上,又弹起来。板凳腿在地上晃了两下,差点翻了。他稳住身子,又凑近些,声音压低了,但那压低的音量在酒桌上反而显得更响,像怕人听见,又故意让人听见:“姬哥,杨嘉嘉那样的呢?你琢磨过没?”

      姬东升没接话,拿起一根肉串,用牙往下撸肉。他撸肉的动作很慢,牙咬着肉,往下一捋,肉就全进了嘴里,签子从嘴里出来,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连孜然粒都没剩。他嚼着,眼睛看着别处,看着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路灯是老式的汞灯,灯罩锈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灯泡。灯泡亮一会儿,暗一会儿,暗的时候像要灭了,亮的时候又刺眼。灯泡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像灯丝要烧断了,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闪得人心慌。

      王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自己接着说:“杨嘉嘉那样的,娶一个,搭一妈。晚上想干点啥,回头一看,丈母娘躺旁边呢。你想亲热亲热,一扭头,老太太睁着眼睛看着你,问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喝碗银耳汤。”

      姬东升被肉串噎了一下,拿啤酒往下顺。顺完了,他看着王顺,嘴角往上扯了扯:“你这嘴,喝点酒就没把门的。人家招你惹你了?”

      王顺不当回事,又拿起一根肥腰,在手里掂了掂。那肥腰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油汪汪的。他掂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来,拿桌上的纸巾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很慢,像数着擦的。

      “我说的是实话。”他擦完手,又拿起那根肥腰,“你见她哪天不是跟她妈一块儿?上班她妈送,下班她妈接,中午吃饭她妈还给送饭。有一回我加班,走晚了,七点多钟,天都黑了,看见她妈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粉红色的,上头印着喜羊羊。杨嘉嘉从楼里出来,接过保温桶,她妈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她吃一个饺子,她妈笑一下,她吃一个饺子,她妈笑一下。那个场面,怎么说呢,像喂鸡。喂完还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完了把纸巾叠好,装自己兜里。”

      姬东升笑了:“你这嘴,真他妈损。人家母女感情好,碍你什么事了?”

      王顺不恼,反倒来劲了:“往后要是结了婚,洞房花烛夜,她妈是不是得在外头听墙根儿?听着听着,还得敲门问:嘉嘉,没事吧?杨嘉嘉说没事,妈你睡吧。她妈说我不困,我再听会儿。听着听着,又敲门:嘉嘉,要不要喝口水?杨嘉嘉说不喝。她妈说那你渴了告诉我。过一会儿,又敲门:嘉嘉,冷不冷?要不要加床被子?”

      肖克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头玩手机,没参与。他笑得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东西,吐出来就完了。他拇指在屏幕上划着,一会儿往上翻,一会儿往下翻,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块白一块暗,像戴了个面具。

      叶凡盯着烤炉上的烟,看它往黑夜里飘。烟是灰白色的,从炭缝里钻出来,打着旋儿往上升。巷子上头的天是黑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团一团的黑,压在那儿,沉沉的。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了,变成一片,再往上就看不见了。但味儿还在,焦的、辣的、膻的,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像要留在里头当记号。

      韩存利去厕所了,这会儿不在。他的板凳空着,歪在一边,像是随时要倒。

      姬东升没理王顺那茬,转头喊老板加两瓶啤酒。老板正在隔壁桌收钱,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拎出两瓶,用牙咬开盖子,墩在桌上。瓶子里头的酒晃了晃,泡沫涌上来,差点溢出来。

      等啤酒端上来,姬东升新起了一瓶,对着嘴吹了一口,喉咙动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才说:“那田晓荷呢?”

      王顺眼珠子转了转,手里的肥腰举在半空不动了。他脸上那种笑慢慢变了味儿,从玩笑变成别的什么,说不清是啥,像酒掺了水,看着还是酒,喝着不是那个味儿。他把肥腰放下来,又拿纸巾擦手,这回擦得比刚才还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完了翻过来擦手心,擦完了手心又翻回去擦指缝。

      “田晓荷,”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怕人听见,可周围都是喝酒划拳的人,谁听他们说话。隔壁桌有人正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嗓子都哑了。再远一点,有人喝多了在哭,哭声呜呜的,像风吹过空瓶子。更远的地方,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突,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在飞。

      王顺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叶凡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咱办公室这几个男的,谁夜里没梦见过她?那腿,那腰,那走路的姿势,扭起来,啧啧。”

      姬东升没接话,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他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别处,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路灯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闪得人眼睛疼。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烤串上。

      王顺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拿起那根肥腰,咬了一大口。他边嚼边说:“那长相,那身段,走在过道里,几个男的脖子都跟着转。上回她从我身边过去,身上那股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味儿,闻着闻着就迷糊了。我问你,姬哥,你转过没?”

      姬东升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瞪着他:“别他妈瞎说。人家还没结婚呢,传出去不好。”

      王顺嘿嘿笑,笑得身子直晃。他晃着晃着,忽然又想起什么,往前一探,几乎凑到姬东升耳朵边上,嘴都快贴上去了:“那张清呢?张清那样的,最适合你。大龄未婚,知冷知热,你俩站一块儿,般配,老天爷配的。我跟你说,上回开会,她看了你八眼,我数着呢。”

      姬东升推开他:“滚。数什么数,闲得你。”

      王顺不退,继续说:“真的,姬哥,你考虑考虑。她那身材,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没有。脾气嘛,是有点那个,但年纪大了,会疼人。你想想,往后下班回家,热饭热菜端上来,袜子给你洗了,皮鞋给你擦了,晚上睡觉还能给你暖脚。多好。”

      姬东升没吭声,拿起一根串,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塞嘴里慢慢嚼。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瘪,像在嚼什么硬东西。嚼完了,又拿起一根,接着撸,接着嚼。

      王顺往后一仰,靠着椅背,声音飘起来,像是在说给姬东升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得小心点。半夜睡着了,她一不高兴,咔嚓——”

      他用手在□□那儿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并拢,做了个剪的动作。

      姬东升这回笑了,笑得直摇头,指着王顺对肖克说:“你看看这货,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编排。”

      肖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他看的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没看,但叶凡看见了。肖克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别的什么。那种眼神叶凡见过,在单位食堂,在电梯里,在开会的时候。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不说。他眼皮抬起来的时候,眼珠子动了一下,从姬东升脸上扫到王顺脸上,又扫回来,然后垂下去,继续看手机。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那两秒钟里,好像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叶凡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烤炉上的炭火,红的,暗的,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新炭烧透了,通体透红,像一块一块的红宝石。风一吹,炭火更亮了,照亮了周围人的脸,那些脸也是红的,油汪汪的,像在发光。

      王顺那些话在他耳朵边上绕,像烧烤的烟一样,绕一会儿就散了。但有些东西散不了,贴在脑子里,挥不掉。他想起李建英的样子,胖胖的,爱笑,说话声音软,像沙发。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特别和善。他想起杨嘉嘉和她妈,每天中午在楼下,一个吃,一个看,看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像看什么宝贝。他想起田晓荷从过道那头走过来,高跟鞋敲着地面,笃笃笃,笃笃笃,几个男的脖子跟着转,转过去就不想转回来。他想起张清,三十四了还没结婚,见了谁都神经兮兮的,笑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看着怪怪的。她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低着头,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从来不跟人说话。

      王顺还在说。他说李建英那身肉,夏天穿裙子,胳膊像两截白藕,一掐能出水。他说杨嘉嘉她妈,有一回在厕所门口碰见,他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把他浑身扒光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得他直发毛。他说田晓荷那天弯腰捡笔,裙子往上抽了一截,自己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掉地上捡都捡不起来。他说张清有一回加班,加到半夜,十一点多了,第二天有人看见她从姬东升办公室出来,头发乱着,衣服皱巴巴的。

      姬东升说:“你别瞎编排。谁看见了?”

      王顺说:“我没编排,我听说的。传达室老刘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姬东升说:“老刘那嘴,你也信?他连自己几号退休都说不清。”

      王顺说:“反正有人。无风不起浪,没影的事,谁编排这个?”

      姬东升没再问。他拿起酒瓶子,给王顺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喝酒。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喝酒喝酒。”

      两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王顺放下杯子,又拿起那根肥腰,这回他终于吃完了。他把竹签往桌上一扔,竹签上干干净净,一点肉渣都不剩,连油都舔干净了。他打了个嗝,那嗝带着酒气、肉气、孜然气,往上冲,他自己闻着了,皱皱眉,又打了个嗝。他说:“舒坦。这肥腰,绝了。”

      姬东升又喊老板加串,这回加了二十个羊肉,五个肥腰。他跟王顺又开始说别的,说单位的事,说领导的事,说着说着又绕回女人身上。王顺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手里的啤酒洒得到处都是,洒在桌上,洒在烤串上,洒在自己裤子上。姬东升有时候接话,有时候不接,但那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宽厚,和善,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像刚才那些话他都没听见,像他还是那个宽厚的兄长。

      叶凡看着那笑容,忽然想起下午王顺在办公室说的话。当时王顺站在他桌子旁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桌子,小声说:“麻大夫那篇文章,本来该给老李他们部门发的,姬哥不知怎么截下来了。老李气得够呛,在办公室骂了一下午,骂完又打电话给姬哥,姬哥在电话里跟他解释,说了二十多分钟,挂了电话,老李又骂了一通。”王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气愤,是佩服。他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说:“姬哥有手腕。这种事,换个人,办不成。他能办成,还能让老李没话说,这就是本事。”

      现在姬东升就坐在对面,笑着给王顺倒酒,王顺也笑着,两个人笑得像亲兄弟,一个给倒酒,一个双手捧着杯子接,接完了还碰一下,喝完了还互相看一眼,那眼神,热乎乎的,像真有什么情分在里头。

      叶凡想起那句话:面和心不和。可他们面和,心和吗?他不知道。也许心和,也许不和,也许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酒喝多了,分不清也正常。有时候分清了反而麻烦,分不清,大家都有退路,都好看。

      韩存利从厕所回来了,坐下就问聊什么呢这么热闹。王顺说聊单位女同事呢,你来得正好,给你讲讲张清。韩存利摆摆手,说别别别,我胃不好,听不了这个。他捂着胃,脸皱成一团,说刚才那腰子太油了,腻着了。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烧烤摊上飘着,被风一吹,散了,散到别人的笑声里,散到划拳声里,散到摩托车声里,找不着了。叶凡也跟着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羊肉串。凉了,嚼起来发硬,肉老了,孜然味还在,但少了那股热乎劲儿。

      饭后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叶凡、王顺、肖克三个人打了一辆车。王顺坐前排,叶凡和肖克坐后排。王顺喝多了,上车就开始絮叨。他先是跟司机说往哪开,说完了又觉得不对,扒着座椅靠背往后看,扒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他问叶凡你家住哪儿来着。叶凡说了地址,他转回去,跟司机复述一遍,复述完了又问肖克,你家呢,肖克说你先送叶凡,再送我。他说行,然后又跟司机说,先送叶凡,再送我,最后送肖克。司机说你不是送肖克吗。他说对,送肖克,先送肖凡,再送我,最后送肖克。司机说那肖克到底在第几个。他说第三个。司机说那第一个是谁。他说叶凡。司机说叶凡是谁。他说我们同事。司机说那第二个呢。他说我。司机说那第三个是肖克。他说对,肖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顺说完了,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转过身,指着后排的叶凡和肖克,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又转回去,一把搂住司机的肩膀,把脸凑到司机耳朵边上,大声说:

      “我们领导,有人格魅力!我们领导,真他妈有人格魅力!”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搂得身子一歪,方向盘跟着晃了一下,赶紧扶正。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叶凡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同情,还有点看热闹的意思。叶凡没说话,把头转向窗外。

      五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儿,还带着路边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香味淡淡的,和烟味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有时候亮,有时候暗。亮的刺眼,暗的模糊。叶凡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玻璃上的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谁也不认识谁。

      肖克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车停了,王顺又搂住司机,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大:“真的!我们姬哥,有人格魅力!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他往那儿一坐,大家就服他。他说话,大家都听。这叫啥?这叫人格魅力!”

      司机应付着点头,说行行,有人格魅力,有人格魅力。他把王顺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回座位上,王顺的手又搭上去,像块吸铁石,刚拿下来又吸上去。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叶凡一眼,这回眼神里有点同情,好像叶凡摊上了什么事,好像他知道叶凡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似的。

      叶凡没解释。他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王顺喝多了,司机不认识他,明天酒醒了,谁也不记得今晚的事。可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小说里的还是哪儿看来的,记不清了。那句话是说:人一辈子,能说清的没几件事,说不清的到处都是。

      车停在王顺家小区门口,叶凡和肖克把他扶下来。王顺站在路灯底下,身子晃了两下,又竖起一根手指,对着空气说:“人格魅力。你们记住,姬哥,有人格魅力。你们跟着他,没错。他有手腕,有人格魅力,他……”

      肖克说行行,记住了记住了,你快进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004章 饭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