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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文吏 中岛在大理 ...
三月初七,中岛七男第一次见到柊奈奈。
在这之前的一年多里,他的日子过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不咸不淡,不好不坏,能填饱肚子,但吃不出任何滋味。他从一个七品小官的儿子,靠着父亲用尽了所有的人脉关系,被塞进大理寺当了个从八品的司直。在大理寺这种地方,从八品跟衙门廊柱底下垫的石墩子差不多,有用,但没人会特意去看一眼。
他很快就被同僚们排挤了。这没什么好意外的。他性格腼腆,不善交际,说话声音小得很。同僚们起了个外号叫“中岛蚊子”,在背后说他靠爹走后门才能进来。他听见了,也只能忍着。他不去与他们辩驳,因为之前试着解释换来的却是哄堂大笑。
他被安排在大理寺最偏僻的角落办公,隔壁是堆放旧卷宗的库房,常年有一股霉味。他的俸禄有时候会被“不小心”漏掉,他要跑三趟户部才能领到。他值夜班的次数最多,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换。
这些事他都忍了。这对他来说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常态。他甚至有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霉味很重的库房旁边抄写卷宗,抄到手指发酸,抬头看见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然后,有一天,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桌子旁边。
那天下午,中岛七男正在抄一份卷宗。他抄得很专心,头低着,毛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请问……这里是司直厅吗?”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他的桌子旁边。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打扮得像是个刚入职的小吏。她长得不算很漂亮,但五官很干净,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表情有点局促,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中岛七男愣了一下。他的桌子在大理寺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库房,前面是一堵墙,后面也是一堵墙,只有左边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这个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来,现在居然站着一个人。
“我……我是新来的文吏,”她说,“我被分到司直厅,但是……我不知道该找谁报到。”
中岛七男看了看她。他不太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毕竟他来这儿一年多,从来没有人来找他问过路。
“你等一下。”他说。他站起来去找刘评事,在后院的茅房门口碰见了对方。刘评事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先带着吧,让她熟悉熟悉。我这边忙,没空。”
“我带着?”
“你在这儿也待了一年多了,带个新人还不会?”刘评事说完就走了。
中岛七男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了司直厅。
那个姑娘还站在他的桌子旁边,没有坐下。
“刘评事说……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他说,“你先坐吧。”
他指了指自己桌子旁边的另一张椅子。那张椅子一直空着,从来没人坐过。
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
“你叫什么名字?”中岛七男问。
“柊奈奈。”
“初次见面。我叫中岛七男。”
他说完之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不太会跟人聊天,尤其是跟姑娘。他活了这么多年,跟姑娘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百句。
柊奈奈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中岛七男觉得这沉默压在他肩膀上,越来越重。他试图继续抄卷宗,但手底下的字越写越歪。他放下笔,从桌上拿起一份他已经整理好的卷宗,递给她。
“这是标准的卷宗格式,你先看看。卷首是案由,然后是涉案人员的基本信息,接着是案情简述,最后是判决结果和依据。”
柊奈奈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她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下来。中岛七男偷偷看了她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抄他的卷宗。
但他抄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旁边这个人的存在感。她翻页的声音,她呼吸的声音,她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一旦旁边坐了个人,他就完全失控了。
他偷偷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看完了一份卷宗,正在翻第二份。
“你看得挺快的。”中岛七男说。
“我以前在县衙做过文书,”她说,“所以大概知道一些。”
“哦,那挺好的。”
他低下头继续抄卷宗。这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去想旁边坐着的这个人。他写完了三行,又写完了五行,又写完了十行。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呼吸也慢慢匀了。
不一会,柊奈奈好奇的问他:“中岛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这份工作的呀?”
“大概一年前吧…”
“你一直都这么沉默寡言吗?”
“……是吧”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抬起头,发现柊奈奈正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的枝丫上刚冒出一点新芽,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嫩嫩的。她看着那些新芽,表情很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中岛七男没有问她为什么叹气。他不敢问。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抄他的卷宗。
但他把那个叹息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中岛七男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柊奈奈也站了起来。
“明天我还来这里吗?”她问。
“应该吧。刘评事没说给你安排位子,你先坐这儿也行。”
“好。”她说。然后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中岛七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椅子面上还有一点温度。他把自己的卷宗收好,把桌上的墨迹擦干净,然后站起来,吹灭了灯。
走在回寓所的路上,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的事。他想,那个叫柊奈奈的姑娘,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说话一字一顿,跟咬文嚼字似的。难不成是外地人?想了想外地人也没有这样的吧,莫不是胡人?!他还是头一回见胡人。(注:古代管部分外国人称为“胡人”)
他又想,她看卷宗的速度确实很快。一个小县城调上来的文吏,看大理寺的卷宗能看得那么快,要么是她真的很聪明,要么是她在撒谎。但也许她就是很聪明。
他走到寓所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没有点灯,直接摸黑坐到床上。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今天刚认识的人,一个他甚至不了解的人。他连她为什么从外地调来京城都不知道,连她多大年纪都不知道,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只是太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所以任何一个人出现在他旁边,他都会觉得新鲜。等过了几天,这种新鲜感就没了。他该抄卷宗还是抄卷宗,她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们就是两个在大理寺最偏僻角落里临时凑在一起的人,仅此而已。
但他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更鼓声,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想起他爹送他上任那天站在寓所门口,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干”。他想起自己说“嗯”的时候他爹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然后他又想起了柊奈奈。
他觉得自己有病。
第二天早上,中岛七男到大理寺的时候,柊奈奈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浅青色的圆领袍,木簪子束发。她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正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早上好,中岛先生。”她说。
“早。”中岛七男说。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拿出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地摆好。开始一天无聊的工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光的左边,一个在光的右边,安安静静的。
中岛七男不知道院子里有白海棠。他也不知道旁边坐着的这个人,三天之后会约他去城外的悬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旁边坐着一个叫柊奈奈的姑娘,看卷宗很快,会对着窗外的槐树新芽轻轻叹一口气。
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好,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好,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到。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至于为什么值得,他没想。他不敢想。
---
柊奈奈来大理寺已经七天了。准确地说,是潜入大理寺的第七天。她不是从什么外地调来的文吏,她是影司的人。影司——皇族专门负责暗杀的部门,从幼年起就收养孤儿,训练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感情的刀。她六岁被带进影司,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里,她执行过十七次暗杀任务,这次她是一个从小县城调来的文吏,什么都不会,需要人带。
目标叫中岛七男,大理寺从八品司直,罪名是“通敌卖国”。命令是三天前下达的,来自影司最高层。她没有问为什么,影司的人不问为什么。她只需要知道三件事:目标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死。
但她需要时间。她需要观察目标,了解他的习惯,找到最合适的下手时机。影司的训练告诉她:越是看起来简单的目标,越不能掉以轻心。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为什么会惊动影司最高层?他做了什么?他知道什么?这些问题不是她该问的,但她必须确认——确认他没有防备,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确认下手之后她能全身而退。
所以她用了一周的时间来接近他。
除了作息,办事习惯,她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他抄卷宗的时候,如果遇到一个生僻字,他会停下来查字典,查到了之后不是直接抄上去,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写两遍,确认笔画顺序没错,再工工整整地抄到卷宗上。他中午吃饭回来,会在门口站一会儿,把鞋底的泥蹭干净了才进门。
这些东西跟任务无关。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摸清了中岛七男的全部日程。他每天卯时三刻到衙,午时去食堂吃饭,未时回来继续办公,酉时离开。他回寓所的路线只有一条。他的寓所在一座小院的东厢房,窗户朝南,门锁是一把普通的铁锁,用一根铁丝就能打开。
他没有任何防备。他就是一个老实在大理寺最底层默默干活的小官。他不知道有人要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他大概连“得罪人”这个概念都没有。他这个人,连跟人吵架都不会,怎么得罪人?
柊奈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翻着手里的卷宗,脑子里在过最后一件事:地点。
不能在衙门口动手,人太多。不能在他寓所动手,隔壁住着人,万一闹出动静不好收拾。不能在集市上动手,太乱,容易被目击。影司的要求是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最好让所有人都以为目标是自己消失的。
她选定了城外的一处悬崖。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崖下是一条河,就算尸体被冲上来,也查不出什么。她需要把他引到那里去。
她抬起头,看了中岛七男一眼。他正在抄一份卷宗,头低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柔和。
“中岛先生,”她说,“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中岛七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卷宗上。“什么事?”
“城外有个案子,卷宗上写的地名我不太熟悉,”她说,“您能帮我看看吗?”
“哦,哪个地名?”
“青崖村。卷宗上说在城东二十里,但我查了地图,城东二十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中岛七男想了想,说:“青崖村在城东南,不是正东。地图上标的可能是旧名,嗯。那个地方……我好像去过一次,嗯。在崖边上,有条河从底下过。”
“崖边?”柊奈奈说,“那地方好找吗?”
“不太好找,嗯。路有点绕。”
“您能带我去一趟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工作上的问题。“我想实地看一下,把位置弄清楚。不然以后遇到类似的案子,我还是搞不清楚。”
中岛七男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出门,更不想跟人一起出门。但他看向她时,她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
“好吧,嗯。”他说。“后天休沐,我带你去找找看,嗯。”
“谢谢中岛先生。”
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静。
后天。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腰间藏着的那把短刀。
柊奈奈想,这个人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没搞清楚,就答应跟她去城外。他大概觉得人心都是善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六年,见过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比中岛七男复杂一万倍。影司里那些老家伙,脸上永远带着笑,但手永远放在刀柄上。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嘴里说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做着吃人不吐骨头的事。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多到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脸上挂着一张皮,皮底下藏着另一张脸。
但中岛七男好像不是。他只有一张脸。那张脸上写着的东西很简单:老实,胆小,不善交际。他就像一面没有上漆的木板,木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连一层薄薄的漆都懒得刷。
她觉得这种人很蠢。蠢到不值得她花七天的时间来接近。
她把手从短刀上移开,拿起了桌上的卷宗。
卷宗上写的是一桩田地纠纷案,案情很简单,两个人争一块地,各说各的理,证据都不充分。中岛七男在卷宗上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批注:“建议实地勘验,查明地契真伪后定夺。”
柊奈奈看着那行批注,心里想:这个人,连判个田地纠纷都要实地勘验,真是认真到了一种愚蠢的地步。大理寺每年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每个都实地勘验,得勘验到猴年马月?他大概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她合上卷宗,放在桌上。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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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很抱歉,我以后大概率不会再产出中奈相关了。一是完结了,没什么创作动力。二是之前写的古代pa的备份丢了,有很多都是已经完稿没来得及发的和大纲。后来也不想补救了。很抱歉。大家不用再因为中奈关注我了。或许偶尔会有点图片掉落吧…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特别感谢在评论区和我互动的朋友!真的很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