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零下屿

3、他第一次问题 “吃糖么？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窗外那棵香樟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江钰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英语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清点。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动作很利落，数完一遍，皱了下眉，又数了一遍。
　　始终是差一本。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几个同学的头顶，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黎祁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望着窗外发呆。
　　少年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角削瘦，鼻梁挺直，阳光在他眉骨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黎祁。”江钰走过去，站在他桌边，声音不大不小。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冷冷的，没什么波澜。
　　“你交英语作业了吗？”江钰问。
　　“没有。”少年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像是刚睡醒。
　　“你不交吗？”江钰看着他，少女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没写。”黎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移开了目光。
　　江钰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说：“你不交柳老师会生气的。”
　　这句话似乎让黎弃有点意外。
　　他再次转回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什么杂质，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待会写。”他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很难形容。
　　江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刚坐下没一会儿，教室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身影——柳娇羽。
　　“黎祁，来我办公室一趟。”柳娇羽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黎弃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过分的平静。
　　他把耳机线绕在手机上塞进口袋，慢悠悠地走出教室，步子不紧不慢。
　　坐在黎祁后面的余靳立刻探出头来，伸长脖子望着他消失的身影，然后转过头对旁边的夏楠说：“祁哥犯啥错了？咋去办公室了？”
　　夏楠转着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稳稳地落在虎口上。
　　他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是啥，没写英语作业呗，柳姐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余靳缩回脖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祁哥那个英语成绩，啧啧，柳老师看了估计血压都高了。”
　　夏楠没再接话，继续转他的笔。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柳娇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她看着站在桌前的黎祁，皱了皱眉——不是生气的那种皱眉，更像是一种“我拿你没办法但我还是得管你”的无奈。
　　“黎祁，知道我叫你来是干嘛的吧。”
　　“作业。”少年垂着眼，声音很平。
　　“不单是作业。”柳娇羽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成绩单，A4纸，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但她的手指准确地指到了黎祁那一行。“你看看，数理化都是年级前几”她顿了顿，手指往右移，“就英语偏偏不及格。”
　　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黎祁：“很讨厌我这门学科？”
　　“不讨厌。”黎祁说。
　　柳娇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对英语没什么兴趣，但高考是看总分的，你数理化再好，英语给你拉下来，你总分能到哪里去？”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你旁边坐的是谁？英语课代表，江钰，不会的就问，我跟她说过了，让她教你学英语。”
　　“嗯。”
　　“下次再不交作业，”柳娇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以后上我的课就去外面站着，说到做到。”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光线明亮，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操场。
　　夏楠早就等在办公室门口了，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见到黎祁出来就立刻凑上来。
　　“祁哥，骂你没？”
　　“没。”黎祁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那她说啥了？”夏楠跟上他的步子，肩膀几乎要撞上来。
　　“让我问我同桌。”
　　“同桌？江钰？”夏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眼睛亮了，“这么好的事，人家脾气又好，长得还——”
　　黎祁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算凶，甚至算不上警告，只是淡淡的一瞥，他硬生生把后半句“还那么好看”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干笑：“嘿嘿，我是说，人家英语好。”
　　两个人走了一小段路，夏楠又忍不住开口了：“祁哥，你其他成绩那么厉害，英语就是不想学而已，我觉得你得好好珍惜这机会，总比柳姐天天盯着你好，对吧？”
　　黎祁没接话。
　　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下一节课还没开始。
　　黎祁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耳机线，一圈，一圈，又一圈。
　　他的目光穿过教室，落在江钰身上，她正在整理作业本，她把每一本都对齐，动作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耳边的碎发微微卷曲着。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英语试卷。
　　拿起笔，在试卷顶端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停下来，笔尖悬在“姓名”那一栏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把笔放下了。
　　转耳机线的手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趴着午睡的。
　　江钰中午吃的面包，一转头。
　　是黎祁。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大概是刚从饮水机那边回来。
　　“那个。”黎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的语调。
　　江钰仰起头看他：“嗯？”
　　“柳姐让你教我英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江钰脸上，而是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
　　“哦，对，柳老师跟我说过了，那先从单词开始？”
　　“我英语很差。”黎弃打断了她。
　　江钰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没关系，慢慢来。”
　　黎弃低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坐在座位上，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
　　黎弃移开了目光，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完，坐回了自己座位上。
　　……
　　晚上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秋意。
　　少女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写字的小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做物理作业。
　　面前的草稿纸上已经画了三幅电路图。
　　电流到底该往哪儿走？
　　算到一半她就知道自己又错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然后无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目光撞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黎祁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少年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
　　他的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笔放在练习册的凹槽里，一动没动，明显已经停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怎么了？”江钰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棉花落在水面上，软软的。
　　黎祁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自己面前那本英语练习册往江钰的方向推了推。
　　练习册的封面微微卷起，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但翻开的那一页却异常干净，只有几个选项被草草勾了一下，旁边没有任何笔记。
　　他用笔尖指了指其中一道完形填空。
　　“这道，”他说，“你有空吗？想问问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感。
　　毕竟，这是他这学期第一次主动问英语题。
　　“好，我看看。”
　　她伸手把练习册拉过来，身体自然地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
　　但黎祁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确认在听。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手指点着的地方，表情很认真。
　　她讲完，看向黎祁，等着他的反应。
　　黎祁沉默了两秒，目光在四个选项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试探着开口：“所以选A？”
　　“对了！”江钰笑了一下。
　　黎弃看着她的笑容，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了同桌。”他说。
　　“不客气，”江钰把练习册推回去，重新拿起自己的物理卷子，“同桌就该互帮互助。”
　　晚自习过半的时候，教室里渐渐不那么安静了。
　　大概是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有人转过头跟后面的人对答案，有人借机传纸条。
　　“第三题选什么？”余靳转过头，用气声问夏楠。
　　“C。”夏楠头也没抬。
　　“确定吗？我选的B。”
　　“那你改吧，我跟课代表对的。”
　　“课代表是谁来着？”
　　“赵淑婷啊，你连课代表都不知道？”
　　两个人的对话被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像两只蚊子在嗡嗡嗡。
　　江钰听见了，没有抬头，继续跟她的电路图搏斗。
　　“祁哥，外面有人找你。”
　　声音从前门的方向传来，不算大，但在嗡嗡嗡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是易鸣，他坐在离前门最近的位置，号称班级“门神”，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老师靠近的时候用咳嗽声给全班预警。
　　黎祁听到易鸣的话，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少年低着头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廊里的灯光比教室里的暗，黎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谁找我？”
　　一个女孩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靠着墙壁，似乎在等什么。
　　听到声音，她转过身。
　　中等个子，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露出一件白色的内搭。
　　头发扎成一个干净的马尾，用一根深蓝色的皮筋绑着，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是属于那种看着很舒服的长相。
　　此刻她的脸微微泛红。
　　“黎祁同学……”她的声音很轻。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薄荷色的信封。
　　她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蓝色包装的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纸上印着外文，看起来不像是超市里随手买的那种。
　　“这个……给你，”她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过去，手微微有些发抖，信封的一角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我先走啦。”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接近于气声的急促。
　　然后她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
　　他连东西都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甚至女孩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黎祁站在原地，手里多了一沓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薄荷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大概是一封信或者一张卡片。
　　巧克力，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习惯了，转身走回了教室。
　　他刚坐下，旁边的夏楠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哟，祁哥爱情要来了？”夏楠的声音不大，看着黎祁手里的东西。
　　“来什么来。”黎祁把东西放在桌角。
　　夏楠伸长了脖子，眼睛恨不得贴到那个薄荷色信封上：“又是情书？祁哥，这才刚开学一个星期，第几封了？”
　　“没数。”
　　他把目光转向那几颗巧克力，眼睛亮了一下：“祁哥，这巧克力看起来挺好吃的，进口的吧？你看这包装，上面好像是德文还是啥……”
　　黎祁知道夏楠在想什么。
　　黎祁瞥了夏楠一眼，然后伸手拿起那几颗巧克力。
　　“拿去。”
　　夏楠接住巧克力，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到最大弧度：“祁哥，我爱你！”
　　“滚。”黎祁笑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淡淡的表情。
　　夏楠嘿嘿笑着，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了一颗巧克力，锡纸在他手指间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然后闭上眼睛，表情瞬间变得陶醉。
　　“好吃，祁哥你真不吃？黑巧克力，微苦的那种，不是你讨厌的那种甜腻腻的。”
　　“不吃。”黎祁说，他的目光已经从夏楠身上移开了。
　　少年偏过头，看向江钰。
　　她正在整理物理错题，她把做错的题目用红笔圈出来。
　　少女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柔和，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黎祁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从课桌里拿出那几颗巧克力，夏楠只拿走了三颗，还有几颗留在角落里。
　　他拿起一颗：“江钰。”
　　江钰从物理卷子里抬起头，转过头看他。
　　黎祁把巧克力递过去。
　　“吃糖么？”他说，声音很低。
　　江钰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黎祁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巧克力上，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少年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丝毫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谢。”江钰说。
　　她伸出手去接巧克力，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一点因为长时间握笔而留下的微微湿润，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度比她的指尖高一些。
　　这个接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黎弃收回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塞进口袋里。
　　“抱歉。”江钰声音很轻。
　　他只是嘴角上扬并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小心地撕开包装纸，撕得很慢，很仔细，不像夏楠那样粗暴地一把扯开，而是一点一点地沿着封口撕。
　　巧克力是深棕色的，表面果然压着精致的花纹，是一个小小的贝壳形状，纹路清晰，做工精细。
　　她把它放在嘴里。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
　　一开始是微微的苦，像黑咖啡的第一口，带着一点烘焙过的焦香。
　　蓝莓味的，江钰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她喜欢的蓝莓味。
　　“好吃么？”黎祁的声音传入耳中。
　　“好吃，”江钰说，“蓝莓味的。”
　　“喜欢蓝莓？”黎祁问。
　　“喜欢，”江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很喜欢。”
　　黎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